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敲响了那扇门

(本章是楼峣视角的番外,不喜可跳过,不影响正文,是对楼峣和江年泽往事的补充)

从有记忆开始,肮脏的垃圾,恶臭的气味,以及不断飞舞着围绕着他的苍蝇,就构成了楼峣生活的全部。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每天唯一的目标就是在翻找到足够多的、能让他饿不死的食物。

垃圾堆、小摊边,他蹲守在一切可能获得食物的地方,但或许是他太过邋遢,又总是偷偷摸摸,摊贩们一看见他就会撵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因为营养不良,从小吃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他一直都很瘦小,看起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因为看起来弱小好欺负,他好不容易捡来的食物也总是被更大的孩子抢走,他们推搡着他,甚至野蛮地抢占他了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安身之所——在一个垃圾桶旁,一个小小的、破烂的毛毯铺出来的地界。

于是,他又开始流浪。

再后来,他认识了一个老人,那人总是疯疯癫癫,面黄肌瘦,脖颈处青筋暴起看起来就像活不长的样子。

可他也有偶尔清醒的时候,有时候心情好,就会扔给楼峣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食物。

比起楼峣自己捡的,那些长满白毛的食物简直称得上美味。

楼峣想着,作为回报,等他死了,自己就给他收尸吧。

那人发病的时候,总会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嘴里含糊的吐着听不清的词汇。

楼峣常在夜里听见那人突然凄厉地尖叫,喊着妈妈。

楼峣不理解,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疑惑地想着,妈妈是谁什么?能吃吗?

对于那时候的楼峣来说,有吃的,不饿死,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某一天,上头突然来了人,推推搡搡地撵他们走,说这里被大人物买下来了,要全部推翻改建。

他不知道什么叫改建,他只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家,又没了。

就在那个时候,老人走了。

他听见那帮人骂着晦气,说要拖出去烧掉。

他想着,人们总说入土为安,他虽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也知道就这样放任老人和那些垃圾一起被烧掉是不好的。

更何况,他早在心里许过诺,他要给老人收尸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生出了那样的勇气,只一个劲地往前冲,猛地撞开那些人,抱住了老人的尸首。

那帮人又拿着棍子来打他,一棍一棍地捶在他的身上,他感觉咽喉处全是血,浑身裂开一般疼,再后来,他已经痛得没有知觉。

他不知道那些人打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停的手。

他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人朝他走来,穿得很整齐,身上有着凌冽的气场。

他知道,那是他惹不起的人。

可他没想到,那人笔直地走到他的面前,一言不发拎着他就往前走。

直到来到一辆豪华的、他从没见过的车旁。

车窗是摇下来的,里面坐着一位先生,先生手上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个不足岁的婴儿,看见他的一瞬间就开始乐呵呵地眯着眼睛笑,嘴里吐着泡泡,摇头晃脑高兴得不行。

看起来似乎很喜欢他,甚至朝他伸出了双手,想要抱抱。

他茫然地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身边一群气势骇人的黑衣人。

最终看向了车里的先生。

先生打量着看他,眼里没有感情,充其量算是评判他够不够格做个物件。

看着他邋遢的样子,先生皱了皱眉,又无奈地看了看身边一直手舞足蹈的孩子。

最后宠溺地笑道,“算了,年泽既然喜欢,就将人领回去吧。”

“蒋彻,以后这孩子,归你管。”

“是。”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日自己是走了多大的狗屎运。

那帮人把他带回了江家,告诉他老人已经安葬了。

说他以后唯一的任务,就是陪着少主玩耍,满足少主的一切需求,作为回报,江家会抚养他。

在江家的生活出乎意料的好,他第一次吃上了热腾腾的米饭,软乎乎的面包,还有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

那样的生活比起以前,简直算得上是天堂。

少主脾气很好,偶尔哭闹也很好哄,对他尤其喜爱,无论何时,一看见他就开始笑。

当他拿着玩具逗弄少主时,少主小小的手只能圈住他的一根指头,可那微小但炽热的热量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有时候少主午睡,他就会守在摇篮旁看着少主,有一次他甚至大逆不道的戳了戳少主的脸。

很软。

很嫩。

轻轻碰一下就留下一道红痕。

楼峣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生命是如此脆弱。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有这样的生活,全是少主的恩赐。

他看着那个酣睡的孩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守护他,只要自己活一天,就绝不会让这个孩子身上出现一道伤痕。

所以,当家主问他,是否愿意进训练营,为少主所用时,他毫不犹疑就答应了。

即便他早就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吃人的地狱。

他在训练营中和野狼搏斗,和数十个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厮杀,在荒野求生,在炮火里组装枪支,他经历了一切难以想象的磨练。

终于,从地狱里爬了上来。

选私奴的那天,阳光明媚,他和一众私奴的备选人跪在门前时,心里突然很慌张。

少主还记得自己吗?少主会选自己吗?现在这样一身煞气的自己,会不会吓到少主?

他跪在地上,惶然地胡思乱想。

直到看见那枚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玉佩,他才回过神来。

一抬头,他便看见了那个叫他日思夜想的人,那束支撑他走出训练营的光。

“小哥哥,你愿意做我的私奴吗?”

眼前这个孩子虽然长大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样干净、透亮的眼睛,除了少主,再没有第二个了。

楼峣仿佛在那一瞬间丧失了语言功能,他怔愣了很久。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旧那么热忱,那样温柔。

他呆呆地看着江年泽,直到管事出声提醒他的失礼,他才猛地一颤,伸手接住了玉佩。

他强行平复自己因为激动而不断起伏地胸膛,努力稳住声音,却还是透出了几分哽咽,“奴才愿意。”

“奴才愿为少主效死。”

江年泽小小的手拂过他眼角的泪痕,“小哥哥,你不要哭呀。”

“我会等你的。”

那天以后,他就开始私奴的相关训练,蒋彻也成了他的师父。

他努力地将一切科目都做到最好,希望这些训练能够在日后帮助少主扫清一切阻碍,每次熬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想到少主还在等他,便又生出无限的力量。

跌倒又爬起,流血又愈合,蜕变再成长。

可就在这样挥洒血汗又充满希望的日子里,噩耗传来了——少主失踪了。

江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巨变,主母去世,内鬼出卖,江家在各界的产业也都受到了重创。可他被困在训奴所,唯一了解外界的途径,只有师父零星的几句话。

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无用的自己,他偷偷跑出了训奴所。

他要去找到少主。

意料之外地,不过短短半天,他就被蒋彻带人抓了回来。

那是他第一次下刑狱。

极限的高强度训练,一次又一次被鞭子抽裂开的伤口,他以为这些年,自己早已经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不再畏怕任何疼痛,可刑狱的惩罚叫他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训。

深入骨髓的疼痛,连绵不绝的电击,还有那些看上去平淡无奇却让人敏感百倍的药剂......

他全都咬着牙撑下去了。

他一遍一遍固执地重复,“我不认罪。”

“我要去找少主。”

可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终于还是被蒋彻打破了。

“你以为你这是一腔孤勇的忠诚吗?你不过是个笑话。”

“为人私奴,第一准则,便是听话。”

“你只是一把刀,一件少主拿着趁手的武器,少主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听话然后锋利,你才有用。”

“不受控制的利刃,是要被扔进电弧炉化成铁水的。”

“你以为少主知道你如此桀骜,还会要你吗?”

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楼峣不得不承认,他害怕了。

若是少主真的嫌他桀骜,觉得他不够乖觉......

真的不要他了......

楼峣闭了闭眼,那他或许会死吧。

那天,他终于还是低下了头,“属下知罪,甘愿认罚。”

那日过后,他便只有一个想法。

做一把听话且锋利的刀,早日学成,为少主所用。

一年,两年......,终于,在江年泽失踪的第七年,他通过了私奴的所有训练项目,正式从他师父手里接过绝锋堂。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除了完成家主布置的任务,执掌绝锋堂,便只剩下找江年泽。

在又一次收到疑似少主踪迹的情报后,他马不停蹄赶到了当地,却又一次的失望。

恰逢此时,有个不知死活的帮派撞上了他的枪口,吞了江家一批货,甚至胆敢拿账本威胁自己。

他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愚蠢又胆大包天的对手了。

于是,鞭打,烙印,幽禁,他乏味地用着那些熟悉的手段,看着那人在刑架上勉力支撑。

他本以为用不了一天,那人就能把知道的事情吐个干净,可那人耗了他整整七天。

什么都没问出来。

没人能在这样严酷的拷问下守口如瓶,就算是专业训练的特工也做不到。

他终于明白,那人不是不招,而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那人奄奄一息地坚持着,想到前几日他那一遍遍强调的我不知道。

原来是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冷酷地想着。

只能算他倒霉了。

对于这种已经彻底无用的敌人,他本该干脆利落地处理了他。

可那人的眼神莫名让他有些触动,他突然想到,若是自己认了少主为主,那个善良的孩子,绝不会允许自己对无辜之人动手吧。

算了,他告诉自己,就善良一回吧。

那人也掀不起风浪了。

于是,在明明看见那个看守故意丢在地上的回形针时,他默许了。

那是他最庆幸的安排。

时间一晃又是许多年,终于在某一天,他收到了少主回归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时候,外面天光正好,他恍惚地看向外面,他记得当年被少主选中做私奴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明媚的好天气。

原来一晃眼,已经二十年了。

他站在镜子面前,审视着如今的自己。

和当初略带青涩的少年完全不同,他如今仅仅是在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不可忽视的威压,面目严肃,眼神锐利,如今的他,已经彻底蜕变了成了一个无情的掌权人。

他想到少主幼时笑意盈盈的脸庞,试着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却发现笑得很丑。

他有些惶恐,自己错过了少主这么多年的人生,少主还会要自己吗?少主还记得当初他们的往事吗?会不会觉得他无用?

可他熬了漫长的二十年,再也等不了了。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催促着自己立即回去,回到少主身边去。

他当即订了最近一班的航班,又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手上的事,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中国,Z市。

跪在少主门前时,他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很快。

和当年一样。

咚咚咚。

他敲响了那扇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