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和边缘的那一圈人相比,她最先注意的是赤司——当然也只会是赤司。神室想。

想来,这就是赤司即将要缺席晚餐的缘故?

他朝桥本招手的动作幅度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微了,明显是不想引起旁人关注。

但即使如此,看到这一幕的神室还是情不自禁地猜测起来。

其实硬要说来,这种轻微的动作本来会在大庭广众下,显得过于没有存在感。

更不用说,这还是周边零零散散围上一圈人的半山腰。不管是尚且陌生的环境,还是其他正在进行着各式各样活动的人群,吸引目光的焦点要多少有多少。

但神室就是能一眼看到赤司,就像其他人一样。

就算她的心中,对刚刚分走自己一半权力的桥本满怀恶意,认为他简直像狗一样殷勤。

也完全无法否认身为“狗的主人”,即使赤司的动作已经是这样自我克制,他也天然是人瞩目的焦点,以一种毫不刻意的姿态伫立着,如同上帝雕刻的大理石雕像。

哪怕只是不想打扰别人注意、轻声呼唤桥本而已,神室也觉得他眉眼弯弯,那种饱含笑意的温和姿态与轻微的动作弧度相互衬应。

一切所有曾经看过的宣传都浮现在眼前,那种被称为“领导力”的魅力似乎就来自于此。

即使清晰地明白,准确地来说,对方并不站在自己这边,也不妨碍神室对此生出些许崇敬来。

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更深的、对桥本的厌恶。

似乎只是稍稍接触就能明白,以赤司的性子,用“威胁人”的方式来让人给他效劳,无异于天方夜谭。

神室想。

和自己与坂柳的初遇并不一样。

听说当时的桥本是自己首先蹬鼻子上脸,然后才被赤司所接纳...也不知道当时的赤司到底看上他什么。

在神室看来,桥本虽然本身能力也能算得上A班的中上。但如果抛去赤司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那比他更加出色的也不是没有。

神室当然能够理解桥本提出的“自己和他”都是班中无可替代的人,但这却是建立在他属于赤司的份上。

当然,神室并不会认为自己有多么特殊。

就像桥本属于赤司,她属于坂柳一样。就连跟在葛城屁股后面的户冢,都是凭此,才能从整个A班的学生中摘出去的。

作为拥有如此理念的学校,金字塔一样的结构里,唯一能俯视所有人的存在就是金字塔的尖端。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不久前才被桥本警告过、不要动歪心思的神室不由地又心思浮动起来。

她将桥本“解决不了坂柳,还解决不了你”的威胁抛在脑后,带着对桥本的不忿琢磨:现在的野外测试也才刚刚开始,坂柳所说的时机...要不再等等?

可惜现在的桥本绝对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大棒加甜枣,放在神室这种自小生活经历就起起伏伏的人身上,竟然如此迅速地失去效力。

他正跟着赤司在密集的树影中穿梭。赤司不朝他介绍要去哪,桥本也没有问的打算,只是安静地跟着。

但即使是这样,时间依旧有些长了。

桥本从不是缺乏大脑的行动派,他的本性几乎可以称之为多疑的。

而在面对面前境遇的一无所知时,这种多疑总会有占据上风的时候。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在漫长的、赤司一声不吭的沉默里,桥本几次都想要开口问询。

但他最终都没有这么做。

每当桥本侧过头,看见赤司目视前方而毫无动摇的时候,他总会把话吞进肚子里。

而当桥本就这么带着几分疑惑和摸不着头脑,随着赤司走到另一片平地时,他惊讶地发现,B班众人的身影在树影后隐隐地透露出来。

一之濑、神崎...这些桥本往日熟悉的面孔都能窥见一二。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B班的大本营。

发现这点的时候,桥本抑制不住自己的意外来。

那种惊讶跃然脸上,叫他瞪圆眼睛。乍一看,多有几分猫儿一般的可爱了。

在赤司听来,桥本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点情不自禁的诧异,但更多还是压低音量、担心被B班发现的小心:“赤司,你是怎么...不对,赤司,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这的?”

虽然赤司没有望向他,但桥本依然觉得对方仿佛对自己现在的情态了如指掌一样。

即使是听到自己并不平静的开口,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却没有像桥本那样,刻意控制声音的意思:“这种事情,桥本,待会再考虑也不迟。至于现在,你看,迎接我们的人来了。”

紧随着赤司落下的尾音,活泼而不失轻柔的女声如同悦耳的乐声一般响起:“啊呀,是A班的赤司君和桥本君呢。真让人意外,要来我们班坐一坐吗?”

伴随着她的说话声,长发过腰的少女伸手推开拦在自己前面的细枝。

她眨着眼睛,嘴角噙着的笑意如同初初绽放的花骨朵般具有生命力。

“...一之濑。”最先回应她的话的人是桥本,在赤司的纵容、也可以称为默许中,他率先开口道。

出声的一之濑吸引住他的目光,桥本不再将自己的视线反复探向自己身边的赤司。

但他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在一之濑面带笑意的目光中,桥本顿了顿,望向她身后,慢慢开口道:“即使是这个时候,神崎也跟着你吗...你们真是寸步不离啊。”

就像桥本总是安静无声地站在赤司身边一样,B班的神崎隆二,此刻也随着一之濑停下的脚步,安静地待在一之濑拨开的树的阴影里。

现在明明是刚刚找到据点,排兵布阵的重要时间。自己和赤司却一下被人迎接了,还是两个......

在二者的目光中,桥本又一次强忍住自己偏头的冲动。但即使没有表现在行动上,他依旧忍不住怀疑起这一切是否是赤司的安排来。

听到桥本的声音,神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试图充作回答。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如同不会出声的雕塑那样毫无动静,直到一之濑笑意吟吟地帮他解围:“别这么说啊,桥本君。你不也和赤司君形影不离吗?”

桥本看得分明,面对自己略显不友善的提问,一之濑的笑容依旧保持原样。

甚至因为自己的调侃,她脸上的笑意还扩大了些。

这让他稍稍有些惊讶,但却并没有怀疑自己的所见——桥本对自己的判断能力一向自信,即使面对的是站在B班顶端、一手组织起整个班级的一之濑也一样。

更何况......

不是神崎开口,而是自己发言吗?

这点不寻常让桥本不禁心情有些复杂起来,曾经听过的关于一之濑的传闻再一次涌上心头来。

掌握B班的一之濑在学校的各式传闻里,是和C班的龙园截然不同的存在。她良好的风评里,看不见半点缺陷,几乎可以称之为“天使”了。

但凡事一体两面。在那些完美无瑕的光环里,桥本也听到过隐晦的、觉得她过于善良,乃至于愚蠢的声音。

可说白了,当时的桥本总结,关于一之濑的传闻,无论是好话还是坏话,本质上都是朝着天真无邪,表里如一上去走的。

而桥本,在听到那些和一之濑有关的传闻时,他几乎可以称之为嗤之以鼻,半个字也不信。

但现在看来,桥本的目光重新扫了一下一之濑。

他似乎不应该那么快地放弃从这条线挖掘。被称为“民/主”的B班群众,理应是所有班级集体中最接近自己班上领导人的所在地。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流传甚广的消息也不是毫无价值起来。

说到底,还是桥本的固有认知太过顽强,而且几乎没有对自己思考的必要性的认同,以至于强迫自己去着眼整个年级。

桥本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却没有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赤司刚刚偏过头来,瞧了瞧他面上的表情。

站在对面的一之濑将赤司的动作收入眼底,却依旧笑吟吟的。

碍眼的树枝被神崎折向一边,她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半点对赤司动作的好奇也没有。

而赤司对一之濑的行为满不在意。

他笑起来,就像一之濑出人意料地代替神崎开口那样,赤司在桥本短暂的沉寂中代替桥本回答:“来你们这里,桥本自然是要跟着我的。既然是来见你,那当然要正式一些。”

一之濑看着眼前的人。这些话明明看起来那么像是虚伪的客套。但只是从眼前的人口中说出来,就像是一场真心、友好的揭露一样。

可惜的是,他好像并没有温和到这种毫无棱角的地步:“只是,一之濑,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没有半点信心?居然会将神崎一并带过来。”

桥本的发呆并没有太久。

只是听到赤司的声音,他就立马从恍神中恢复过来。

听到赤司的话后,桥本张了张口,然后又下意识合上。

赤司这话颇有些没头没尾的意思,他心中当然有不解。听赤司的语气,他似乎早就料到会被一之濑当场逮到一样。

但桥本也清楚,现在不是问这东西的时候。

毕竟,赤司是对着一之濑开口的。

“‘正式’......”一之濑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她少见地撇了撇嘴。

这样的行为放在她大方端庄的人身上堪称罕见。但一之濑看起来却那么自然,仿佛她所有行为都出自本心,而她的本心从来都无需遮掩一样:

“你会为这样的理由多带人过来,真是上毫不协调的说辞,甚至比我的意外看上去还要突兀一些。”

在场上三人的注视之下,一之濑笑了一下,这种大方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更加活泼、而满怀生机如同小树一般了:“真是没有想到,你是会说这样谎话的人啊,赤司君。”

听完一之濑的话,桥本的视线在赤司和前者身上来回挪动。

从赤司的话来讲,仿佛双方是约好会面一样。只是他并没有提前告知自己,这才让自己稀里糊涂地跟了过来。

可按照一之濑此刻的说法,又好像对赤司的到来毫无准备一样。

明明她是此地的主人,却被客人反向拿捏住行踪来。

如果说要按阵营来规划信任,桥本当然无条件地相信赤司。但眼前这话可是赤司对一之濑说的。

要说桥本在听完一之濑的回答后,还能按照赤司话去分辨眼前的场景,那无疑就是一种他对赤司本身的一无所知了。

可即使听到一之濑的话,赤司也依旧笑意吟吟,没有半点不请自来的尴尬和客套。

他原本就在代替桥本回答的时候微笑,此刻,嘴角勾勒出的弧度更比一之濑毫不相让:“这当然不是谎话了,一之濑。”

赤司想起葛城当时对他开的口,而C班的动向也在龙园面对葛城的失败后毫无掩饰,由神室搜刮上呈上来。

这些消息都让赤司面对一之濑变得更加富有耐心起来:“龙园的目标如此清晰,面对这样的情境,我们可比以往更需要团结在一起啊。”

毕竟,B班以后就要和A班在同一个篝火旁跳舞了。

*

A班。

夕阳的光辉已经尽数落下,只在模糊的海平面上留下残存的一点红色。

明明已经几乎可以称之为晚上,但来回侵袭的水汽似乎不打算停歇一般。

可惜的是,它们已经不再给人带来新鲜感,反而只能让人感受到咸涩的滋味,随后更深地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远离现代化城市的孤岛上。

海风掠过藤本杏月的发梢。她刚刚歇息回来,此刻却蹲在帐篷支架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叶下裸露的碎石。

明明只是休息了一小会,去吃了些东西,但藤本杏月一回来,就发现原本在搭建好后巍然不动的帐篷,此刻却已然开始不断地晃动,随着海风的风向来回牵扯起来。

刚刚吃完东西,正是耐心最好的时候。即使没有人督促旁观,藤本也认真地蹲在地上,仔细地检查了半晌。

原因并不难被寻觅,只是拨开稀碎的泥土渣滓,藤本所看到的一切就让造成这样景象的缘由显露眼底。

——碎石与盘结的树根让地钉难以深扎。

白天的海风不算激烈。更多是餐后甜点一样的添头——比起风力,更让她们察觉到的反而是味道。

可到了晚上,等到太阳落山后,海洋的飓风就会在这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上,真正显现出它本身的强大来。

所以,这座多人帐篷才会在她们固定完成后的这个时候,突然开始松动。

...果然还是这样。

一边将手下被海风吹起的细小碎石按回地面上,藤本杏月一边发呆。

即使同样能被成为“岛”的存在,这里的环境也跟学校也毫不相像。

好歹,学校内部的建筑物都是现代的钢筋混泥土...即使有海风刮过,也大多被挡在了外头,不会像现在这样突兀。

更不用说,藤原杏月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地,这片被赤司选中的扎营地虽视野开阔,但土层似乎比预想中更薄。

自己和织田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帐篷变成这样...似乎也是自己的疏忽,是没办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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