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既然已经承认了葛城的忠诚,赤司就不会叫他感到失望。

“你说的当然没错,葛城。”

略带笑意地瞥了一眼葛城满怀忐忑的神情,赤司不打算让他继续蒙受这种煎熬:“但如果只是用自大来解释,越过B班依旧是危险的。”

按照学校的评定方式,依然能压在龙园头上。单单只是这个,就足以说明这个班级的不容小觑了。

更何况,它们还和C班的独裁截然相反,以近乎平等的“团结”为核心。

这种模式能对C班的个人管理制度造成的伤害是无限的,无论是外在还是精神。

赤司清楚,葛城未必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而他之所以吞吞吐吐,话语的中心还是回到了“龙园”、“自大”上,归根到底,是葛城确实也找不到其他解释了。

很正常,赤司想,太正常了。

没有见过就无法想象,无法想象就思索不到。

就像鱼想象不到自行车,猿猴无法想象工作一样,无法想象的事物不论过去多久,都没有办法单凭自己一人就思考得到。这或许也是“人教人总是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的来由。

但赤司不同。

或许是出于父亲的安排、自幼便帮家中理事的缘故,他听过的案例、见过的人,比葛城乃至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要多得多。

“对于龙园来讲,能让他满足的或许并非单薄追逐顶点,渴求胜利。”

葛城看见面前的人这样开口说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听上去比天上飘过的云还要轻:“当然,这并不是说它们不重要——只是没那么重要、不是最重要的部分而已。

...对于龙园来讲,比起单纯的胜负,‘摧毁别人’的快感或许更叫他欢欣。”

说道这里的时候,赤司回想起学院建筑的阴影里,被人压制住、不得不跪在地上的须藤,面对他的低声下气、无可奈何,当时的龙园却没有在刚刚见到葛城低头时来得愉悦。

所以,他的满意阈值和人同样相关吗?

赤司思索着。

自从猜测到龙园可能是这种情况,他就感觉自己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就像面前被打开一道崭新的门一样,不仅出现了新的路径,原本不甚清晰的细节在这道门所带来的光线中也不再模糊。

“这种认知当然是病态的,可龙园的性格、也可能是成长环境,根本不会去关注他个人的心理健康。而在无人约束的情况下,成长成这样也是难免、也可悲的事情。

但无可置疑的是,最终,葛城,你所面对的、曾经俯视你的龙园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比起利用你达到损坏A班的目的,你的卑微和心理挣扎远比成绩单上的数字更能喂养他饥肠辘辘的傲慢。”

话语进行到最后,赤司同样望向葛城。

不出他所料,赤司在葛城的脸上看到了更加明显的错愕和更深的恐惧来。

而这两种混杂不清的负面情绪里,还掺杂着一丝庆幸。这点庆幸并不多,却在葛城这张被负面情绪映满的脸上看上去格外明显。

硬要说起来,赤司其实并不十分确定,葛城到底是在庆幸自己发展没有遂龙园的愿,还是在庆幸自己把他从龙园的计划中拯救出来。

但毫无疑问,葛城都对“他没有落入龙园的陷阱”这点十分满意,这个被赤司亲口点出来的“劫后余生”使得他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动人了。

只是望着这样的葛城,赤司都情不自禁地开始理解,为什么龙园会选择他作为目标:

他如此坚持自己的立场,情绪如此直来直往。

若是将经历这一切的人换成了坂柳,即使上邮轮前的坂柳愿意背叛赤司,龙园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体验。

更不用说,葛城的能力还如此出众,有过和赤司竞争的先例。

即使现在失败了有些落寞,开学起的高调总能让人拥有不一样的起点的,

这么一看,龙园找到葛城还真是再精准不过了。赤司不禁想。

光看资料,就能对A班的各人了解到如此程度,不仅说明龙园眼光独到,似乎也能当作是他见多识广的证明。

毕竟,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如果没有大量经验,是很难做到不出差错的。

...或许是受这个想法影响,也或许是被葛城之前的话语带累,赤司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也开始有点好奇龙园的成长环境了。

他这过于扭曲的性子并上他所拥有的才华,确实不像是一般环境下的产物。

要知道,从一开始,C班就被龙园用武力统治。

这种统治的过程甚至没有多大波澜,在A班的动荡期之前就已经完成。

即使龙园可能最大限度地依靠了站在他身边的山田阿尔伯和伊吹等人,赤司也非常确信,他在体术上一定有所造诣。

如果单纯地只是脑子好使,就不会使用武斗派的方式开辟了,就如同C班的椎名日和。

不论是哪次测试,这个经常跑图书馆的少女都能在C班的成绩榜单上位居前列。

而她在整个C班班中的地位似乎也居高不下。如果不是有所付出的话,赤司确信,龙园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即使是这样的椎名日和,在C班这几次并不算小的行动中,存在感都有些几近于无。

这样的现象,不得不让赤司怀疑C班的武斗派背景有多深,导致似乎只是单纯听令于龙园的伊吹,在各种消息中都比椎名更有存在感。

而在“控制住所有武斗派”这样的基础上,龙园还能做到使自己以正常学生的身份进入这所名列前茅的高中就读。

谈起这点,赤司脑海中最先冒出来的就是D班的须藤。

他顿了顿,然后不得不承认,龙园的文化课确实不差。

而这种“不差”,单独拿出来或许还并不值得称道。

A班比龙园成绩好的成群结队,赤司想要多少就能抓多少。

可有意思的是,这种“不差”恰恰好就出现在龙园身上,拥有如此暴力和领导能力的龙园身上。

说实在的,在赤司所接受的种种课程中,暴力从来不是重点,但跟领导能力相关的学习却有不少,譬如一听就十分抽象化的帝王学。

而尽管龙园的成绩拉低了赤司对他的评级的下限。

但能一入学就想到这种方式,还极快地实施完成了,这本身就十分让人在意。

此刻,又推算出龙园这种不健康到可以称之为“扭曲”的性格...这真的很难不让人对龙园的生长环境感到好奇。

“所以,你的想法也没错,葛城。”回望了一眼葛城逐渐平复下来的神情,赤司安静地把他从劫后余生的情绪残余里拉回现实。

“无论怎么去思考,他这过于扭曲的性子,确实都不像是一般环境下的产物。”

在葛城回望过来的目光中,赤司的目光探向他头顶逐渐暗沉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晌午已然过去,披上红色外衣的太阳开始慢吞吞挪动。林间的风裹挟潮湿的水汽掠过,远处的树影婆娑摇曳,仿佛蛰伏着某种未明的躁动。

“但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最好的时机...天色要暗下来了,我们先回营地吧,葛城。”

他出声。垂下眼帘的时候,正好有白色的飞鸟张开翅膀,以一种近乎无暇的姿态划过天空。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的龙园正倚靠一棵枯木,指尖把玩着半截断裂的树枝。

伊吹离开时踩碎的碎叶声早已消散,他却仍盯着地上凌乱的脚印,仿佛在咀嚼某种未宣于口的败局。

“别高兴得太早...赤司。即使是隐喻‘自我牺牲’的倒吊人,牌面可不止一种解法。”

没有人在的时候,龙园对自己情绪的掩饰并没有那么注重。他嗤笑一声,手腕猛地发力,树枝“咔嚓”裂成两截。

只是这样,明显还不足以宣泄龙园愤怒的情绪。努力深吸了几口气,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来。

说是地图,其实用“画上了几个标识的白纸”来形容,似乎更加恰当一些。

但龙园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抖了抖那纸张,将它弄得更加平整了些。然后在一处标有“山”的圆弧下,画上A班的标识。

当二人在船上洽谈的时候,就商量好了在地标性的山上约见线人。

而葛城会由龙园派过去的线人,也就是后来的那个妹妹头男生带到他面前的。

就如同赤司所想的那样,龙园并没有给那个妹妹头男生布置 “监督是否有人尾随”之类的任务。

但他反而转达给了后者另一项目标:记下葛城最开始来找他带路的方向,那附近就是A班的据点。

很明显,当时已经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葛城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

得到赤司的保证和承诺后,回忆了一下在船上就和龙园约定好的、和线人见面的地点,葛城直接就从据点赶过去了。

如果葛城和龙园的合作一切顺利,这点位置当然不会有什么影响——这原本也只是龙园打算拿来测葛城话语真假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赤司紧随葛城之后,直接把整个场面都扬了...这就给了龙园可趁之机。

没有留力,在标注A班据点的位置重重划下一道指印。远处传来阿尔伯特低沉的呼应声。龙园眯起眼,将地图揉成一团,重新塞回外套口袋里。

残阳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衬得龙园的表情愈发狰狞:“既然卧底的路被堵死——”他直起身,碾碎脚底的断枝:“那就让猎物自己撕咬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二编:是我太信任码字软件的捉虫了……真的以为对着改就结束了。

结果我刚刚歇息时一翻,通篇错字,但仔细一看,又全是同拼音的错词,是当时码字就种下的苦果。甚至不能怪码字软件不给你检测出来,因为它这个词吧,还真就是意思不对,但语句还是能读的,真叫人无话可说啊。

A班的营地被打理得很好。

刷完身份卡的据点自动归为A班所有。理所应当一般, 所有人都把这当作自己日后几天的居所,顺理成章地照顾起这片地带来。

对于这种明显颇有局限性的暂时居所来讲,赤司并没有那么挑剔。只是不扰人地走动了几步,他就能确定且满意地点了点头。

衣食住行, 既然住已经解决了大半, 那吃明显就变成了目前的头等大事。

临近傍晚, 天已然黑了大半。

作为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晚餐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搭好多人帐篷后, 完成任务的藤本杏月和织田纱都有些累得气喘。

顾不得地面上稀碎的泥土渣滓, 藤本杏月一屁股坐下来,顺便拉了拉织田纱的衣角。

顶着织田纱望过来的、略带疑问的目光, 藤本杏月朝营地正中央的神室努了努嘴:“你说, 神室会给我们晚上安排一些什么吃的呢?”

顺着藤本的目光看过去,织田的第一反应是沉思了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 并没有选择立马开口。藤本发现织田纱似乎皱了皱眉, 像是随口反驳一样:“赤司可是已经回到了营地了,应该...不会由神室决定吧?”

轻飘飘的话语随意得仿佛日常讨论, 因此, 疲惫的藤本也没有怎么将这个交流放在心上。

像是酒楼饭馆里的人们在酒足饭饱后,总会忍不住摆弄一下只有在新闻上才能见到的国家要事,以显示自己渊博的学识一样。

此刻的藤本也人不足在这种疲惫而又无聊的情况下,得意地笑着扯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吧, 织田——都累了一天了,赤司还愿意做这种事情我是不信的。”

她笃定地开口, 如同能想象到赤司疲乏的心情一样:“你等着看吧, 我们的晚饭肯定是由神室安排。”

赤司当然没能听见她们的交流,但这次的晚餐、来到这所孤岛的第一餐, 确实不是由赤司来安排。

当神室拿着那张用积分换取材料的单子走到赤司面前的时候,还没有等她张嘴,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问话说出,就听到赤司温和、但毫无转圜余地的开口:“晚餐这种事,就麻烦你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好。”

他语气温和,却看不出什么商量的意思:“而且,你也不用和我留了,神室。我晚上有些事情,就不浪费这部分积分了。”

这种琐碎,是可以被赤司评估为能够被神室她们所承担的。

哪有自己给自己找事做的道理,赤司没有干涉这些。

因此,在短暂的、重新转了一圈的观察后回来,他不出意外地发现搭好的帐篷前,桥本和刚刚在自己面前汇报完成的神室,此刻正在一并低头交流些什么。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赤司的眼底浮现出一些笑意。

他招了招手,仿佛对前者的冷待从未存在过:“桥本,你还忙么?”、

明明是疑问,但在听到赤司声音后,就下立马抬起头的桥本看来,不会有额外的回答。

顶着桥本下意识流露出一些喜意的目光,赤司含笑开口,声量并不大,是刚刚能传到桥本耳中的高低:“不忙的话,陪我去走走吧,如何?”

顺着桥本的目光,神室一并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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