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发现它的时候,赤司想起来那张需要在登记后刻上“leader”名字的小卡。

据点需要反复占领,而这就意味着,“leader”以及卡片需要稳定地待在此地。

这还不算。作为第一个据点,如果之后还有发现,想必那位“Leader”还需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频繁地来回跑才行。

而作为决定班级积分、即本场考试成绩的唯一有效条件来说,“Leader”的任何多余行动,都会增加其暴露的百分点。

想到这里,赤司不得不称赞其意图歹毒。

当然,放在这种为“平衡”而生的规则上,就连对参赛者的恶意也成为主持者手段高明的一部分。

很明显,对“leader”这个身份的限制就在于此:这是权力也是枷锁,是控制也是被控制。

“啊,看来我们要选出那个‘领导者’来激活这台机器了。”

回过头,赤司望向身后。

从背后照过来的阳光将所有人面上的神情都被勾勒得模糊不清,而赤司却勾了勾唇,径直扫过去:“这可真是个地势宽敞的好位置,我来看看...人都到齐了吧。”

他的疏离那么明显,却反而将自身更加彻底与旁的存在隔绝开来,而那些人也没有察觉半分不对似的,只有神室沉浸在刚刚的思索里,怎么看现在的赤司都觉得心里发寒。

但赤司却毫不在意,他声音清凌凌的,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来:“那么,大家都有什么想说的吗?”

赤司并不担心这种问题的提出会导致冷场,不如说,他甚至能猜到接下来自己得到的最广泛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既然与‘leader’有关,那肯定还是赤司你选啊。”

“是啊,这种决策性的事情,大家商量也商量不出个什么来,还是赤司你来更稳妥嘛。”

“对对对,这种事情让我们说干什么。我们不都相信着赤司你,坚定地站在你身后吗。”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音量,不同的人...但最终交汇为一个声音,一种表情。

昏暗无光的山洞里,赤司站在最深处。和停在洞口、在桥本的示意下止步的人都不同,他站在据点的最深处,愈发搭起来的阳光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进,如同薄纱一般落在他的脸上。

或许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阳光的亮度反而有不减反增的趋势。

而赤司眨了眨眼睛。

昏暗的山洞给其中的大部分色彩都覆上了一层阴影,但他赤红的眸子依旧那么明显。

而在这片满目绿意的岛屿里,这让人下意识联想起生长在土壤之间、闻风自动的红色花苞,也显得毫不费力。

可没有人会将这种略显轻浮的比喻拿到赤司跟前,恰恰相反,一切描述性的话语都止步在那个人扫过来的眸光下。

即使是此时此刻,这些吹捧性质的话语也毫不意外。

最先闭嘴的人当然只有一部分,但作为这一部分中的一份子,桥本的反应当然是被很多人所效仿的。

于是,有心人开始停下自己的声音。

一边是七嘴八舌的喧闹,一边是一言不发的安静,这种略显诡异的场景,即使让最粗心眼的人来,也无法再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开口下去。

最终,寂静扩散了整个山洞,而赤司终于开了口。

“无谓的称赞就先停一停,作为一场未曾经历过的户外考试,我希望大家都拿出些勇气才行。”

这句话无疑是在鼓励人毛遂自荐,站在赤司斜后方的葛城和人群中的户冢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对于其他人的反应,他们都不意外。

赤司的威望有目共睹,为此无论产生怎样的服从形式都算正常。

如果说C班的龙园依靠的是物理意义上的暴力,那对赤司的不服从只会得到精神上的凌迟。

这种凌迟当然不来自于赤司本身,但赤司的“正确”,使得所有站在他对立面的人、甚至只是没有遵从他的人,都变得“不正确”起来。

而在被赤司领导的A班中,这种“不正确”逐渐成为一种货真价实的背叛,一种“不聪明”,一种愚蠢。

在这样的情况下,学校的“实力至上”又正好和这种对愚昧的厌恶两相契合,群体拥有了理所当然抛弃、孤立个人的借口。

这就是赤司的“正确”所带来的威胁。他事事成功、事事完美的表现下,带来的影响是巨大而又潜移默化、不容拒绝的。

即使看到了也无法挣脱,即使意识到也无法改变。

那种“正确”变成一种崭新的思想钢印,将任何敢于拒绝它的人施以精神上的压力。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赤司不产生“失败”,无论怎样去歌颂、迎合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葛城沉默地在心中对自己强调道:——都是正常的。

因此,才不会有人想到,在这样毫无失败的赤司手下,他居然没有直接指明最为适合的、持有“Leader”卡片的人,而是出乎意料地让人毛遂自荐起来。

这样的赤司难道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吗?

——怎么可能。

只是随便想想,葛城自己都能想出好几个还算合适的人选。

这些人可能不一定做的多么出彩,需要其他人帮忙多做遮掩的地步。

但按照规则的定义,“leader”本就应该是举班之力去倾尽全力保护的资源。

对于葛城来说,把这判定为“理应承受的代价”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自己都尚且知道几个还算可以的人选,葛城不相信,赤司竟然会一个人都找不出来,竟然将这完全能由自己决定的权力半拱手,叫人自发地报名起来。

所以,他一定有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眼神和户冢一触即分,葛城紧紧盯住平视前方的赤司。

他少见地没有掩饰,目光中的不解和疑惑多得仿佛要溢出来。

按理来讲,无论如何,这种毫无遮掩的姿态都不应该出现在...刚刚没多久、才被赤司抓了个现行的葛城身上。

站在正前方的桥本观察到这一点,来回打量葛城无果之后,也将自己因此略带几分疑惑的目光放到赤司身上。

他可看不出葛城是那么缺心眼的人,自己原本的计划被破坏、自己被头狼当做“叛徒”一样揪出来,也能满不介意地被叫出来出谋划策。

甚至,葛城还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计划、情绪全部倾诉给原本的潜在对手......是赤司做了什么吗?

——不,是已经做完了什么。

如果赤司知道桥本的疑惑,想必会这么回答他。

从赤司手下重新获得在所有人面前展现自我的机会,获得被自己归结为“同伴”的同班同学依赖、钦佩、重视的目光......

这让葛城感到安慰,感到满足,感到自我价值的实现。

而这些久旱逢甘霖一般的正面情绪又让葛城认为自己纠正了错误,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所以,葛城一切潜意识以及惰性,都在强令他回到赤司给他设计好的轨道上...因为这实在不需要费太多脑力,能获得的东西也价值不菲、一眼可见。

即使葛城知道有这种想法有惰性的一部分出力,赤司良好的声誉也会让他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可选项。

这没什么难的,具有香味的漂亮花苞总会吸引来蜜蜂的,就算是熏上花粉的假花也一样。

但可惜的是,此时此刻,赤司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桥本身上——有更突如其来的人需要他的关注。

“既然都可以自荐了,那我说一句,我想要试一试,没关系的吧,赤司君?”

夹杂在洞口处有些拥挤的人群中,和葛城目光一触即分的户冢同样直直地望向赤司。

在或多或少的惊讶注视中,户冢举起一只手来,仿佛在课堂上举手回答老师问题,但语气又是那么玩笑,好像只是单纯地想来出个风头一般:“我对这种事情可是超感兴趣的呀。”

——第一个举手的是户冢弥彦。

意识到这点后,原本还在思考的神室顿时一愣。顾不上原本对葛城一党的同情,她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这下糟糕了。

权限的放宽不意味着赤司放弃对这件事的掌握,不如说,这反而判定着他对这件事的尽在掌握。

可这种尽在掌握里,绝对不包括不属于自己一派第一个挺身而出。

甚至不是葛城本人,神室想,而是户冢。

不管赤司和葛城之间发生了再多事,葛城对A班的贡献也是显而易见。

在这种公开场合,既然赤司都已经选择说出“拿出些勇气来”这句话。那么,按照神室对赤司的理解,他最起码还是能保证公正的。

再说,以葛城在A班的地位,他响应赤司的话站出来,也同样是一种表态。

而不是户冢,目前展现出来的能力以及对A班的人品,没有一点是能那么值得人信服的...神室的意思其实是,即使葛城真心想要这个机会,也不应该由户冢站出来。

——这实在太糟糕了,也不知道葛城怎么会出这种昏招?

这样的想法明显不局限于神室身上。

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桥本听到身后传来户冢的说话声,他明显有些意外,目光径直挪到不远处的葛城身上。

然后,桥本愣了一下,他惊讶地发现,在户冢出来之后,面前的葛城居然也露出一点莫名其妙的神色来。

这样的表情明显很具有象征意义。最起码,这样表现的解读成果成功让桥本又是一愣——葛城对户冢的表现毫不知情?这怎么可能?

可看葛城下意识的表情,户冢开口后频频朝葛城望去、带着几分得意的示意,都让桥本意识到,这可能并非不可能。

赤司嘴角的弧度浅了几分,他甚至不用偏过头去看葛城,只是瞧了户冢一眼,就能大致明白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心理。

而这无疑会让赤司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作主张”这个词汇能演变到如此地步。

葛城接受了自己的恩惠,那么,不再和自己产生间隙的他当然不至于倒向龙园那边,更不至于再跟自己作对。

可户冢的思考还停留在葛城有些摇摆不定的状态上,竟然在这种时候,明知自己单人无法服众的情况下,逼着赤司承认葛城一党的重要性、以及对他的不可或缺。

如果是放在其他时候,赤司说不定会表达赞许,然后对户冢多上那么几分评价的高分。

但放在这个关头,葛城刚刚和自己达成某种下意识上的默契,户冢就出来搅局...很难评价这到底是一种时机的恰到好处,还是毫无判断能力的代表。

当然,赤司看了眼已经收敛表情、面上却还是有几分讶异情绪残留的葛城,或许这种判断能力的缺失,本就是被选择的一部分?

但伤到自己,可不是应有的选择。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对以后的影响,现在的场合还是要赤司亲自去处理。

望着近在眼前的户冢,即使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赤司也默默把这笔账算在葛城身上。

没办法,这种情绪或许就是人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局限。

抱着这种带着几分调侃性质的想法,赤司朝桥本看去。并没有在意对方脸上的表情,他微微点头,对桥本进行示意。

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桥本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赤司对此毫不怀疑。

意料之中的,他看见桥本先是一惊,然后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

即使是最让他为难的处境,桥本对赤司的俯首也让他变得不会拒绝。

更何况,这还是桥本理想中的事情,如今得到赤司的允许,自然更是如心称意、百分百执行。

——可他不会想到,赤司让他这做,却不代表会达成他想要的目标。

望着桥本径直站出来的姿态,赤司想。

桥本面向所有人自荐的话语当然比户冢成熟,而在“猜中领导者”便会满盘皆输的情况下,也有不少人猜到了桥本这样的举动,甚至认为赤司的话语,是给桥本站出来铺路也说不定。

但没有关系,赤司想,无论户冢、桥本,还是其他人做出怎样的举动,无论其他人怎么认为、如何判断,既定的流程都不会改变。

神室猜的没错,状似放手的举动、看似宽和的话语,只能意味着赤司对这件事的掌控程度相当自信。

如果结局已经注定,那么过程便有机会安排得更讨人喜欢、更加开明。

除去所有人都走了一遍不自知的过场,获得了一种形式上的参与感,可以说,这是一件对赤司、以及获得机会的人都有利的事情。

这是恩惠。

而有幸得到这种恩惠的人,只有不久前才向赤司投诚、还未得到相配奖赏的坂柳...或者说,她所托付的神室。

在所有人都望向坂柳的时候,神室感觉一道不可忽略的视线长久地驻留在自己身上。

她心下疑惑,稍稍偏过头,余光回望过去,却对上了一双赤红的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意识到她望过来,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而是微微弯了弯眼睛,令人联想起夜半时分残缺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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