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会死

车子驶向白家老宅的路上,江一格一直在摆弄手中那个丝绒礼盒。

盒子里是一对翡翠耳环——拍卖行的战利品之一,如今要作为送给白母的生日礼物。

他打开盒子,合上,再打开,让耳环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绿光,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如果你再玩,我就把它们扔出窗外。”白煜泽终于开口,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道路。

江一格停下动作,但没有合上盒子:“扔了多可惜,八万呢。”

“是五万,拍卖价。”

“加上佣金和各种费用,就是八万。”江一格纠正道,“你刷卡的时候没看账单?”

白煜泽没有回答,只是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场白手套拍卖已经过去一周,但余波仍在,八百万的账单对白家来说不算什么,但那种被挑战权威的感觉,还在两人之间隐隐作痛。

“不过话说回来,”江一格继续说,将耳环举到阳光下仔细观察,“这颜色真的很配你母亲,深沉,昂贵,而且.”他顿了顿,“冷冰冰的。”

白煜泽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他转过头,看着江一格,眼神冰冷。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江一格耸耸肩,将耳环放回盒子,“只是觉得你们家人都很像,外表完美,内里.”他故意没说完。

白煜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带着讽刺和疲惫的笑。

“你知道吗,江一格,”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很幼稚,你故意挑衅,我认真生气,然后打架,然后和好,然后继续下一轮,像两个小学生,在操场上推搡,还自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战争。”

江一格愣了一下。

“你怎么.”江一格话没说完。

“我怎么不用信息素?”白煜泽接上他的话,“因为没用,你永远会反击,我永远会回击,然后我们又在那种该死的香气中互相伤害,最后两败俱伤,今天我累了,不想玩这个游戏。”

这是江一格第一次听到白煜泽说“累了”,不是生气,不是愤怒,只是纯粹的、深深的疲惫。

他突然失去了挑衅的欲望,默默合上礼盒,放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老宅。

白家老宅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山丘上,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有着宽阔的庭院和精心打理的花园,这里不是白煜泽和江一格常住的地方,但所有重要的家庭聚会都在这里举行。

车子驶入院门时,已经有不少车停在院子里,白母的生日不像白父的寿宴那样隆重,只邀请了家族成员和几位亲密好友,但气氛依然正式而压抑。

他们下车时,一个身影从门廊下走来。

那是个高挑的女人,大约三十五岁,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裤装,她的眉眼与白煜泽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眼神更锐利。

“小泽。”女人开口,声音沉稳悦耳。

白煜泽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惊讶:“姐?”

白清然,白煜泽的姐姐,比白煜泽大八岁,江一格只在三年前的婚礼上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就站在宾客席的最后一排,表情冷淡,仪式结束后就匆匆离开,甚至没有参加婚宴。

“好久不见。”白清然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拥抱白煜泽。

白煜泽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避开了这个拥抱。

白清然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还是不习惯和人接触?”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嗯。”白煜泽简短地回答。

白清然笑了笑,那笑容与白煜泽有某种神似——美丽,但疏离。

“被谁勾着魂了?”她开玩笑地说,“连姐姐都不愿意亲近了?”

她的目光转向江一格,停留了几秒钟,那目光里不是善意,但也并非纯粹的敌意。

“这位就是你用尽手段得到的人?”白清然问,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

白煜泽没有回答,只是说:“进去吧,母亲在等。”

老宅内部的装饰古典而奢华,沉重的深色家具,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家族肖像,空气中有陈旧木材、昂贵香薰和某种压抑的气息。

白母正在客厅与几位亲戚交谈,看到他们进来,微微点头,她的目光在江一格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刚才的谈话。

这不是热情欢迎,但江一格已经习惯了,在白家,不被关注比被批评要好得多。

生日宴在庭院里举行,长桌上摆满精致的食物,香槟在杯中冒着细密的气泡,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本该是温馨的场景,却因为气氛的压抑而显得格格不入。

江一格端着一杯酒,在人群中穿梭,礼貌性地与几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大多数人都对他保持距离——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谨慎,在白家,江一格的身份很微妙:名义上的伴侣,实际上的囚徒,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说破。

他注意到白煜泽不在场,环顾四周,发现他站在庭院角落的一棵梧桐树下,正与白清然交谈。

江一格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绕到房子的另一侧,从一扇打开的窗户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是白煜泽的声音。

“不然呢?”白清然回答,声音里有一种江一格从未听过的疲惫,“带着孩子,在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

一阵沉默。

“姐夫呢?”白煜泽问。

白清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苦涩:“死了,两年前,难产。”

江一格愣住了,他知道白清然的丈夫是alpha,而alpha男性有极低的概率能够怀孕,但风险极高,死亡率接近百分之六十。

“他不想让我受苦,”白清然继续说,声音很轻,“说我身体不好,坚持要自己来,结果.”

她没有说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白煜泽问:“孩子呢?”

“在楼上睡觉,保姆看着。”白清然说,“想看看吗?”

他们离开了,江一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保持一段距离。

二楼的一间客房里,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在婴儿床里熟睡,他遗传了白家人的浅金色头发和白皙皮肤,睡颜安静得像个小天使。

白清然站在床边,轻轻抚摸孩子的头发。

“他叫什么?”白煜泽问。

“白景明。”白清然说,“取‘景星庆云’之意,希望他的人生光明顺遂,不要像我们。”

白煜泽看着熟睡的孩子,表情复杂,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小手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喜欢你。”白清然说。

白煜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小泽,”白清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幸福吗?”

白煜泽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人。”他最终说,声音平静无波。

白清然看着他。

“那就好。”她说,然后凑近,在白煜泽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一个纯粹的、姐弟间的亲吻,短暂而温柔,但白煜泽的身体还是僵硬了一瞬,虽然这次没有避开。

“对了,”白清然后退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景行很想你。”

白景行,白家的养子,白煜泽名义上的哥哥,比白煜泽大五岁,江一格只在婚礼上见过他一次,也听闻过他的某些事迹,那时他站在白父身后,表情冷漠,全程没有与白煜泽说过一句话。

白煜泽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他怎么样不关我的事。”

“他还是放不下。”白清然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你知道的,他对你.”

“够了。”白煜泽打断她,声音冷硬。

白清然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个时刻,江一格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真是闻所未闻,”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的伴侣竟然有这么精彩的过往。”

白煜泽转过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知道江一格在听墙角。

“初吻和初次都是你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满意了吗?”

江一格盯着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怒火:“我一点都不稀罕。”

“那你问什么?”

“好奇不行吗?”

白清然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她走到两人之间,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要吵出去吵,”她说,“别吵醒孩子。”

三人沉默地回到楼下,生日宴还在继续,宾客们谈笑风生,没有人注意到刚才楼上的暗流涌动。

江一格罕见地坐到了白煜泽身边,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选择最远的距离,白煜泽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明显的警惕——他以为江一格要闹事。

但江一格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香槟,然后凑近白煜泽,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所以那晚,”他问,“你哥哥到底得逞了没有?”

白煜泽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了江一格几秒钟,然后说:“你觉得呢?”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像一桶油,浇在了江一格本就微弱的怒火上。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吸引了周围几道目光,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向宾客们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然后对白煜泽说:“陪我出去透透气。”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白煜泽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客厅,走向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阳台位于老宅的二楼,俯瞰着整个庭院,栏杆是精致的铸铁花纹,高度只到腰部。

江一格关上门,隔绝了室内的喧嚣,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和满天的星光。

“现在可以说了。”江一格转身,面对白煜泽,“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煜泽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庭院,夜风吹起他的头发,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他反问,“就像我为什么要在乎你那些情人一样?他们存在,然后消失,仅此而已。”

“不一样。”江一格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哥哥差点.”

“差点什么?”白煜泽打断他,“差点标记我?但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因为你已经标记我了,永久标记,江一格,无论天涯海角你都能找到我的那种标记,如果那天晚上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你会感应到的,不是吗?”

江一格愣住了。

白煜泽说得对,永久标记建立了一种超越物理距离的联系,如果那天晚上白景行真的试图强行标记白煜泽,或者发生了更严重的事,作为标记方的江一格应该能感应到白煜泽的信息素剧烈波动和情绪变化。

但他没有。

那三年里,他从未感应到任何异常,只有白煜泽平静的、冰冷的、持续存在的信息素信号,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在做什么,都在提醒他这段婚姻的存在。

“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江一格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什么都没有。”白煜泽确认。

但江一格的怒火并没有平息,相反,它转化为另一种更强烈、更莫名的情绪,他上前,抓住白煜泽的肩膀,将他转向自己。

然后他低头,狠狠咬在了白煜泽的腺体上。

牙齿刺破皮肤,龙舌兰酒的信息素注入,与原有的毒芹花气息混合,形成那种熟悉的、危险的、令人眩晕的香气。

白煜泽没有推开他,他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个粗暴的吻咬,直到江一格松开。

“你有病。”白煜泽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对,我有病。”江一格承认,“你传染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他抱起白煜泽,像举起一个物件那样,将他放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白煜泽坐在那里,背后是两层楼高的落差,庭院的地面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江一格。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推下去。”江一格说,双手放在白煜泽的腰侧。

“那就推。”白煜泽回答,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他们对视着,像两尊凝固的雕像。夜风吹过,带来庭院里桂花的香气,还有远处宾客的谈笑声。

然后,意外发生了。

白煜泽的身体突然向后一仰——也许是因为风吹,也许是因为姿势不稳,也许只是因为瞬间的失衡。

江一格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千分之一秒内,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没有推开白煜泽,没有抓住栏杆,而是紧紧抱住了白煜泽,然后用力一转身——

他们掉下去了。

坠落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两秒,但在那两秒里,江一格完成了两件事:他将白煜泽转了个圈,让自己在下面;他调整了姿势,让背部朝下。

然后他们重重地摔在什么东西上。

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冲击力被缓冲,虽然仍然很疼,但远没有到受伤的程度。

江一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堆蓬松的被子里——楼下佣人白天晒的被子,晚上忘记收了,正好铺在阳台下方的草坪上。

白煜泽在他上面,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叠在一起,白煜泽的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眼中是罕见的、真实的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江一格。

“你疯了吗?”白煜泽的声音在颤抖,“不要命了?”

江一格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某种莫名的喜悦。

“要是我死了,”他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你怎么办?”

白煜泽愣住了。

然后,仿佛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江一格也愣住了。

他们在月光下对视,躺在柔软的棉被堆里,身体交叠,呼吸相闻,庭院里的灯光从远处照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楼上,阳台的门被推开,有人探出头来。

“小泽?江先生?你们在那里吗?”是白清然的声音。

白煜泽迅速从江一格身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江一格也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们在这里。”白煜泽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白清然下楼来到庭院,看到他们和那堆散乱的被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问。

“母亲在找你们。”她只是说。

他们回到老宅,重新融入宴会,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从阳台上坠落,没有人知道那句“你怎么办”和随之而来的沉默。

生日宴继续,香槟继续流淌,笑容继续绽放。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只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江一格的手始终放在白煜泽的后腰上,不是用力,不是控制,只是轻轻贴着,像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而白煜泽没有避开。

就像在那个坠落的两秒钟里,江一格本能地选择保护他一样,没有理由,没有算计,只是纯粹的本能。

这种本能让他们都感到恐惧,因为它意味着某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控制和算计,进入了他们无法理解的领域。

宴会结束时,白母收下了那对翡翠耳环,礼貌地道谢,但眼中没有任何真正的喜悦,白清然带着孩子提前离开,没有道别,只是对白煜泽点了点头。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城市夜景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直到车子驶入码头停车场,白煜泽才开口。

“下次,”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不要做那种事。”

“哪种事?”江一格问,明知故问。

“挡在我下面。”白煜泽说,“如果下面不是被子,你会死。”

江一格转头看他,月光从车窗照进来,勾勒出白煜泽完美的侧脸轮廓。

“那你呢?”他问,“如果我推你,你会死。”

白煜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让你推的。”他最终说。

然后他下车,走向码头上的快艇。

江一格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那个身影挺直而孤独,像一座灯塔,或是一个标记——一个无论他逃到哪里,都会指引他回来的标记。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那里因为刚才的坠落而隐隐作痛。

然后他也下车,跟了上去。

快艇发动,驶向黑暗的海面,海岛在前方等待,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怀抱,迎接它的囚徒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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