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愤怒。

几乎可以用“欣赏”这个词语来形容,赤司双眸微眯,不偏不倚地望向被“愤怒”这种情绪完全侵染的葛城。

“我本应该有,但因为XX失去了”...这种想法带来的痛苦是不可估量的。

感到脖颈后的发尾有些毛躁得扎人,赤司不着痕迹地理了理外套,将发丝甩在衣物的阻隔之后。

“本应该”这个词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局,没有得到的东西就是没有得到。

但这个词又是一切不甘的来源、愤恨嫉妒的催生者,最能让人感受到折磨、痛苦、落差的词汇。

因为,这不仅代表先前为此做出的一切努力、一切艰难的改变全都付诸东流,更多的时候,这种“本应该”后,都跟着其他的人物或要素插手。

而代表着这件事的结果跟自己毫无关联,自己的意志、努力全部化为飞灰,完全无关紧要,没有人能忍受这种“不自由”。

如果你想叫一个人痛苦,叫他厌恶、嫉恨另一个人,那么,就告诉他,那个人享有的东西,你也本应该拥有、赏玩;那个人享有的对待,你也本应该被这样尊重、爱护。

——葛城再不可能和龙园合作了。

赤司的目光乍一看依旧柔和,但却一直锁定在葛城的脸上,捕捉着他干净面庞上的每一处细腻的情绪变化与肌肉律动,最终在内心里作下定论。

——最起码,在这个误会解除之前,都不可能了。

确认这点后,赤司毫无掩饰的打算,他轻慢、愉快地笑了,整个人从白色的藤编椅上重新站直身体。

“下一次,龙园约你见面的时候,务必告诉我,葛城。”

根据葛城的说法是,他还没签龙园给出的合同,只是又打了一个哈哈。

按照“上岛不能随身携带私人用品”的说法,如果要履行那张所谓“互帮互助”的合约,怕不是要等到这次特殊测试结束后。

但同样是葛城的总结:

或许因为合同的内容是“帮助自己从赤司手中夺权”一类,龙园对暂时没签上并不是特别在意。

相反,在这场明摆着是“上岛前的最后一次通讯”,龙园也表现得很放松。

赤司不相信龙园不懂得“趁热打铁”的道理,毕竟,在餐厅撞见D班的时候,葛城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他的想法了。

如果赤司自己是龙园,虽然不知道葛城为什么迟迟不签,但作为A班,谨慎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还得趁着他态度软化的时候,白纸黑字定下来才好。

因此,赤司万分确定,无论是为了逼迫葛城只能接受要跟自己合作的事实,还是展现自己的力量、让葛城明白自己的“帮助”并非空口白话,善于武力的龙园都一定会在这一场集体性的特殊测试上,再联系他。

“那当然,赤司,我这就去告诉他龙园,别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我一定会狠狠地拒绝,让他知道我们A班是不可分割的,我也不会擅自背叛——”

“我当然相信你。”

眼看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葛城说得唾沫横飞,颇有种越说越激动的架势,赤司不得不打断对方。

他的声音少有地带着点无奈,话语温和地如同教导年幼的孩子:“放心好了,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龙园是怎么表现的。”

“啊?...啊,哦哦。”虽然这话让葛城有点一脸懵,但他是做不出除了“答应”之外的任何选项的。

而且,现在的葛城正是对赤司防备心最低、对龙园最是反感的时候:“好的赤司,反正上岛后多半也要集体活动。他再来找我的话,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样就可以了。”

没有在意葛城急于投诚的姿态,赤司眺目远望,原本还在视野里模糊不清的渺小孤岛,现在正随着邮轮的航线稳定而又不可逆的靠近:“收拾一下自己吧,葛城,我们快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嘎吱。”

从邮轮放下的充气扶梯上走到沙滩, 长发束成高马尾的女孩皱了皱眉。

似乎是脚下的感觉有些怪异,她停在一旁抬了抬脚。

和自己心中下意识涌现出来的想法没有多大区别。

脚下是细碎而尖锐的珊瑚碎片与干枯的海藻交织成的地面,从充气扶梯重新踩到陆地上的每一步,都能传出践踏碎石的声响。

...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地换了双鞋, 原本那双小皮鞋先不说, 就算后来挑的沙滩凉鞋, 也难顶这个环境。

想到这里, 女孩有些感慨。

即使是一个班级, 在被校方按照实力分出来的那一刻起, “个人的价值”几乎就宣判了一切。她很难想象,如果自己因为个人原因拖累了班级, 她的社交价值会下跌多少。

不是所有人都是坂柳有栖的。即使因为身体原因导致班级扣分, 也没有人敢把怨言表露在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传来朋友略有迟缓的声音:“啊、就是这里吗?”

内容当然只能算正常的询问和感慨, 但语气中的抱怨确实一听就能辨别出来。果不其然, 身边的人半俯下身体,被脱下的新运动鞋抖了抖, 细密的鞋底纹路里藏进了些石粒。

果然是这样, 暂时放下自己的感慨,女孩在心中叹了口气。

虽然只是些毫无伤害性的小石子,实在介意的话,扣下来就好, 但为此感到烦躁和失落也是难免的事情。

毕竟,和邮轮上光可鉴人的平滑地面比起来, 这样微小的细节实在很能加大人的落差感。

“看上去是这样, 确实荒凉。”为了消解朋友不悦的情绪,女孩自发接话道:“没想到, 我们就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

听到这场测试的时候,当时的自己就有些担心:

学习社交这些总是有法子的,熟悉的路径也不会一下失效,但...“荒岛求生”?不只是自己,怕是大部分正常的人都不会有接触吧。

而在这种所有人都不熟悉的情况下,领头的作用就变得无与伦比起来。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在人群中寻觅了一瞬赤司的人影。

对方是A班最早下来的人之一。

在扶梯还在陆续下人的情况下,也和她们一样,寻了个不挡道的方向站着。

此时,赤司正左右打量着这个岛屿的环境。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束目光,也可能只是单纯习惯了他人注视,总之,他没有回看过来。

但这也叫人满足了。

只是一眼,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就像空乏抽搐的胃终于重新涌进一股暖流,她奇异般地平静下来。

内心的焦灼都被缓解,女孩甚至有心情去想些别的东西,径直去扯开朋友那聊下去只会更加焦虑和烦躁的话题。

“幸好在真岛老师讲话之后,校方还多留了一些时间给我们。我还趁着这个机会,往肚子里多塞了几口呢。”

哪怕只是刚刚构思好的话语,女孩的语气依旧那么自然,身边的朋友当然发现不了她那只是一瞬间的情绪转换。

她还假意皱了皱眉头,摸了摸自己被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在衣服的笼罩下不明显地鼓出来,最后在朋友假做的嘲笑中打了一个饱嗝。

“哈哈,你、这不就是那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嘛,看你吃撑成这样,接下来还怎么跋山涉水。”

嘲笑的姿态当然不是话语的全部,笑完之后,朋友又顺手补上一两句附和,证明自己还是对好友一心一意:“不过,谁不是呢?我还多灌了两瓶饮料呢。”

“嘛,‘多吃两口’、‘多喝两杯’算什么。要知道,谁也不清楚这个特殊测试究竟是个什么样,自然要抓紧最后这段还能享受的时间啊。”

她们人缘不差,聊的话题又不冷门,自然有人半途插进来分享自己的想法。

插话的人打量了一下女孩故作愁苦的面色,她亲昵地笑了一下,顺便也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不过,要我看,这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这么糟糕嘛。”

话语牵扯住视线,女孩转了转脑袋,环绕了一下周围。

能反着谈话氛围开口,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作为蓝绿交织的隔离带,这座被学校拿来考试的岛屿有一圈足够漂亮的沙滩。在阳光未经遮挡地直射下,它们几乎如同颗粒分明的细碎金粉。

只要往前走几步,这些仿佛在闪闪发光的东西就能被轻易地踩在脚下。

低头一看,就能发现,那种光泽耀眼而毫不刺目,是平时只能在专门规划隔离的旅游区才能见到的景象。

而赤司也很快发现了这点,他若有所思:这次的“特殊测试”,怕是学校的固定项目了。

如果是突发性测试,或者说,只针对他们一届的特殊测试。

即使学校为了保障学生安全,有对岛屿进行过一些条评选和修缮。没有长时间的精心维护,这座岛屿的环境也不可能是这种样子。

——这种下一秒、就能被列为“国家规划景区”项目的样子。

“是欸。”晃了晃自己的高马尾,女孩状似惊喜地开口道。

她蹲下身,捧起一手金黄的细沙,然后张开手指,任由它们从空当中流下:“...确实不错。我平时都没看到过这样的沙滩。只可惜设备被收走了,不然拍张照留恋也是好的。”

“总有机会的啦。”像是被对方一惊一乍的样子逗笑,身边的朋友将自己原本的烦躁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本就不是会反复纠结的性子,现在更是忍不住打趣起来:“放心好了,即使没拍下来,我也会一直记得你哐哐吃撑、结果想来拍照的模样的。”

这句话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让几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原本的焦虑和烦躁被尽数化解,女孩情不自禁在心底松了口气。

似乎是被逐渐聚拢的几个人吸引,赤司下意识望过来。

想象总是恐惧的第一来源。

或许是因为下船之后,大家发现这次测试的环境比预想中的好了些许,赤司发觉身边的人大多放松下来。

而这样细节不尽相似、内容却大致相同的轻松调侃,也开始以不同形式弥漫在A班的人群中。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四个班级是一同走下邮轮的。作为测试,群体的统一行动能给人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当安全感一旦充足起来,人便会有意识排解让自己不适的焦虑、不适等陌生情绪。

这些情绪在恐慌的时候会成为动力,可一旦放松下来,便会被人有意识地放弃。

总而言之,现在的A班之中,确实是一点紧张的氛围都没有。

想到这里的时候,赤司沉吟了一下。

这其实不是件坏事,甚至可以说足够好。

毕竟,负面情绪会传染,而群体性恐慌的威胁性实在不可估量。但全是这种仿佛要去春游一样的气氛,也实在过于放松了些。

不过,这倒也不是很着急,毕竟,学校的安排肯定还未完全公布。

不管是些什么,只要后续还有信息,提醒他们这还是在测试。那么,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此刻的这种轻快和放松都会被终结。

思考在这里停顿,赤司扫了一眼不远处的B班和D班。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团团围起,仿佛小学生丢手绢活动围成的那一个圈一样。

而聚拢在一起的人影中,能影影绰绰地看出一些放在地上的、以“箱”为单位的物资。

“船上的扶梯还没有收回去,应该还没到时候。”

顺着赤司的目光望去,即使桥本确信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情况没有完全被掌握的不安,也让他忍不住想要多嘴两句:“所以,我们的物资应该还没有下来。”

不然,不应该其他班级有,而他们没有,不是吗?

重复自己的猜测,这本质上是一种向自己祈求肯定的行为。

想到这里,赤司毫无掩饰地偏过头看了一眼桥本,然后不太意外地桥本略带紧张的面色上看出些殷切来。

桥本当然担心,细节的面面俱到也意味着他本身一贯多思多想。

而在这种时候,所谓的“多思”则不可避免地会让人联想到最坏的结果:指“其他班有而A班没有”的困境。

万一呢?这毕竟是“突击测试”,万一校方想给其他班级一个追赶的机会呢?

各班人群有意无意的围拢,都让其他班级对除了自己之外的班级获得的物资一无所知。

本来就无法通过观察,来确定其他班级物资多少。

万一就是“名次越高的班级物资越少”...这种手段呢?

这种担忧看似毫无来由,却也有迹可循。

就像“鲇鱼效应”的故事里,负责远洋运货的船长会在装满沙丁鱼的箱子里放一条鲇鱼,让沙丁鱼们纷纷感受到生存的危机。

这个故事当然并没有得到真实性方面的证实,其管理学知识却是公认的。

而以校方这种培养学生的手段来看,很显然,他们并不介意类似的手段。

所以,等到龙园来见葛城的时候,要试探一下前者吗?

回忆在葛城和自己对话时面上的软弱停下,赤司把这个问题先行搁置在了一边。

如果是真的,校方应该会给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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