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喜宴

朦胧月色裹了层银。

时月茫然之中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下楼, 又是如何上车。待牧野唤了好几声才回神。

“怎么了?”牧野一边帮他系安全带,一边问。

时月吃了个宇宙大瓜,心里惴惴不安。

什么朋友的男朋友?什么朋友的公司出了事, 分明就是他佟越自己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牧野没听见回答,反倒见着一张不知所措的脸, “出什么事儿了。”

时月目光机械地转到牧野脸上, 又回忆起佟越说的——

‘你们成天在停车场搂搂抱抱’

‘耍流氓吗?’

他只觉得脸上轰地一热。

“没、没出什么事。”时月眼神飘忽落去别的地方, 不敢再看他。

牧野掐着他的脸,强硬扭过来, 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不告诉我,是想让我上去问?”

时月瞪圆了眼, “不行不行!”

真要上去问了还得了!

牧野:“那就告诉我。”

车顶的灯开着, 衬得时月的眼睛亮晶晶的, 唇泛着水光,应该是吃了些辣菜,平日这双唇颜色要更浅一些, 像刚泛红的桃子。

牧野喉结滚动, 忽然想吃桃子了。

时月浑然不觉危险,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耍流氓’肯定是不能讲。

于是乎, 他掐头去尾、简明扼要地说:“就是, 我撞见两个男的在……那什么”

牧野怔了怔, 手也松了。

车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牧野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攥紧, 声音却温和:“你……觉得恶心?”

时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想说:“倒不是觉得恶心, 就是很意外。”

刚才在楼上看见那一幕时,他下意识也只是觉得震惊,并不觉得恶心,再说同性恋这件事放在学校里也多见,不是什么稀奇事。

牧野眉心被抚平,抽了张纸巾擦手心的汗。

回家的路上,时月面向车窗,不敢光明正大看牧野,只能偷摸摸地透过车窗上的倒影描摹他的影子。

心脏在砰砰乱跳。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佟越的话给他提了醒,自己和牧野的距离是不是过分近了?

白天还有人想给牧野说媒相亲,自己这样是不是……会耽误牧野?

时月一下一下扣着车门,留下印痕,垂下眼,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便也错过了车窗上牧野投来的目光。

时间像翻书一样快,转眼就到了王革家办酒席的日子。

时月这天起了个大早,因着是春节前,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和中年人都回来了,故而来参加喜宴的人格外多,都是拖家带口的。

牧野听时月说要去帮忙,怕人太多给他磕了碰了,刚要开口说不许去,不料时月像转了性子,压根没管他点不点头,转头就走了。

牧野就这么被扔下,他拧眉看着时月身影消失的方向。

虽然王革说是简单办,但该有的都有。

时月去的时候,要临时用来当作后厨的棚子刚刚搭好。

王革一回头就瞧见了他,一张脸笑得看不见眼睛,就剩两排黄澄澄的老牙,“你来啦!快给叔看看今天这身衣服帅不帅!我儿媳妇儿给我挑的,还可以吧?我就说,风姿不减当年!”

时月也被他感染,笑着点头:“帅!超帅!”

王叔听了夸,得意的正正衣领,说:“等会儿新娘子就来了,我这个老帅哥要去喝敬茶了,小时你也跟着去热闹热闹。”

时月:“我在后厨帮忙吧,到时候人太多了我怕挤不过。”

王革想了想:“也行,反正有录像呢,到时候你想看,我把录像发给你,省得跟那些人挤。等会谁没留神踩了你撞了你,牧野不得气死…… ”

后面嘀咕的那一句,时月没听清。

王叔走了,时月转身朝屋子里去,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搭把手。不料差点和正要往外的女人撞上。

时月下意识去扶,这人大概是被吓得不轻,躲都躲不及,好似他是个猛兽。定睛一看,有些眼熟,应该前段时间挖藕的时候也去了。

“你…… ”时月犹豫着,这位看上去年纪也就三十五岁上下,不知道是叫阿婶还是叫姐。最后还是叫了姐:“对不起,我没留神你往外走,没撞到哪里吧?”

“没有。”说完,她就低下头走了。

时月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离开,发现她走路姿势很怪异,似跛又不似,大冷天儿的穿得也不厚,衣服颜色陈旧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大约是家里条件不大好,村子里偶有几家如此。

他没多想,去了屋子里,找了个剥豆子的活。

几个眼熟的阿婶坐在一堆,你一嘴我一嘴的,大多说的是方言,时月听得一知半解。她们笑的时候,自己还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只能微笑着附和。

没过多久,和时月撞上的大姐进来,提着两大袋子时蔬青菜,说这也都是要洗的。

她一进来,别的人便都噤声。

时月在这古怪的氛围里,眼睛往哪放都不知道。

静了许久,厨房才逐渐恢复交谈声。不过比之方才声贝要小很多。

不过很快就又进来了人,时月认出那是前几日找牧野说媒的阿婶。一群人属她声音最嘹亮。

她说的是普通话,时月可以听懂。

原来王叔家儿子和儿媳妇就是她说成的。

说着说着,她就给自己拉业务,说镇上和村里一大半都是她的功劳。

很快话题就转到了牧野身上。

牧野凶名在外,说媒阿婶说到他时声音自动降低,其他人也不敢参与。

时月坐得远,她们声音一小,他就听不大清。

内容大概就是给牧野看好了一个,模样还有家里条件都是好的,女孩儿她也见过,乖得很,这样条件的在外头都少,他见了一定喜欢!

又讲她这是特意给牧野留意的,若是不成,她这么多年媒婆都白当了!

时月心里骤起波澜,垂下眼,才发现好好的菜叶子都被他揪烂了。

渐渐地,她们换了话题,时月却高兴不起来。

坐在他旁边的阿婶忽然拍了拍他,欲言又止的看着他手里的菜叶子。

“择菜不是这样弄。”

时月笑得牵强,点了点头,不再听那些人说话。

大姐以为他是不会弄,拿起新的菜杆子要教他。时月没说自己会。妈妈走后,炒菜做饭都是他自己来,哪能真的不会,只不过炒菜水平不太行。

他佯装认真听、学。

视线一偏,却看见大姐滑落的袖子,露出的那截小臂上布满了伤痕;青紫交错、血液干涸结痂、新鲜的血痂。

“你……”

大姐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立刻扔了菜,颤抖着把袖子拉起来,脸色煞白不再言语。

一瞬间,时月脑海里浮现“家暴”两个字。看那些伤痕,大概不是第一次。

时月想说点什么,可不论说什么都显得突兀。

坐了一会儿,大姐起身走开,去了另一个房间。

时月不好对别人的私事说什么。但他视线忍不住向那个房间望去。那里面是包回礼袋的,也坐了好几个阿婶。

算了,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过了一会儿,前头的人过来,说去帮忙卸一下租的桌椅碗筷,东西多,把几个略壮实些的叫走了。

时月再次向那个房间看去,那里面只剩大姐一个人了。

他思索间,手机震动起来。

是牧野打来的电话,时月想起方才听到的,抿唇等到电话自动挂断。

他没接电话。

把盆子里剩下的蔬菜弄完,时月起身,往包回礼袋的房间去。在大姐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将外头的嘈杂吵闹隔断。

时月在静谧中轻声开口:“如果被欺负了,可以报警。”

她麻木的双眸逐渐聚焦,意外的看着他,缓了片刻,竟缓缓笑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个。村子里的人看见了,从来不管也不问。”

时月回过头,看了眼外面那些阿婶。大概置身事外的人普遍习惯冷眼旁观。他既看到了,却做不到当没看见。

可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她问:“报警,有用吗?”

时月转回头。好半晌,他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报警能不能有用,但总要做出反抗。如果报警也没有用,就再想其他的办法。

他这样说,大姐的脸色瞬间暗淡下来。

两人不再说话,一旁的礼品袋越堆越高。

院子外响起锣鼓声,应该是新娘子进门了。时月拍拍手,转头,外面择菜的阿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估摸着是到外面看热闹去了。

刚要起身,忽然自门外冲进来一个男人。

“你个骚婊子跟老子老娘告状打你……”来人瞥见房间里有第二个人,声音骤然变小,上下打量起时月来。

时月看向大姐,只见她脸色惨白,比见了鬼还要害怕。

男人狞笑道:“怎么,跟小白脸搞上了?”

时月听了这污言秽语,眉头狠皱了下。看来这人就是大姐的人渣丈夫,他刚要开口讥讽,门口又进来个身形根高大挺拔的人。

“搞上什么。”

牧野神色冷漠,直挺挺地站在男人身后,不用给予眼神,足以让人感到压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