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杀了他

医院的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流淌。

窗户朝南,早晨的阳光会准时爬过窗台,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苍白的光斑,两张病床中间的帘子半开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

江一格侧躺在靠窗的床上,后背的缝线在每次挪动时都传来牵扯的刺痛,白煜泽在另一张床上,腰腹缠着厚厚的纱布,平躺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异常僵硬。

他们很少交谈,必要的沟通由简短的单音节完成。

“水。”

江一格会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推过去,杯底划过柜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白煜泽伸手去接,动作因为腹部的伤而迟缓。

“药。”

白煜泽会把护士留下的药片连同塑料小杯一起扔过去,药片有时会滚落在地,江一格便撑着床沿,缓慢地弯腰去捡,后背的肌肉绷紧,脸色泛白。

轮椅是第三天送来的,两台,金属骨架,灰色坐垫,并排停在病房角落,护士耐心地讲解使用方法:如何刹车,如何转弯,如何避免压迫伤口。

“你们可以互相帮忙。”年轻的护士说,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带着职业性的、谨慎的关切。

他们谁也没接话。

第一次使用轮椅是在下午,白煜泽先坐了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始终按在腹部,他挪到床边,伸手去够轮椅,距离差了一点。

江一格看着,没有动,白煜泽试了两次,第三次,手指勉强勾到了轮椅扶手,他用力一拉,轮椅滑过来,撞在床沿上,发出“哐”的一声,他撑着身体坐上去,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

江一格这才开始他自己的过程,他翻身,双腿先落地,然后用手臂支撑着慢慢坐直,后背的疼痛让他吸了一口冷气。

他伸手去够自己的轮椅,距离更远,第一次没够到,第二次,轮椅被他拉得倾斜,差点翻倒,他稳住它,坐上去,呼吸有些急促。

两人并排停在病房中央,像两尊不协调的雕塑。

“出去。”白煜泽说,不是询问。

江一格没反对。

走廊很长,两侧是相同的白色房门,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投下冷白的光,轮椅的橡胶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规律的低响,他们并排而行,速度很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第一个绊子出现在转角处。

白煜泽的轮椅稍稍领先半个身位,在转弯时,他的轮椅外侧的金属脚蹬“无意中”擦过了江一格的轮椅轮子,很轻,但足够让江一格的轮椅方向偏斜,直直朝着墙边的消防栓撞去。

江一格及时刹住了车,轮椅的前轮在距离红色铁箱几厘米处停住,他没说话,只是调整方向,重新跟上。

在下一个转角,他的轮椅加速,从内侧超越,经过白煜泽身边时,他伸出的手臂“恰好”碰到了白煜泽轮椅的控制杆,白煜泽的轮椅猛地向一侧滑去,撞上了推着换药车经过的护士。

“对不起。”白煜泽对惊慌的护士说,声音平淡。然后他看了一眼江一格,江一格已经转过了弯,只留下一个背影。

午餐在病房里吃,餐盘放在可移动的小桌板上,白煜泽的汤碗摆得有些靠外,江一格转动轮椅经过时,轮椅的扶手撞到了桌板边缘,汤碗晃动,浅黄色的汤汁泼出来一些,洒在白煜泽的病号服袖口。

白煜泽低头看了看污渍,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几分钟后,江一格试图去拿自己餐盘里的苹果时,发现叉子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白煜泽,白煜泽正用一把多余的叉子,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自己盘子里的水果。

江一格用手拿起了苹果。

下午,白家的人来了。

先是白母。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她在病房里待了二十分钟,询问了伤势,传达了白父的问候,语气温和而疏离。

她看了一眼并排停放的轮椅,中间隔着的距离,以及两人之间那种近乎凝固的空气,什么也没多说,离开时,她对白煜泽说:“好好休养,公司的事不急。”

然后是白清然,她带着孩子,那个叫白景明的小男孩躲在母亲腿后,好奇地偷看病房里的两个人。

白清然放下一些儿童画册和玩具。“给无聊时解闷。”她说,目光在江一格后背和白煜泽腹部的位置扫过,她没多留,摸了摸白煜泽的头发——白煜泽偏头躲开了——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江家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一个花篮在第三天送到,卡片上印着江氏企业的徽标和公式化的祝福语,放在墙角,直到鲜花开始枯萎,才被护士收走。

夜晚的病房更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偶尔传来的、因为翻身而压抑的痛哼。

帘子被拉上了,隔出两个封闭的空间,但气味是隔不开的,血腥味淡去后,属于他们各自的信息素,因伤病的削弱而变得稀薄,却依然固执地飘散在空气中。

龙舌兰酒的凛冽,毒芹花的清冷,微弱地交织,像某种失效的警告,或是一种顽固的习惯。

第四天,复健师来了,教他们一些简单的、不牵动伤口的活动,肩膀转动,脚踝屈伸。

两人并排坐在轮椅上,跟着指令动作,像两个不情愿的学生,复健师离开后,他们各自驱动轮椅,来到窗前。

窗户很大,可以看到楼下的花园和更远处的街道。车流像缓慢移动的光点。

“像笼子。”江一格忽然说。

白煜泽看着窗外。“哪里都是。”

沉默了一会儿,江一格说:“你的好哥哥还没来慰问你。”

“他不是我哥哥。”白煜泽的声音冷了下去。

“法律上是。”

“法律上你还是我伴侣。”

江一格嗤笑一声,转动轮椅离开了窗边。

白景行是在第五天下午出现的。

他来得毫无预兆,病房门被推开时,江一格正试图用一只手翻开一本杂志,白煜泽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门口的男人身材高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他的面容与白煜泽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眼神却更深沉,他手里拿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白色百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的表情。

“小泽。”白景行开口,声音温和,“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他的目光扫过病房,在江一格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江先生。”

白煜泽睁开了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出去。”

白景行仿佛没听到,走了进来,将百合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住了白煜泽正在看的书,“伤得重吗?父亲很担心。”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

江一格放下了杂志。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我让你出去。”白煜泽重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别这样,小泽。”白景行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快的亲昵,“我们是一家人,你总是这么倔强。”

他的目光落在白煜泽腹部盖着的薄被上,眼神暗了暗,“这次又是怎么弄的?还是和……江先生有关?”

空气似乎凝滞了,医院特有的那种背景噪音——远处的脚步声、推车声、模糊的谈话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白煜泽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床单,他没有释放信息素,至少,江一格没有立刻察觉到。

白景行像是感觉不到这微妙的变化,或者说,他刻意忽视了,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听清:“我记得你以前也总是受伤。那次在阁楼,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是这么躺着,我守了你一整夜……”他的手指似乎想伸出去,碰触被子边缘,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滚。”白煜泽说。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像冰层下的裂痕。

江一格转动轮椅,金属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滚动声,他停在了两张床之间的位置,没有完全挡住白景行,但形成了一个三角。

他依旧没说话,拿起刚才那本杂志,重新翻开,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这个动作很突兀,打破了白景行刻意营造的密闭空间。

白景行的视线终于转向江一格,那温和的面具下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江先生恢复得如何?”他问,语气依旧礼貌。

“死不了。”江一格头也不抬。

“那就好。”白景行重新看向白煜泽,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一刻,白煜泽的信息素逸散出来,非常微量,控制得极其精准,芹花的冷冽甜意,混合着某种更深层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白景行周围的那一小片空气。

白景行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向后靠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抓住了扶手,手背青筋凸起,他想站起来,但双腿似乎使不上力,额头上迅速冒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白煜泽。

白煜泽仍然平静地躺着,只有微微苍白的脸色显示这细微的释放对他自己也是一种负担,他的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仿佛白景行痛苦的反应与他毫无关系。

江一格翻过一页杂志,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整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十几秒,白煜泽收回了信息素,就像它从未出现,病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以及白景行粗重而不稳的喘息。

白景行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脚步踉跄,扶住了墙壁,那束白色的百合在他刚才的动作中被打翻,掉在地上,包装纸散开。

他盯着白煜泽,眼神复杂,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江一格,后者依旧专注于杂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聊的插曲。

白景行没再说一句话,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迅速消失在走廊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江一格合上杂志,扔到一边,他驱动轮椅,来到那束掉落的百合花旁,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后背的伤口一阵抽痛——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朵,看了看,然后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难看。”他说。

白煜泽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抗消耗了他不少力气,他腹部纱布的边缘,隐约有极淡的红色渗出,可能是伤口因紧绷而轻微裂开。

护士在半小时后进来例行检查,她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百合,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熟练地检查两人的伤口,记录了数据。

在给白煜泽换药时,她轻声说:“白先生,请尽量不要让腹部用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白煜泽“嗯”了一声。

护士离开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逐一亮起,从窗户看出去,是一片闪烁的星海。

江一格操纵轮椅来到窗边,背对着病房,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平平的。

“他以后还会来。”

“我知道。”白煜泽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同样平淡。

“你的信息素,”江一格停顿了一下,“杀他很容易。”

帘子后面沉默了片刻。

“死了麻烦。”白煜泽最终说。

江一格看着窗外,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红相间的灯光,无声地滑入医院车道。

“也是。”他说。

夜晚再次降临。护士送来了晚餐和晚上的药,两人在沉默中吃完,熄灯时间到了,病房陷入昏暗,只有走廊灯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一线。

江一格躺在床上,后背的疼痛成了熟悉的背景音,他听到隔壁床上,白煜泽小心地翻身,布料摩擦的细响,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过了很久,江一格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不大。

“喂。”

“……说。”

“下次他再来,”江一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可以不用省着那点信息素。”

另一张床上没有立刻回应,就在江一格以为白煜泽睡着了的时候,声音传来,带着倦意,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嘲弄的意味。

“你是在关心我?”

江一格翻了个身,动作牵动伤口,他皱了下眉。

“我是不想被吵到。”他说。

白景行没有再出现。

医院的日子继续以它缓慢、单调、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节奏推进,轮椅上的互相使绊子成了日常的固定节目:江一格的轮椅会“不小心”挡在浴室门口,让白煜泽多等几分钟;白煜泽会“无意”把电视遥控器放在江一格够不到的柜子顶端;晾在共用衣架上的病号服,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沾上灰尘。

他们很少交谈,必要的对话简洁而直接,疼痛是各自的,沉默是共享的。

拆线那天,阳光很好,医生先处理了江一格后背的伤口,黑色的缝线被剪断,抽离,皮肤上留下两排细密的红点,然后是白煜泽腹部的伤口,过程更长一些,两人都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但回去后还是要小心,避免剧烈运动至少一个月,定期复查。”

离开医院时,还是那两辆轮椅,推到门口,换上白家派来的车,海岛的快艇在码头等待,海风比记忆中更烈。

回到别墅,一切似乎没有变化,管家沉默地接过简单的行李,园丁在远处修剪着玫瑰丛,海浪声永恒地拍打着海岸。

江一格走上楼梯,脚步因为久未承重而有些缓慢,白煜泽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在二楼的走廊,他们即将分别走向各自的卧室时,白煜泽停了下来。

江一格也停下,没有回头。

“拍卖行那些东西,”白煜泽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没什么情绪,“下周会送到。”

江一格“嗯”了一声。

“那幅油画,”白煜泽顿了顿,“挂客厅还是书房?”

江一格转过身,走廊尽头的窗户投进夕阳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毯上几乎交叠。

“随便。”他说。

白煜泽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房间,门打开,又关上。

江一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海浪声穿过走廊,然后他也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别墅重归寂静,只有花园里,园丁的剪刀声,一下,一下,规律而持续,像是为这场永无止境的对抗,打着单调而熟悉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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