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神室恍惚了一下,想起自己长久地跟在跛脚的女孩身后,海上远离城市产出的灰尘和雾霾,那保养得宜的发丝也总曾在月色下泛出淡淡的光亮来。

而当时的坂柳也是这样微微偏过头来,微笑地注视自己:“你知道吗?不管是什么样的机会,来了就要抓住,这才是我们应有的品质。”

“无论接下来的情况变成什么样,赤司都会关照你...我做过的一切都会普照追随我的你。

所以,不要迷惘,神室。”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神室依旧能感受到赤司在看她,并且毫无变化的意思。

她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落到自己身上,神室不得不承认,她思考过桥本,思考过葛城,甚至思考过赤司自己,也没有将这份差事联系到自己身上。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而赤司对此深以为然。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满意地看见神室自己站出来了。

她的姿态那么坚定,丝毫看不出是临时起意,仿佛坂柳还在她身边,而她又已经跟坂柳商量好一样。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朝中无人莫做官’。”

在略带惊讶的急促呼吸间,葛城听见了斜前方赤司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但有的时候,你不仅得切实地被人支持,还要有这个觉悟才行。”

“知道自己能够争取的觉悟,知道自己能被认可的觉悟,知道自己会被选择的觉悟。”

结局的最后一环补上了,赤司满意地看着神室站了出来,语气姿态都那么郑重,就像曾经在葛城开口的时候,替跛脚的坂柳率先出头一样。

这就是对坂柳托付的回答,或者说,这就是坂柳投诚,赤司送给她的奖励。

“奖励?”

度假游轮里,坐在榻榻米上的坂柳不以为然。她捧着一蛊热茶,和面前的神室间隔着一盘棋局面面相觑。

“以赤司的性格,能给出的奖励只会在对他有利的选项中从中挑选。不然,我为什么会要求他来栽培你,神室?”

但更准确的来说,这盘棋局只是神室一个人的手足无措。

她是实实在在的初学者,也只在游轮上的这几天,朝坂柳了解了一些初步入门的知识。而现在又是和充当老师和前辈的坂柳对弈,游戏体验自然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眼见此刻的坂柳有把话题拉出棋盘的意思,神室有些松了一口,她不禁追问道:“既然是培养我,那桥本......”

“当然不重要。”没等神室把自己的意思阐述完整,坂柳就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

坂柳的语气有些满不在乎,伴随着棋子在棋盘上敲击出声:“桥本已经跟在赤司身后够久了,就算是赤司,也需要人来平衡‘一人之下,旁人之上’带来的优越和膨胀感啊。”

“...是这样的吗。”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但神室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硬要说起来,桥本之于赤司,其实就是自己之于坂柳。无论是怎样的情况,她都不想惹坂柳不高兴。

“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情,神室。”似乎是看穿神室的不解,坂柳摩擦了一下手中的棋子。

她低下头寻找棋子的落点,语气也淡了几分:“提出要求的我已经这么识趣了。无论是桥本,还是葛城,在这场考试中,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夜郎自大。而以赤司的能力,无论接下来发生怎样的情况,桥本都会体会到这一点的。”

“...那如果桥本因为这一点感到愤怒呢?”

“那他尽管愤怒好了,我们只不过会换个‘第二人’而已.啊,说起来,我都快要忘记我们的初见了。说不定那个人会变成你呢,神室?”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我希望, 我能成为拿着这张卡的人。”

或许是因为紧张,即使已经竭力保证姿态的郑重,神室的声音依旧有一种紧凑的不自然感。

仿佛电流从血脉穿梭,极速聚集在指尖上, 激得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口。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点不自然, 包括户冢和桥本,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出人意料的话语内容给吸引了。

浑然不顾神室如同嘴里包裹着水果核一样怪异的发音和断句, 最先沉不住气的人居然是桥本。

他有些愣住, 甚至不能很好地维持好自己的表情:“——你说你?”

一听到这句话, 原本因为户冢站出来、面色上有些难看的葛城表情又是一变。和刚刚的担忧与紧张不同,现在的他甚至能长舒一口气来。

...可不是嘛, 有人露出了比自己手下的户冢更大的破绽, 而他甚至离赤司更加接近。

想到这里,葛城板正的脸色有些放松下来。

既然是这样, 那赤司想必也不会将户冢的动作长久地挂怀。

而桥本面前的神室也面色一变, 她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瞟了桥本一眼,不知道对方怎么会说出这种昏话来。

——神室站出来其实还没什么, 但桥本这句话的歧义和问题可就大了。

要知道, 不管大家暗地里都是什么猜测,明面上,赤司是实打实地说了“大家都拿出些勇气来”这样、表述“机会均等”意思的话来的。

但桥本一直作为赤司的喉舌、赤司的耳目、赤司的意志,在整个班级中行走, 如今却憋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时间,整个A班都有些沸腾起来。

即使大部人人都顾忌着站在大部分人前面的桥本, 那种窃窃私语也不绝于耳, 让桥本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发青。

在不少自以为隐晦的目光洗礼中,赤司依旧面色和缓, 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下来一些。

而这点这在A班的其他人看来,就是被桥本当众驳回自己话语的不悦。

可惜的是,桥本无法为自己辩解。

他无法解释自以为和赤司达成的默契,无法解释自认为临门一脚的遗憾,甚至没法为自己众多情绪压抑下,下意识的质问找出个合理的说法。

——桥本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可在他的设想中,这一切本不该如此。

“你有些失态了,桥本。”

在一段过于沉寂的尴尬之后,赤司稍有垂下的眼帘重新抬起。

他的话语依旧那么平静,和桥本皱起眉咬着牙的姿态对比那么鲜明:“我觉得,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对吧,桥本。”

——完蛋了。

比起桥本极力想要平复下来的情绪,更先平复下来的是身后那些灼热的目光。

在听到赤司话语的那一刻,他感觉心跳都接近暂停,只能听到自己终于忍不住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如同深秋被风刮过的枫林,有种说不出来的孤寂和凄凉。

不能、不可以这样!——这样的话,他会被放弃的!

那种过于撕心裂肺的呐喊从内心重新生长,几乎让桥本激烈地叫桥本感到吵闹。

但这些话全部堵塞在喉咙里,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眼下,自己刚刚犯下大错,根本不是出声的好时机。桥本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强化那份错误语言的记忆。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说,让别人代替自己开口,去替自己向赤司辩解。

辩解自己没有冒犯赤司的意思,辩解自己没有不认可赤司话语的意思,辩解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或者语言不当,什么什么都好——

可赤司的话语还未落地,桥本就听到了数不清的附和声。

“可能是因为刚刚下船有些累了吧,桥本君看起来确实不是很适应这样的环境呢。”

睁眼说瞎话!他明明好的很!

“...是啊,桥本君事事亲力亲为,有些疲惫也可以理解啊。‘Leader’这么重的担子,就不要麻烦他了吧?”

这怎么叫麻烦!作为赤司手下的“第二人”,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才对啊!

“再怎么说,一直帮赤司君做事的桥本君也太显眼了...要我看,户冢和神室也挺好的嘛。”

好个屁!如果不是赤司主动否定了我,再过一百年,你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站在赤司斜后方的葛城脱离大部队,能毫无妨碍地看到桥本有些抽搐到扭曲的神情。

他心下暗叹,不知道该先感慨桥本居然也会神志不清到这种地步,还是该先感慨赤司居然连桥本都没事先通过气。

如果是后者,葛城抱臂在怀,隔岸观火一般地想,那赤司怕不是也已经尝到这苦涩的果实了:

被忠厚的仆人发现,自己并没有切实获得主人的信任和帮扶,那仆人以后还能维持这样的矢志不渝吗?

没有想到,赤司的心腹,他信赖的左膀右臂,竟然是被自己以这种方式斩下的...葛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桥本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可还是那句话,自己能想到的事情,赤司又怎么会想不到?

想到这里,葛城硬生生忍住自己想朝赤司望过去的动作。

这种问题放在斜前方的这个人身上,大概是永远需要纠结的命题吧。

他有些静默,但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向人群中望去。

只不过,这一次,葛城的目光越过了桥本,停留在不远处的户冢身上。

而人群中的户冢还因为这一连串的变故,有些惊讶地合不拢嘴。等到反应过来桥本已经不再会造成威胁,他有些欣喜地眯起眼来,仿佛“Leader”这个位置已经非自己莫属了一般。

户冢能目光短浅地为眼前的局势而喜悦,这是因为他毫无信息、自作主张得愚蠢,但葛城并非如此。

他略带惋惜的目光划过内心惊涛骇浪的桥本,只留下审视停在背对着自己的神室身上。

然后,赤司听到了斜后方传来的葛城的声音:“赤司。”

接下来的话语让户冢瞪大眼睛,但葛城的语气中却全无委屈和苦涩:“我还需要户冢在身边。所以,这件事,户冢就不参与了。”

控制了白鲸的首领,自己就会得到一整个白鲸的族群。

并不意外葛城的话,赤司面上神情不变,语气却温柔下来,在众人刻意被放缓的话语间隙之间,短促地“嗯”了一声。

因为要向面前的大部分A班群众陈述自己的想法,神室正好背对着赤司和葛城。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看不见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表情,神室也对这种情况毫不意外。

葛城没有做错,她想,赤司就是这样的人。

把人心变成武器,在这点上,他和坂柳毫无差别。

...果然,在这点上,她与其说厌恶着赤司,不如说厌恶着一直卑微服从坂柳的自己。

*

“那他尽管愤怒好了,我们只不过会换个‘第二人’而已。啊,说起来,我都快要忘记我们的初见了。说不定那个人会变成你呢,神室?”

“...怎么会......当然不会,坂柳,你瞎说什么呢!”

在神室激动地驳斥这句话之前,更激烈的是她的动作。

在意识到坂柳这句话意思的一瞬间,神室“唰”地一下站起来,毫无意识克制的动作几乎要将面前的整个棋盘掀翻。

必须激动,没有办法不激动。

神室当然记得,自己当初之所以为坂柳效力,就是因为自己被她抓住了偷东西的把柄。

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除去最开始那段时间,自己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后面不也算尽心尽力吗?

但坂柳却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却在说完桥本如果遭到赤司厌弃,赤司可能再遴选他人的时候,把自己向坂柳投诚这个过程说出来。

这是怀疑自己了吗?还是只是单纯的试探?

神室有些难以置信。不止是对这句话本身的含义,还是对坂柳居然能直勾勾问出这句话的动作来:

“...坂柳,虽然我们的初见并不愉快,但我们相处也算这么久了吧......

我早就对你心悦诚服了吧,一定要这样说吗?”

...不能被怀疑,因为绝对不能被抛弃。

为坂柳做了这么多事情,神室实在清楚对方的手段。

她当然不会直接害人,但她就是有本事找到所有临门一脚的关节,然后等到对方甚至开始开庆功宴的时候,再把自己需要解决的人或事踹进错误的深渊里。

招惹一个记忆很好的聪明人实在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尤其是当她还睚眦必报的时候。

即使不讨论做事,怎么说也算被坂柳胁迫了这么久,神室一点也不想自己沦落到更加凄惨的境地里,那就是地狱。

“不用这么紧张。”

像是对神室激动的动作和话语充耳不闻一样,坂柳连头都没抬,径直把因为神室动作而被撞歪的棋盘扶正:

“我当然知道神室你不会这么做,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毕竟,赤司实在是个可怕的人,对吧。”

随口一说?听到这个词的神室瞪大眼睛,那种抑制不住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浮在面上。

叫她相信坂柳会在这种时候随口一说,不如告诉她,自己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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