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轩,谢谢你

夜华棠收回目光,放下车帘,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走。”

马车缓缓驱动,车轮碾过汉白玉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狐小轩坐回她身侧,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吃得正香。

马车眼看就要行至宫门口,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

那声音来势极快,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咄咄逼人。

顾霜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警觉:

“主子,太子过来了。”

夜华棠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凤目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这太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昨天刚碰到,今天又在宫门口遇上了。

是巧合,还是他故意?

她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在意。

马车没有停,太子的马车也没有让。

两辆车并行了一段,在宫门内侧的空地上同时停了下来。

夜华棠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凤目清冷地看向对面的马车。

对面车帘也掀开了,夜无咎探出半个脑袋,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他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她身后凑过来的另一张脸。

狐小轩好奇地探过头来,从夜华棠的肩膀后面露出半个脑袋,那双清澈的狐狸眼眨了眨,打量着对面那个笑得让人不舒服的男人。

他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天真又无辜。

夜无咎的眼眸猛地一眯。

那眯起的弧度不大,却像是一条蛇在发动攻击前收缩瞳孔,危险又阴冷。

他的目光在狐小轩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夜华棠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皇姐马车上竟然有一个男人,皇姐不陪父皇用御膳,莫不是为了他?”夜无咎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听了就不舒服的关切,“看他这身侍卫装扮。莫不是皇姐把侍卫当男宠养了?”

他说“男宠”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重,像是生怕夜华棠听不见似的。

夜华棠的凤目微微冷了下来。

“这跟你有关系?”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比任何高声的斥责都更有威慑力。

夜无咎没有被吓住。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道貌岸然的、兄长般的忧虑:

“皇姐身份尊贵,乃我朝长公主,金枝玉叶,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糟践的?皇姐还是洁身自爱为好,莫要坏了皇家颜面。”

他把“阿猫阿狗”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睛看着狐小轩的方向,目光里的轻蔑毫不遮掩。

夜华棠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逸出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的嘲讽。

她微微偏头,看着夜无咎那张虚伪的脸,凤目里的寒意浓得像腊月的霜。

“听闻东宫之中,许多宫女太子都宠幸过,”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以身作则,方能正人。太子也够卑贱的,连宫女都不放过。依本宫看,太子的德行实在难堪大任。”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目光不偏不倚地钉在夜无咎脸上。

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夜无咎的眼睛,说完这番话,她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走。”

马车缓缓启动,从太子的车旁驶过,朱红色的宫门在头顶投下一片阴影,马车驶出阴影,驶入了阳光里。

夜无咎坐在马车里,攥着车帘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当面揭了伤疤的、恼羞成怒的狰狞。

东宫那些事,她怎么知道?

她到底知道多少?

夜无咎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他攥着车帘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极力忍耐着。

刚才夜华棠“难堪大任”四个字,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

夜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压抑不住的怒意。

难堪大任。

这四个字,是朝堂上最忌讳的话,是任何一个储君最怕听到的评价。

而她,她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当着宫门口这么多侍卫、太监、宫女的面。

她压根就没有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难堪大任。

她这是在表明心迹,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想要那把椅子,她想要那个位置了。

她想要把他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自己做储君,自己做皇帝。

“回宫。”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马车调转方向,朝东宫驶去。

夜无咎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那声音急促又混乱,像他此刻的心跳。

她终于说出来了,她终于不再掩饰了。

……

狐小轩收回视线。

他转过头来看向夜华棠,那双清澈的狐狸眼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探究的神情。

他想了想,开了口:“殿下,刚才那个人是谁?你看起来很讨厌他。”

夜华棠靠回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刺绣。

她偏过头看了狐小轩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太子,”她说,声音不大,“夜无咎。也是本宫特别讨厌的人。”

她没说为什么讨厌,没说那些年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没说赈灾途中的刺杀,没说那些隐藏在笑脸背后的刀子。

狐小轩看着她,看了两息。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食盒,挺直了腰背,那双一向慵懒的狐狸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少见的、认真的光。

他鼓着腮帮子说:“我帮殿下去教训他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过身去,一只手掀开了车帘,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作势就要往下跳。

他的动作非常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那个人让殿下讨厌,那他就去教训那个人,就这么简单。

夜华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扣在他腕上,力道不轻,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真的跳下去。

她用力往回一带,狐小轩被她拽了回来,跌坐在锦垫上,车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将外面的阳光和风都隔在了外面。

“不需要你出手,”夜华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自己可以对付他。”

她的凤目直视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像是已经盘算了千百遍的从容。

他是她想护着的人,她不想把他拖进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权力斗争里去。

狐小轩被她拽回来,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坐好了,没有再往外冲。

他看着夜华棠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凤目里沉着的、坚硬的、刀枪不入的光,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殿下好厉害”的仰慕。

夜华棠松开他的手腕,抬手摸上了他的脸。

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蹭,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那层寒意就在这个动作里一点一点地化了。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底下柔软的、温暖的水。

“小轩,”她说,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她很少展露的、柔软的、近乎温柔的语调,“谢谢你。”

狐小轩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歪了歪头,把脸颊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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