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永远都别回来

白家旗下一处海外矿场的地质勘探报告,摊开在书房宽大的红木桌面上,纸张泛黄,图表密集,边缘有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痕迹。

问题出在第三矿区。

预计储量与实际勘探数据存在百分之十五的偏差,伴生矿物成分也比原报告复杂,这涉及到后续开采方案的调整、设备选型,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与当地政府重新谈判利润分成条款。时间窗口很窄。

报告是中午送到的,装在黑色的防水文件袋里,白煜泽已经看了三个小时,他坐在桌后,面前除了那份报告,还有几份关联的财务预测和法务风险评估,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

江一格在书房另一侧的沙发上,他面前也有一份相同的报告副本,但他没怎么看,他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关合,盖子撞击机身,发出比敲击桌面更响亮的“咔哒”声。

两种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交替响起,互不干扰,又隐隐对抗。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逐渐转向昏黄的傍晚,海岛的影子被拉长,投在书房一侧的墙壁上。

白煜泽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江一格:“你怎么看?”

“数据错了。”江一格合上打火机,扔在沙发上,金属撞击皮革,闷响一声。“要么当初的勘探公司做了手脚,要么地质模型本身有问题。”

“废话。”白煜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解决方案。”

“重新勘探,派我们自己的人去,带上可靠的设备。”江一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书房,“最快也要两个月。但和当地政府的谈判下个月底就到期了。”

“不能推迟谈判?”

“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逾期未达成新协议,原有优惠税率作废。”江一格转过身,“一年至少多付这个数。”他报了一个数字。

白煜泽沉默了几秒,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个复杂的结构图上。“如果风险可控,按现有数据微调方案,先推进谈判,等我们的人到位,拿到新数据后再内部调整。”

“冒险。”江一格走回桌边,拿起自己那份报告副本,抖了抖,“百分之十五的偏差,可能意味着矿脉走向完全不同,甚至储量评估都要推倒重来,现在签了,后期成本会爆炸。”

“那就谈一个补充条款,预留数据修正后的调整空间。”

“对方不是傻子。”江一格把报告扔回桌上,“他们巴不得我们出错,好趁机提价。”

两种意见,两种风险偏好,空气里开始有紧绷的气息。

“所以你的最优解是拖延谈判,等新数据?”白煜泽抬起眼。

“是。”江一格与他对视。

“拖延的代价是优惠税率。一年损失你自己清楚。”

“比后期投入无底洞强。”

白煜泽靠向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江一格,这个矿场未来三年的利润,关系到白家在新地区的布局,也关系到你们江家那几个依附项目的输血,赌输了,大家一起沉。”

“按你的方案,是在已知数据有问题的前提下赌。”江一格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我的方案至少等牌面清楚一点。”

“时间也是牌面的一部分。”白煜泽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你看清楚,牌桌可能已经换了主人。”

争论陷入僵局,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最终,白煜泽说:“我需要当地更具体的情报,不只是纸面数据。政府内部最近有没有变动?负责矿业审批的关键人物立场如何?有没有竞争对手在接触他们?”

这类情报,通常有专门的渠道去收集,但白煜泽问的是江一格。

江一格在那边有一些“关系”,三年前,江家还没完全依附白家时,江一格自己经营过一些海外资源勘查的生意,虽然规模不大,但留下了一些人脉网络。

这些网络,婚后并未完全切断,白煜泽知道,但从未明说,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允许江一格保留一部分独立的触角,但必须在需要时为其所用。

江一格听懂了白煜泽的言外之意,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打电话问问。”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转身离开了书房,白煜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报告上,手指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略快了一些。

江一格去了二楼尽头的一个小露台,这里信号最好,也相对私密,他拨通了一个海外号码,通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偶尔夹杂着几个当地语言的词汇。

挂断电话后,他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手里摩挲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回到书房时,白煜泽还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怎么说?”白煜泽问。

“情况比报告上复杂。”江一格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没加冰。“政府那边确实刚换了一波人,主管矿业的副部长是我们之前没接触过的,有风声说,另一家澳资企业也在接触他们,开的条件很优厚。”

白煜泽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我们的谈判代表是谁?”他问。

江一格报了一个名字,是白家外派的一位高级经理。

“换人。”白煜泽立刻说,“他搞不定新上来的人,需要更了解当地规则,手段也更灵活的人去。”

“这样的人不好找,就算找到,短时间内建立信任也难。”江一格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而且,对方摆明了想趁我们数据出问题、内部可能不稳的时候,多咬一口。”

“所以你的建议?”白煜泽看向他,目光锐利。

江一格摇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住又滑落。“我建议,”他慢慢地说,“我亲自去一趟。”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海浪声隐隐传来。

白煜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看着江一格,像是在评估他的建议。

“理由。”白煜泽吐出两个字。

“我在那边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旧关系,可以牵线搭桥,我见过那个新上任的副部长一面,很多年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虽然不熟,但至少有个由头接触。”江一格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我对矿产勘查本身的了解,比我们派去的任何纯商务谈判代表都深,数据的问题,我可以现场找人私下再做快速评估,心里有底,谈判桌上才不会虚。”

“你要去多久。”

“至少两周,一周打通关节,一周谈判,如果数据核实需要更长时间,可能要三周。”

白煜泽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你去了,就能保证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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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江一格回答得很干脆,“但我去,比派其他人去,成功率高一成,至少,我能判断出,是该坚持你的方案快速推进,还是该执行我的方案拖延等待。”

这是事实,江一格的能力,白煜泽从不怀疑,怀疑的是其他东西。

“你一个人去?”白煜泽问。

“带一个助手,一个技术顾问,人我自己挑。”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里,龙舌兰酒的信息素和毒芹花的信息素都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但某种无形的压力在弥漫。

“你知道,”白煜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出了这个岛,你的行踪,你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会知道。”

“知道。”江一格喝光了杯里的酒,把杯子放回酒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永久标记,天涯海角你都能找到,不是吗?”

白煜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没有任何温度。“那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我一直记得。”江一格转身,面对他,“所以,你的决定?让我去,还是换别人?”

白煜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沉的海面。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你去。”他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周一出发,需要什么资源,找我的助理。”

“好。”江一格点头,准备离开书房。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白煜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平稳,不带任何起伏。

“江一格。”

江一格停住,没有回头。

“把这件事办好。”白煜泽说,“如果办砸了,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了书桌上的纸张。

“或者,你借着这件事,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白煜泽转过身,目光落在江一格的背影上。

“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声音不大,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像一块冰砸在地面。

江一格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白煜泽一个人,他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那份勘探报告,但视线并没有落在纸上。

他看着对面沙发上,江一格刚才扔下的那个金属打火机,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海浪声持续不断,永无休止。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的气氛像一张拉紧的弓弦,表面上一切如常:用餐,处理必要的工作邮件,偶尔在走廊或客厅擦肩而过,但对话减少到最低限度,仅限必要的交接。

江一格开始做出行准备。他列了一份简短的随行人员名单,交给白煜泽的助理,助理很快办好了一切手续:机票,签证,当地接送车辆,酒店预订,所有行程安排都同时抄送给了白煜泽。

出发前一天的晚餐,两人在长餐桌的两端默默进食,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白煜泽忽然开口:“你带的那个技术顾问,背景查清楚了吗?”

江一格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查了,干净,以前合作过。”

“那个助手呢?”

“白家欧洲分公司调过来的,你的人。”江一格抬眼,“不放心?”

“多问一句而已。”白煜泽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毕竟,这次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江一格继续吃他的牛排。

饭后,江一格上楼收拾行李。他的行李箱摊开在卧室的地板上,里面东西不多:几套正式西装,一些休闲衣物,洗漱包,笔记本电脑,备用药品,他检查得仔细,把每一件衬衫都抚平褶皱。

白煜泽没有进他的卧室,但江一格知道,他就在隔壁房间,墙壁并不完全隔音,能隐约听到走动的声音,甚至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深夜,江一格合上行李箱,扣好锁扣,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灯塔有规律地闪烁。

隔壁房间的声音也停了。整栋别墅陷入沉睡般的寂静。

出发当天早晨,天气阴沉,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空,空气潮湿闷热,像是要下雨。

车已经在别墅门口等着,司机是岛上的人,沉默地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江一格走下台阶时,白煜泽站在门廊下,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晨报,似乎只是偶然站在那里阅读。

江一格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

“走了。”他说。

白煜泽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江一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车子发动,缓缓驶下通往码头的小路,后视镜里,门廊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树木遮挡,消失不见。

码头上,快艇已经准备好,除了司机,还有白煜泽派来的一个随行保安,负责送他上岸,直到他登上飞往海外的航班。

快艇驶离码头,冲向灰蒙蒙的海面,海岛在身后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彻底隐没在低垂的云层和海雾之中。

江一格站在快艇尾部,海风猛烈,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望着来的方向,那里除了茫茫海水,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立刻被风吹散。

快艇破开波浪,朝着对岸的陆地疾驰。距离在拉远,某种无形的牵引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鲜明,像一根绷紧的、浸透寒意的线,系在颈间,另一端牢牢握在岛上那个人手里。

他弹掉烟灰,看着火星坠入翻涌的海水,瞬间熄灭。

陆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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