第66章

即使不考虑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平常的时候,第三层的小阳台也没多少人会上来。

赤司想,任由温柔到失去触感的海风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咸湿。

这里因为层数的限制看不到海浪,又因为和A班个人的房间直接相邻,所以,哪怕只是单纯地看看风景,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过来。

再加上这个略显急促的脚步...那么,来的人是谁,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海风的清新不能一味地尽数消受下来。

结束短暂的思索,赤司拢了拢自己的校服外套。

这种偏橘红的暖色调和他渐长的发尾十分相衬,几乎到了一种不分你我的地步。他转过身,和冲进来的葛城正好打了个照面。

“坐吧。”

相比气喘吁吁、甚至有些满头大汗的葛城,赤司的反应要自然得多,看上去甚至不像那个被突然打扰的人一样。

他伸手帮情绪激动的葛城拉开栏杆旁的白色藤编椅,顺便也自己坐下:“龙园跟你说些什么了?”

“他告诉我...不对!”

顺着赤司的话,葛城刚想下意识回答下去,就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

情急之下,他的想法径直脱出口中:“你怎么知道是龙园跟我说了什么?”

如果不是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葛城自己都认为,凭借龙园展现出来的骄傲和目中无人,必然不会先联系他。

在这样的认知下,龙园突然打来的电话才会让葛城错愕不已、如临大敌,因为他半点准备也没有,心头最先涌上来的情绪就是防备。

而在这种自己是当事人、都没料到龙园会先一步联系自己的情况下,赤司开口,就是有关自己和龙园商讨的结果......

面前的人表情温和,但葛城却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这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赤司和龙园又有什么排除自己的私下通气。

“别这么看着我呀,”那双眸子的情绪过于满溢,即使是赤司也先感慨了一声:“学生会将你刷下去了,葛城,你觉得这和龙园毫无关系吗?”

“...什么?!”

“所以说,你该明白的呀,葛城。直到现在,你还认为龙园只是武力惊人,加上笼络住了山田阿尔伯特,这才得以控制住整个C班吗?”

作者有话说:

不要惊讶,重燃爱火是这样的。在记忆逐渐遗忘后重温一遍番剧,我感觉现在的我强得可怕



“姿态放纵”、“行为粗鲁”、“做事不计后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些形容人外强中干、粗鄙无脑的词,构成了葛城对于龙园的全部印象。

赤司清楚自己被学生会刷下来这件事,葛城并没有半分意外。

这毕竟是一手掌握住A班的赤司,即使在他和龙园谈合作的时候, 也没任何敢于颠覆这个人的想法。

只不过是在那种毫无缝隙的统治下, 想要博得更多自由罢了。

当然, 这些是没有必要解释给龙园听的。

而被他发现自己对赤司过于恐惧的态度, 葛城也是打心底地不愿意。

非常明显, 葛城甚至懒得掩饰:他从一开始, 就不认为双方处在同一地位上,自然不愿意示弱于人。

就连面对龙园打来电话时的紧张, 葛城更多也只认为, 这是因为自己未曾预料到,所以防备心理在疯狂作祟。

如果还有的话, 那就是担心自己没有提前跟赤司报备过“龙园之后还有联系意向”, 被赤司怀疑,自己之前的话一应作废而产生的恐惧。

总之, 葛城虽然从一开始就对龙园的提议多有心动, 甚至可以说已经动摇了,但他内心的想法却相当清楚:

自己的目的并没有龙园吹嘘的那么雄伟,甚至可以说是软弱得多——而这种“软弱”和龙园本人毫无关联,只是出于被赤司所影响的恐惧。

但这是不能叫龙园知道的, 一是只是C班的龙园在葛城心里不配,二是葛城也不愿意自己示弱于人。

或许是受这样的情绪影响, 葛城不得不将一部分精力, 放在隐藏自己和对方本质上并不同的目的、也可以说是“终点”上。

而龙园本身?

葛城甚至懒得分去多少心思去关心。在他眼里,龙园除了作为“C班的领导者”有些价值, 称得上有跟他谈合作的资本。

至于个人?

葛城对龙园的认知,就是怕是连A班随便拉出来一个,龙园的综合能力都不一定比得上——毕竟,这所学校有关班级的分配方式如此特殊,不是吗?

这种轻视带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能让一个人在现实面前无法思考。

以至于葛城哪怕和龙园打完了照面,亲□□谈过,他也没有心思关注对方和传言里或多或少的不同。

可现在的赤司却将这点径直指出。

即使坐在面前的人瞳孔赤红,几乎如同永远无法燃尽的火焰,但他下压的眼睫,微皱的眉宇,抿起的唇瓣,都显得那么柔和。

以至于他的话更像完全的关切,仿佛出在好友之间的安慰:“...学生会将你刷下去了,葛城,你觉得这和龙园毫无关系吗?”

“...什么?!”

略带愤怒的惊讶使得话语下意识从口中弹出。

然后,就如同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打碎一般,仿佛被这句话的某些词语触动警觉的神经,葛城整个人都跟被无形的相机定格一样,他看向赤司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凝固。

“所以说,你该明白的呀,葛城。”

而赤司不会放弃趁热打铁的机会。

在葛城看来,对方的话语和平时一样语速得当,不快也不慢的节奏方便所有人将其中的内容吸收殆尽,即使是这个时候也一样:

“直到现在,你还认为龙园只是武力惊人,加上笼络住了山田阿尔伯特,这才得以控制住整个C班吗?”

“......!”

葛城双目瞪大,平时总是用于冷静观察他人的双目中,此刻少有地充斥着不敢置信的震惊。

就连他原本半靠在藤椅椅背上气喘吁吁的动作,这个时候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种状况外的震惊,叫葛城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可怜了。

真是凄惨啊...他会需要一杯水吗。

明明是自己抛下的景天炸弹,但赤司的内心仍旧是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这种和预估中毫无差别的场景,难免叫赤司生出些无聊来。

但葛城毕竟是A班名列前茅的角色,即使是着这种因为完全状况外,带着几分可怜的震惊,也很快被葛城自己如同囫囵吞枣一般、极速地消化掉。

狠狠地吞咽几口口水,可能是被这消息砸得头晕眼花,葛城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固了。

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耽误他重新开始困难地呼吸起来:

【学生会将你刷下去了,葛城,你觉得这和龙园毫无关系吗?】

如同被触犯领地的野兽,葛城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其中引起他警觉的词句捕捉,然后拿出来反复咀嚼。

“学生会把自己刷下去”这件事...居然是和龙园有关的吗?

只是在内心将这件事用自己的话语重复一遍,葛城都感到一种荒谬涌上心头。

...怎么会,不过是一个C班而已...怎么可能?

刚刚入耳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而他心中那座由“班级之间的差异”形成的优越所铸就的坚固堡垒,则在葛城思考的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但赤司是不会出错的。

如同走马灯,葛城绝望地发现,从前那么多事情,那么多话语,赤司都是那么正确。

所以,这句话,必然也是正确的。

但即使如此,没有“自己得出结论”的葛城依旧将信将疑。他意志坚定,这种形式的动摇并不是那么容易。

仅凭他龙园翔就让我的学生会申请落空...这个人有隐藏得有那么深、有那么大能量吗......

而赤司当然清楚葛城在想些什么,啊,他实在不能更清楚了。

强迫对方听从总会有这三个步骤:“对你的怀疑”、“对自己的怀疑”、“对你的肯定”。

所以,无论是表情还是姿态,他都没有丝毫变动的意思,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葛城走完第一个步骤,从自我挣扎的漩涡中伸出一只手来。

而葛城一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赤司。

葛城知道,自己应该质问赤司,应该将自己的疑惑尽数倾吐,让眼前的人再拿出点证据给自己来,这才算是最好。

可顶着赤司温和的目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几次尝试开口,却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仿佛能听到葛城未曾出口的呐喊声,赤司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想:

该说“轻视”要不得吗?哪怕放在A班之中,葛城也算是优秀了。但面对龙园的时候,他的眼光竟然能退化到这种程度。

但葛城还有救,或者说,即使眼光退化,他也没有被表象冲昏头脑。

哪怕内心否认到这种程度,葛城也没有试图怀疑赤司话语的真实性,更没有出声反驳赤司,试图动摇后者的想法。

一般来讲,“否定先得到的信息”对一个人的态度影响是颠覆性的。

无论得到了怎样合理的解释,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质疑后来者话语的真假:

人们首先认可了先入为主的信息,所以,被后来者否定信息正确、甚至纠正细节的时候,人们便会首先感到自己的意志同样被否定。

而在这种情况下,“反驳”也变成了一种激烈慷慨的、维护自身尊严的行为。

幸好,葛城还没有因为自傲,沦落到这种地步。赤司扫了一眼葛城。

如果情况真的变成了那样,对方就可以收拾收拾洗洗睡了,他可没有精力,耗在这种完全沦为傲慢奴隶的人身上:

“葛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再好好想想,这真的是我在空口白话吗?”

赤司的语气是温和的,或许普天之下,都找不到一个能在这种境地下,比他言行更加温柔的人了。

但他话语的内容那么有魔力,即使葛城的大脑已经混乱成一片,也不妨碍赤司的声音如同水银一般从他的耳中灌注进去。

是、是这样的吗?

我?...要我自己去思考吗?

赤司的这种姿态本身就很有象征性了。

听完这句话,葛城原本还在挣扎的不信任顿时去了个十之八九。

如果赤司是在蒙骗我,他怎么会叫我好好想想呢...不过,我也确实该好好想想,龙园到底在哪些地方将自己的问题表达了出来......

如同被火车头牵引向前的车厢,葛城不自觉地开始回忆起龙园的一言一行起来。

那种面对自己时的倨傲态度,那种料定自己合作时的笃定口吻,在这种时候都变成了有迹可循。

而龙园在面对葛城失势于学生会竞选时,为了维护自己以往一贯高傲的嗤笑表现,也成为了“他让葛城学生会竞选失败”证据的一环。

想到这里,葛城瞬间福至心灵:“所以,是有人在帮他吗...有学生会的人支持龙园来联合我,为此,把我申请学生会的资格刷下去了?”

似乎想要急切地确认些什么,葛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变得分外狞狰起来:“——不是我不够格,只是因为龙园想要逼我合作,所以才刻意打压我?”

对于自身能力肯定的需要的迫切,以至于让葛城甚至忘记顾忌自身的仪态:那种狞狰造就的丑陋无法言喻。

而这种“丑陋”不仅仅是指他的外表,也是对他控制自身能力的一种否定。

——要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屡屡想反抗自己的葛城,应该还是把自己看作某种需要翻过的大山,注定打败的对手才对。

看着葛城的握成拳头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的模样,赤司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轻声叹了口气。

但显而易见的是,这声未开口说话的叹气最终被葛城当作赤司的默认:

“真让人没想到,龙园居然能手伸长到这种地步!”

说这话的时候,葛城深吸气起来,每一次呼吸的吐纳都像是胸腔中积压的怒火。

而这样的表现甚至让赤司怀疑,如果龙园此刻站在他的面前,葛城是否还能按捺住青筋暴起的双手?

不过,有一样东西毫无疑问,此刻的葛城内心翻涌的波涛与不甘,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个一清二楚。

如果有不熟悉葛城的人在这时候见到了他,怕是决计不会相信,对方平时是个刻板讲理的人的。

“看来...龙园、和他身后的人,对这个合约志在必得了。”

想到自己居然是因为被暗算,才失去申请学生会的机会,葛城嘴角紧抿,腮帮子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我为申请学生会做了多少努力...他们为了让我屈服,竟然能疯狂到这种地步!”

第三层的小阳台位置实在不算宽敞,四周又寂静无人。

不说葛城已经失去了压抑自己情绪的能力,在毫无杂音打扰的情况下,赤司甚至能很轻易地听到葛城牙齿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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