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药酒

后半句话梗在喉间, 时月说不出来。

而牧野仔仔细细品味时月失落的表情后,接着说——“想回去的话就回去。我和你一起。”

“你去哪,我跟着你。”

时月心口压着的石头瞬间被击碎。

他下意识要问:真的吗?我去哪你都会和我一起吗?为什么呢?

不知道是风吹得久了, 还是脑子里思绪混乱过了头,他觉得头疼, 丝丝刺痛让他垂眸皱眉。

牧野总能捕捉他任何变化, 一把将他拉进屋, 把门关上,将冷风隔绝在外。

“下次有电话就在家里打, ”牧野把暖气片的温度调高了些, 看了眼他,继续说:“不想让我听, 我就出去, 等你打完电话我再进来。”

话说得剖白, 时月很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背着你打电话,我就是……”

算了,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 牧野也都知道了。

牧野永手背碰了下他的手,感受到冰冷,倒了杯热水让他捧着暖手, “你想打电话就打, 可以让我听, 我就听, 不想让我听,我就出去抽根烟。只要你不站在风里打电话。”

时月见他神色平静,似乎真的一点不在乎, 在他转身时,小心翼翼拉住他的手腕,问——

“你不生气吗?”

牧野坦然:“开始有点生气,也想听听你到底和谁说什么,还要背着我,后来看你冷得脸色都不好,就气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这样防着。”

时月没料到他竟然这样想!

“你、你没做什么,”时月语无伦次:“怎么这样想?我、我下次不背着你了,我让你听,你别这样想,你这么好!对我这么好!我、我不是…不是防你!”

牧野见他说着说着脸通红,气也不顺,在他身边坐下,一边轻拍他的背:“好好,不是防,慢慢说……”

时月瞪眼:“我怎么觉得你不信呢?”

牧野:“我信。”

时月气得用脑尖撞他:“你就是不信!”

牧野被撞得后仰,手掌覆上他的脑袋顶,使了力气揉按了一下,“我信,你别用脑袋,容易头疼。”

时月还想争执解释,牧野却好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道:“你坐在这儿暖和一下,再不做年夜饭,就得吃年夜消夜了。”

这么闹一下,时月出一身汗。

牧野选好菜,拿着菜篓子去灶房,出来时和时月气鼓鼓的眼神擦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后像是没看见似的走了。

时月怔了怔,一丝怪异的感觉冒出来。

而这种怪异感,在接下来的几天尤其明显。

年夜饭丰盛,牧野和耿叔两人喝了点儿酒,聊起兴了,颇有点忘年交的意思。

时月微微侧头,偷看牧野,却只能看见四分之一侧脸。自从自己偷偷摸摸出去打电话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他失落地抿了两口酒,只觉得烧喉咙。

这酒是耿叔家拿来的,是李婶从前自己泡的药酒。退休以前没时间喝,退休之后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拿出来。

“舍不得…”耿叔喝得上脸,桌上炒的下酒菜,他盯着花生米吃,“她留给我的东西都烧了,就剩了几缸酒。”

牧野举杯的手顿了顿,不知这酒还该不该喝。

耿叔笑得前后仰:“能喝能喝,几大缸呢,喝不完!”

时月轻咳一下,还是觉得喉咙烧得慌,而且眼睛有点花。他眯着眼,好像看见耿叔眼角发亮。

他倒是没觉得自己醉了,殊不知牧野眼里,他已经坐都坐不稳了。

“耿叔,”时月开口,感觉喷了一团火出来,“你眼睛好亮,刚刚洗脸没擦干吗?”

耿叔一听,笑得更大声,抹了下眼角:“小时眼睛还挺好使……额…嗝、他是不是醉了?”

牧野顺着他手指,在今晚第一次光明正大看向时月——

“应该有点。”

时月摇摇晃晃对上他的目光,觉得更热了。

他刚想出声说些什么,只见牧野冷漠移开视线,转头和耿叔继续谈天说地。

他晕乎地想……

哥今天好奇怪,总不看他。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时月喝醉胆子也大了,盯着他牧野哥一个劲儿地看。

偏偏那目光灼热烫人,让人无法忽视。

牧野好不容易把耿叔喝倒聊困,把他安排到沙发上睡去。

电视上放着春晚。

倒计时显示还有四十七分钟抵达零点。

他回头,迎接快要把自己盯穿的目光主人。

“要睡吗?”牧野走近了问:“头难不难受。”

时月的眼睛湿漉漉,脸颊微红,因为体热而微张着的唇,带出看得见的呼吸。

他不熟说话。

牧野就再次问:“头难不难受?困不困现在。”

时月忽然站起身,抖着声音开口:“哥……你怎么不理我?”

牧野抬起的步子顿住,落回去,他站在那儿没动,隔着距离否认:“没有不理你。”

他不过就是想给他一点空间感,省得打个电话都得避着,到他嘴里就成‘不理我’了。

其实这‘计划’也才实行几个小时而已。

他怎么委屈得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你是不是后悔了?”时月的脑袋瓜实在转不动,他晕乎地想,他是不是后悔之前说过‘我和你一起’的话了?

牧野蹙眉,不太懂他说的‘后悔’指什么,任何方面,他都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不说话,时月以为这是默认,更难过了。

“你…嗝、你怎么这么快?”他说话带了哭腔,眼泪流得比前些天下的那场大雨还要多。

牧野再装不下去,朝他走去,顺手抽了一堆纸巾,“我后悔什么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得让时月给他个题目。

时月难过,这一天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一直在预想这一天,也一直在给自己打预防针,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是难过得呼吸都觉得心脏痛呢?

“你不想再和我一起……了吗?”

“和我一起去A市。”

“后悔说‘我去哪都跟着’了吗?”

牧野恍然大悟,原来闹乌龙了。

他看着时月流着眼泪,控诉、委屈、难过。心狠的没有辩解,而是问——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很舍不得我吗?”

时月站不稳,‘砰’地一下坐回去,心里话走直线从嘴巴里走出来。

“嗯,”哭过后鼻音浓重,他肩背塌着,很丧气道:“难过,非常难过。”

“我知道每个人都会离开。”

“爸爸妈妈离开,爷爷奶奶也很早就离开。”

“朋友也离开,李婶也离开。”

他们离开,时月觉得自己还能承受,生活总要过下去,超前看就是了。

“你也离开,我觉得生活可能就走不动了,它要停下来了。”

牧野像个没有心肺的人,继续朝他痛处挖:“为什么他们可以走,我不可以?”

时月停了抽泣声,柔软纸巾擦过他红肿的眼皮,抬起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他想不明白。

他也很苦恼。

时月苦想无果,垂下头摇了摇。

视线内是牧野骨节分明的手,他握上去,轻轻抬起,用自己的眼睛贴上去。

牧野只觉得手背上微痒,像有羽毛在皮肤上轻扫。过了几秒,他听见时月说——

“怎么办,我和你拉开距离也要难受,你一不理我,说后悔了,我就更难受。哥,我这是怎么了?”

牧野失笑,醉成这样了都不忘耍小聪明,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还知道抛给他。

他换了个问题问:“那你为什么要和我拉开距离,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受。”

这话一出,时月的思绪被唤醒,他抬起头皱眉问:“那你是在报复我吗?”

牧野收起笑,有些冷酷:“现在是我问你。”

时月抿唇,喝醉了把什么都招了:“佟越说我在耍流氓,而且有媒婆要给你相亲,你总和我待在一块,这样不好。”

说完他很快又低下头。

牧野不让,掐着他下巴迫使他抬头:“耍流氓是什么意思。”

时月眨眨眼睛,脸热道:“他说,看见我们搂搂抱抱,以为我们是……我说不是,他说我在耍流氓。”

牧野很意外,难怪那天之后就开始疏离自己,原来聊了这么劲爆的话题。

“以后少跟你那老板瞎聊,有什么不懂来问我,”他说完,眉头狠狠皱起来,手上力道加重,说:“媒婆给我相亲,你就迫不及待腾位置,刚才不还难过?”

“难过也要腾,你总要结婚……”

牧野气笑了:“你主意真大,我结不结婚你都替我做主了。”

他老爹都做不了主。

“我不结婚,结不了。”牧野掐着晃了晃他,“听见了吗?”

时月茫然:“为什么?”

牧野没好气道:“国内不合法,国外没人和我去。”

时月点了点头,似乎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

牧野观察他,然后听他缓慢地说:“你…喜…欢…外…国…的?”

“……”

牧野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想跳过这个话题,随即感觉时月脑袋轻轻一歪。

睡着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他唇上轻点一下:“希望你明天醒了能记得刚刚的事。”

屋里彻底静下来。

忽然他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

耿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镜歪着,迷蒙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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