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听墙角

时月睁眼时, 觉得恍惚。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 还有身边躺着的牧野,一切都很熟悉。

但不是自己家。

昨晚的记忆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 企图攥取更多牧野的味道, 让自己心平静下来, 让自己更有安全感。

牧野早就醒了,不过是不想惊扰眼前的人, 静默地看着他, 看他深深呼吸,看他望着天花板发呆, 看他怕惊醒自己乖乖躺着一动不动。

笨得让人想一口吞了, 却也让他舍不得。

也不看他一眼, 否则就能知道自己已经醒了。

一直到牧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时月才猛然转头看向身侧。

“你、你醒了!”

牧野没再继续抱着他,怕他脸皮薄不好意思, 也怕他钻了什么牛角尖想不通。

掀了被子起床, 他揉了揉时月睡乱的头发,问:“早餐想吃什么?”

时月嘟囔:“随便……什么都可以。”

牧野知道他的习惯,一到要点菜的时候就犯难。估摸着他这几天都会情绪低迷加紧张, 他打算做些易消化的。

想了想, 问:“黑米红豆粥, 配素菜包子?”

时月点了点头, 在牧野走到卧室门口时,开口道——“谢谢。”

牧野顿了顿,没回头, 低沉应了一声。

时月洗漱好,待在屋子里很茫然。明明前几天想好了和牧野拉开距离的,这下好了,不知道要借住到什么时候。

不过修门应该不用很长时间,时月心里是这样想的,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

牧野做饭一直都用灶房,极少在屋子里的厨房,之前时月也问过为什么,说是老房子空气循环不太好,在室内厨房做饭,油烟味散不出去。

其实就是怕呛着时月,他知道时月对气味敏感。

听着灶房那边丁零哐啷的动静,时月什么害怕什么讨债都想不起来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也好像灶房里引出去的烟火气一块散了。

太阳照常升起,院儿里那棵老桂花树冒出绿芽,来年又是盛开。

自从李婶去了以后,时月一直住在自己家,很少往牧野家来,一时间看这个角度的桂花树还有些陌生。

时月本以为这一天会平淡的过去,可没过多久,一道警车鸣笛的声音将月港村的平静划破。

各家纷纷探出头瞧热闹。

多稀奇啊!

月港村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热闹?

牧野也出来,和抻着窗户向外望的时月视线相撞,他沉声说:“在家待着,不要出去。”

时月抿唇点头,不敢看他太久,很快就移开目光。

警察为什么来还尚未知道,更急促的120急救车声音接踵而来。

时月看着已经缩小到只有一丁点的警车和急救车,心头重重一跳。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月港村出了大事,人人惴惴不安。

事情也很快传开,落在时月这儿时,来龙去脉俱全。

村头老李家儿子昨天把媳妇儿打成重伤,两个老人家劝不动,甚至也挨了那不成器的儿子两棍子,便不敢再劝。

那小李昨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打得比平常都要重。一大早天刚亮,小李终于歇了,老两口去看儿媳妇,一看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报警的报警,打120的打120。

时月听了脸色煞白,是…是昨天和他说话的那个大姐!

牧野一直都跟在时月身边,自然看出他神色异常,把门关上,将村里人说话的声音隔绝在外。

“你脸色不好,”牧野给他拢了拢衣领,有些担心他:“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瞎想。”

时月拉住他的手腕,咽了口唾沫,说:“是我!是我让她试着报警……她怎么样了,哥你去帮我问问好吗……”

牧野:“好,我去问,你别自责。”

时月听不进任何安慰的话,一想到那个大姐因为听了自己的话去报警而受到了毁灭性的伤害,他就无法再像没事人一样。

“月月,”牧野皱眉轻声叫他:“你让她报警没有错,不要因为这个自责。”

“我不该…… ”时月没办法不自责,“我不该让她报警的。”

牧野打电话让耿叔去那家看看情况,或者找王革去问一下,他是村长,村里的事儿他肯定知道得更清楚。

他一边安抚时月,一边等电话。

耿叔敲门时,时月已经平复心情,垂眸沉默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是不知道!”耿叔推门进来,跑了一脑门汗,“他家那个畜牲,连自己老爹老娘都打成那个样子。”

时月心里打鼓,手攥成拳头,忙问:“大姐怎么样?”

耿叔叹了一声:“听说不太好,已经送去医院了,具体还要看抢救情况如何,村长已经跟着去医院了,有消息会告诉我。”

时月心沉到谷底。

耿叔在小沙发上坐下:“真不是个东西,在外面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老婆在老家伺候两老,每次回来都要打人,这次直接把人打得半死进医院了!”

说完,他一拍脑袋:“对了!小时家的门就是这畜牲干的!我差点忘了这件事了,那东西你说他胆子小吧他敢打人,胆子大吧他见了警察就把什么事儿都吐干净了…… ”

“说是昨天在喜宴上喝了酒,回家就开始打媳妇,他媳妇这次估计忍不下,报了警,小李一看打得更狠了。”

牧野拉过时月的手,在他钻牛角尖之前开口:“你看,是你帮了她,如果不是你告诉她,她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家暴’。”

时月难过地问:“那她报警,就一定能走出来,一定可以开始新生活吗?”

这两天他哭得有些多,眼睛周围都有些红肿,看起来一蹭就会破,牧野怕弄疼他,用手背给他擦去湿润。

“可以。”他说:“一定可以。”

即便不可以,牧野也会想办法让她可以。

不过是把一个人渣送进他该去的地方而已,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这和时月相比,更是无足轻重。

*

王革打来电话,告知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是三天后的事情了,那天恰巧是除夕。

时月忧心的两件事,终于有一件传来了好消息。

另一件,则是自家那扇倒了的门,牧野压根没有要去修的打算。

每当他去问牧野时,都会被牧野转移话题,然后便不了了之。

除夕这天,牧野从镇上买了不少烟花回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一年到头了,总该要热闹热闹。

时月看他抱了一大箱子,吓了一跳:“怎么买这么多?”

牧野:“看着都好玩,就都买一点。”

其实是老板娘太会说,说这款年轻人喜欢,那款卖得最多,到最后一箱子实在塞不下,他才回过神来买多了。

“太多了,放不完,浪费。”时月在箱子里随手翻了一下,看见老板娘丢在里头的小票。

“……这一箱子四千块?!”他差点以为自己多数了个一个零,“哥,你是不是被坑了?”

牧野见他眼睛湿漉漉的,神色很是认真,颇有点‘持家贤惠’的样子,没忍住,抬手掐了下他的脸颊,说:“谁敢坑我?慢慢玩就是了。”

至于价格嘛,牧野都是挑贵的牌子买,便宜和贵的只有一个安全系数的区别,既是买给时月的,那他就不会买便宜货。

时月咂舌,箱子里的烟花种类多到他看不过来。看这个也新奇,看那个也想玩。

他很少玩这个,以前妈妈在的时候,除夕春节她也都是要工作的,放小时月一个人在家,从不许他玩这种危险的东西。

长大以后,没有那个余钱买这样的消耗品。他宁愿剩下钱来,自己一个人去校外的小馆子吃一餐。

偶尔几次玩,也是去陈海洋家拜年时玩的。

想起这个,时月放下烟花,该去给叔叔阿姨打电话。海洋哥走的时候和自己叮嘱过。

他瞥了眼去厨房挑晚上要做什么菜的牧野,闪身去了屋外。

不是他故意偷偷摸摸,这通电话打出去,他都知道叔叔阿姨会说些什么,肯定会劝他会A市。

他不想让牧野听见。

这几天白日升温,但夜里还是冷。

时月打了个寒战,电话只响了两声便接起来。

“喂?月月?”

“是我,阿姨,”时月神色顷刻间变得柔和:“您和叔叔还好吗?”

“好好好,我们都好,就是担心你,”阿姨一开口就带了哭腔:“大半年都没见着你,听你海洋哥说你出了些事,要在老家住一段时间,那你什么时候回A市…… ”

时月说不出具体时间,电话那头阿姨又说:“回来吧,外面哪能比家里好,见不着你人,总要担心吃不好睡不好。”

时月安抚她:“我回去了肯定会去看你们,我在老家挺好的,你们自己注意身体,海洋哥呢,他在吗?”

阿姨拿远了电话叫了一声,随后道:“你叔叔包饺子,说饺子皮不够,让他去超市买去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打电话。这臭小子越大越不喜欢干活,做点事儿就不耐烦。”

时月嘴角晕开笑意,他都能想象得出来陈海洋是用什么神情说出不耐烦的话来。

“我都有点想叔叔包的饺子了,去年工作忙没吃上,今年又没吃上。”他故作轻松的说。

阿姨:“你给我地址,我让你叔明天包多些给你寄过去。这天儿也不用怕坏。”

时月推脱,他可不敢给地址,若给了,怕是明天就要看见叔叔阿姨带着大包小包站在自家老房子门口了。

阿姨舍不得挂电话,拉着时月说了好久,然后叔叔又接过电话说了一会儿,冷风吹得他脸都僵了。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时月手脚都没了知觉。

转身一进屋,看见悄没声儿的站在门侧听墙角的牧野吓了一跳。

“你——”

时月心咚咚跳,他听去多少?

牧野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温和地问:“已经打算好了什么时候回A市?”

时月:“我不……”

牧野无所谓道:“想回去的话就回去。”

时月皱着眉,睁着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我想走,就让我走吗?”

你不在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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