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蛀虫

牧野活阎王的称号名不虚传。他一来, 大姐和她的人渣丈夫都跑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时月慢一拍地眨巴眼睛,演技拙劣的掏出手机:“嗯?我不知道你打电话来了,刚刚我在帮忙择菜和包礼品呢。”

牧野没戳穿他, 目光向下瞥。

手机边缘探出的指尖沾红染绿,这是择菜和包礼品袋的证据。倒没有撒谎。

时月收回手机, 手指在口袋里蹭了蹭。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牧野找自己有什么事, 但立刻意识到这样问是“创造”话题, 于是他只能沉默着去隔壁洗手间洗手。

牧野停在门口,两人背对着。

时月的变化, 瞎子都看得出;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也不再追随自己。

思来想去, 和公司聚餐那天发生的事有关。

嘴上说不觉得恶心,实际上却疏离他, 说一套做一套。

想问, 可他害怕听到答案。

牧野后槽牙摩擦出一声牙酸的声音, 他想,或许他哪一天会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在乎地告诉时月。

把一切都告诉他, 即便他不愿意, 接受不了,也没关系。那样,这他妈操蛋、憋屈的日子就结束了。

水龙头的声音停止。

时月出来时, 看见牧野神色阴郁, 心下一咯噔。总觉得自己要遭殃。

不过接下来一整天直到喜宴散场, 两人都没能说得上一句话。

牧野倒不是故意的, 他被媒人缠住,想去找时月,又怕媒人的注意力转到时月身上去。

就这么躲, 竟没和时月碰上一面、说上一句。

终于开席,落座的时候,两人的位置更是相隔十万八千里。好在耿叔赶来,免去时月夹在在各个阿婶阿伯里被左问右询。

耿叔一坐下,就满场子找牧野的身影。

手机嗡嗡震动两下,他拿出手机,照着之前牧野和时月教的一步步解锁,然后查看消息。

他眯着眼看完消息,几秒后抬起头直往一个方向看去,“难怪!被她给缠上,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时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出和牧野说话的阿婶,顿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刚吃进口里的凉菜也味同嚼蜡。

耿叔比起他这个年轻人,胃口要好不少。吃了觉得好吃的,就一定要给时月也夹一筷子,给他夹菜用的是干净筷子。

“诶这个好吃,小时你试试这个。”

“嗯?这个也还可以,小时你也吃。”

“这个菜你爱吃,叔给你多夹些。”

……

没过多久,时月的碗已经堆不下。

他在耿叔再一次要起身夹菜时赶忙按住他:“够了够了,这些够吃了耿叔,再多我吃不完就浪费了。”

耿叔看了眼他的碗,皱眉:“你这都没动两口。牧野特意发消息给我让我盯……”

说了一半,他猛然顿住。

剩下没说完的,时月知道了。原来是被指派了任务。

桌上铺的一次性红色桌垫被他扣出好几个洞,不堪入目。

“他担心你怕生,不好意思夹菜。”耿叔轻咳,继续道:“没事,咱一样的吃。”

时月心里就像绕了一团线。

原本期待的喜宴,现在却体会不到喜悦,看着满桌的菜,丁点食欲也没有。

他向牧野的方向看去,怔了怔。

牧野也在看他。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心跳陡然快起来。

牧野说了什么。

隔着嘈杂人群,穿过鼎沸人声。

时月看清他在说:好好吃饭。

眉头皱着、眼睛不错地盯着、眼神认真。好似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时月收回目光,垂下头,忽然笑了。

大概他肚子里的馋虫只听从牧野的话,这会儿倒是觉出饿了。

乡村办婚礼,吃两餐。晚上那顿吃完后,等到来吃席的人闹完了洞房,今日这场喜宴也就结束了。

时月回家时,被王革多塞了一个回礼袋,还有帮忙做事的红包,口到鼓鼓囊囊,两只手也没空着。

今日夜色比往日暖,他抬头看看月亮。

月亮可比他诚实。

月光照着哪是哪,不遮掩。

王叔家的婚礼进行曲还在放,和这静谧的乡村格格不入。像在西餐厅吃蘸酱菜,中间还夹了大葱。

时月回头望了一眼,虽然不搭,但大家都很开心,这就够了。

进行曲一直到他停在家门口才停。

到家了,却没推门进去。

时月垂着头,凝神看着自家矮篱笆前那一串杂乱的脚印。

谁来过?

若是牧野,脚印不会如此乱。这像是做贼心虚,做了坏事后仓皇逃离。

这……

时月摸不着头脑,家里也没什么可偷的。心里一边嘀咕,一边推开门准备往里走。

不料一抬头,时月震惊立在原地。

“我的……门呢?”他顾不上门口的脚印,头脑昏胀地跑进家。

门倒是还在,只不过向里倒着,从外看就像少了扇门。

可……门好好的怎么会倒呢?!

耿叔回家途经,见时月呆愣地站在门口,叫也不应,跟着进了门,一看情形也被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时月拽到自己身后来,环顾屋内,以防有人从暗处窜出来伤了他。一边拿出电话要给牧野打电话。

时月按住耿叔:“别——”

耿叔哪里听:“别什么!我倒要看是哪个缺德鬼干的!”

时月惊吓之余,手脚也发软。

拗不过他,听着他在电话里忿忿大骂,一点退休人民教师的形象也没有了。他顾着和牧野嚷着要找到哪个畜生干的,没注意到时月神色异常。

看着倒塌的门,时月又想起那天的事;蜂拥而来的学生家长,讨伐、辱骂的言语和戳在脑门上的手指头。

时月闭了闭眼,呼吸都不敢放重,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就算他缩成一团卧在地板上,那些声音和辱骂也没有停止。

一分钟,时月觉得像有一世纪那么长。

这一世纪他经历了精神消亡和自尊死亡。

他想,是不是那些人找到了他,要接着找他讨债了?

是不是躲得再远也没用。

另一扇门吱呀一声也被推开。

牧野喘着气赶来,看见的就是时月眼角挂着泪,眼圈通红,脸色煞白,眼神惊恐。

他来不及看地上惨烈的门,靠近时月,抬手覆在他的后脑,轻柔的安抚,用手指蹭了蹭他苍白的脸:“别怕。”

他撒了个谎:“只是虫子蛀空了所以才会倒,不是针对你。”

时月双眼这才转动,看向牧野,他犹疑地重复:“虫子……蛀空了?”

“是虫子,不信你问耿叔。”牧野点头,擦去他眼角挂着的珍珠,他回头,朝耿叔眨了下眼,“对吗,耿叔?”

“啊?啊…… 对!对对对!就是虫子!你看你看,”耿叔说着就去把门板翻过来,指着一处密密麻麻的洞洞说:“这都是虫子啃的,刚才我没注意,还以为是人给踹的,没事了没事了,让小牧给你修修就好了。”

牧野扯长袖子,给他把脑门上的冷汗也擦了:“嗯,我给你修。先住我那儿去,好不好?”

时月没办法去细究真相到底是什么,随便一个谎言都是救命稻草,他抓住那根稻草就不敢撒手。

任凭牧野说什么,他都信。

牧野牵着他的手腕,想带他去隔壁,可时月像是关节生锈了似的,一步都动不了。

他只好手臂穿过时月的腋下,另一条手臂捞起膝盖,打横抱走。

有段时间没来这边,扑面而来的温热让时月很快褪锈,他回过神来,慌忙拍牧野的肩:“我、我可以自己走了,你放我下来吧…… ”

还有耿叔在后面看着,着实难为情。

牧野不听他的,把他抱进卧室,给他脱了鞋,直接塞进被子里。

大概是过于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加上在王叔家忙了一天,这会儿沾了床,眼皮就开始打架。

但他不敢闭眼。

害怕做梦,更怕梦到些什么。

牧野看出他强撑着睁眼,隔着被子把他转了个圈,变成蚕蛹,然后两条手臂箍着,抱得紧紧的:“睡吧,我看着你睡。 ”

尾音刚落,时月再也撑不住。

等到他睡得沉了,牧野才悄然起身,走出卧室。

耿叔还在沙发上坐着,抽了好几根烟,满面愁容。见牧野出来了,灭了烟,往他身后望。

牧野把卧室门关上:“他睡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等下我自己回去,”耿叔摆摆手,说:“我有话问你,去外面说吧。”

外头冷风一吹,耿叔和牧野头脑都清醒了。

“刚才时月是怎么了,”耿叔摘下眼镜,把鼻托上的汗渍擦了,又重新戴上。

牧野神色深冷,之前委托朋友查的事情早就有了结果,时月在A市经历过的事情他也都丁点不落的知道了。

捡重要的,简单明了的告诉耿叔。

耿叔一听那数额,眉毛都要竖起来了,“那那个合伙人找到了没?!这、这……那么多钱,就这么让时月一个人背了债?!”

牧野摇头:“这人滑得跟泥鳅一样,差一点就抓到,结果不知道怎么突然知道有人在蹲他,提前十几分钟跑了。”

耿叔气得跺脚,过了一会儿重重叹道:“难怪刚才小时脸色那么差,估计以为那些人找过来了。”

那问题来了——

“你我都知道不是虫子蛀空的,村子里也没有来生人来打听什么,既然不是外地来人闹的,那这事儿是谁干的?”

牧野抬头看了眼月亮,他也没头绪。

时月和村子里的其他人几乎没什么接触,自然也不会发生什么冲突、结什么仇。

两人思索一整晚,没想到第二天,答案自己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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