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本宫还需要向你解释吗

夜华棠踏入府门,脚步未停,唤来管家。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听着。

“把他安排在本宫的别院,”夜华棠说,“东厢那间收拾出来给他住。另外,去库房取几套成衣来,按他的身量找,料子要好。再让针线房的人连夜赶制几套新的,日常起居都备上。”

管家微微一怔,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狐小轩一眼。

东厢、成衣、针线房。

主子还把这个少年安置在自己住的院子里。

他跟了长公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人这般上心。

就算是自己的亲弟弟锦王也没有过啊。

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那一怔不过瞬息之间,便又深深低下头去,恭声应道:

“是,老奴这就去办。”

狐小轩站在夜华棠身侧,眨了眨眼,乖乖地站着。

夜华锦一直跟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两步,拦在夜华棠面前,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皇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这个人来历不明,你连他的底细都不清楚,怎么能把他安排在你的别院?这要是传出去……”

“这是本宫的决定。”夜华棠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那双凤目冷冷地横过来,像是冬日里的一盆冰水,将夜华锦后面的话全部浇灭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本宫还需要向你解释吗?”

夜华锦的嘴唇颤了颤。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最后猛地松开。

他偏过头,偷偷瞪了狐小轩一眼。

“你辛苦了一夜,早些回府歇息吧。”夜华棠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但那份不容置喙的分量丝毫未减,“本宫这里无事了,你大可放心。”

夜华锦知道再说无益。

他拱了拱手,语气有点生硬:“皇姐保重,臣弟告退。”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去,衣袍带风,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狐小轩的方向。

那少年正低头看地上的砖缝,一脸天真无邪。

夜华锦咬了咬后槽牙,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华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收回目光,侧头看了狐小轩一眼。

“走吧。”她说,抬步朝内院走去。

狐小轩应了一声,乖乖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跟了主人回家的猫。

到了晚上,长公主府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廊下的灯笼、厅内的烛台、庭院的石灯,将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温软的暖意。

狐小轩被侍女引着到了饭厅,一进门,那双向来清澈的大眼睛便瞪得溜圆。

红木圆桌上铺着锦缎桌布,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碗盏。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酱香牛肉、糖醋排骨、芙蓉虾仁、蟹黄豆腐……

山珍海味,荤素齐全,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

而在桌子的正中央,一只白瓷大盘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至少十几只金黄焦脆的鸡腿,表皮烤得油光发亮,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狐小轩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比驿站和山洞里的那些都好吃得多。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油渍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侍女在一旁垂手站着,看着他这副吃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到第三只鸡腿的时候,狐小轩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然后看向身旁的侍女,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殿下呢?”他问,嘴里还含着一口肉,声音有点含混。

侍女福了福身,恭敬地答道:

“回公子,公主殿下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狐小轩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半的鸡腿,又抬起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对面。

烛火映着满桌的美食,映着空着的座椅,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鸡腿没有刚才那么香了。

“哦。”他说,声音轻了下来。

他把鸡腿放在碟子里,没有继续吃。

侍女见他放下鸡腿,有些不解,轻声问道:

“公子,怎么不吃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狐小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盘金黄焦脆的鸡腿上,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等殿下回来一起吃。”

侍女微微一愣,看了看门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这个一脸认真的少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进宫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公子您先吃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狐小轩还是摇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桌上那盘鸡腿,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清澈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侍女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得退到一旁,静静陪着他等。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狐小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盘鸡腿。

偶尔他会咽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但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拿。

没过多久,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而有节奏,鞋底踩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清脆而分明。

狐小轩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

只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转过身,朝门口望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夜华棠踏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提着灯笼。

她换下了白日里赶路的素衣,穿了一身正式的华服。

红色的锦缎上绣着银色的凤纹,腰封束得极紧,衬得她腰身纤细如柳。

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发间插着一支白玉凤头簪,簪尾垂下一缕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宫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华服照得流光溢彩。

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清冷、高贵、不可方物。

狐小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之前看到鸡腿时的那种亮,而是更深、更浓、像是黑暗中被点燃了两盏灯的那种亮。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她的发髻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腰封,又从腰封看到裙摆,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殿下!”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归期。

他飞快地跑了过去,跑到她面前,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半分犹豫,像是一只小狐狸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迫不及待地要蹭上去。

“殿下,你终于来了。”

他仰着头看她,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抑制不住的欢喜。

夜华棠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她的衣袖,力道不重,却捏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看见他嘴角还沾着一小块油渍,看见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桌上。

满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米饭还是满的。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一直在等我?”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狐小轩很乖地点了点头,那两下点得又重又认真。

“我想等殿下回来一起吃。”他说。

夜华棠的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但眼底的柔软却是实实在在的,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的春水,再也藏不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望着自己的少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好像很依赖她。

从山洞里醒来开始,他便跟着她,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她让他变耳朵他就变耳朵,让他变尾巴他就变尾巴,让他说十八他就说十八。

他等她吃饭,等她回来,等她坐在他身边。

他的一切举动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是一只认定了主人的小狐狸。

把所有的信任和依赖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手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是长公主,身边从不缺讨好奉承的人,但那些人讨好她,是因为她的身份、她的权力、她能给他们的好处。

而狐小轩不一样。

他懵懂,他单纯,他没有拿她当公主,只是当成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人。

夜华棠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等待了很久的小动物。

“我们一起吃饭。”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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