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管好你的手

那块表是在第三天晚上回到江一格手里的。

晚饭后,白煜泽没回自己房间,而是跟着江一格进了他的套房,他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丝绒小袋,不大,随手扔在客厅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看看。”白煜泽在沙发坐下,语气没什么特别。

江一格正在倒水,闻声看了一眼那个小袋子,又看了看白煜泽,他放下水壶,走过去,拿起袋子,入手有点分量,他解开系绳,往手心一倒。

金属表壳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是他的那块表,表带上有几道新鲜的、不规则的划痕,表壳边缘也有轻微磕碰的痕迹,但整体完好,指针还在走,精准地指向当前时间。

江一格拿着表,手指摩挲过表壳上那些细微的损伤,他抬起眼看向白煜泽。

白煜泽正拿起茶几上的酒店杂志,随手翻着,没看他。

“哪儿找到的?”江一格问。

“城里有个地下当铺,专收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白煜泽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平淡,“顺着味儿就找过去了。”

“味儿?”

“表上有你的信息素,虽然很淡了。”白煜泽终于从杂志上移开视线,看了江一格一眼,眼神里带着惯常的挑剔,“还有那群蠢货手上沾的劣质烟草和机油味,不难找。”

江一格没说话。他把表在手腕上比了比,表带长度合适,扣上,金属表壳贴着皮肤,带着微凉,熟悉的重量。

“谢谢。”他说。

白煜泽嗤笑一声,扔下杂志。“谢什么?我只是不想看你丢了东西那副魂不守舍的蠢样,影响办事效率。”

江一格没反驳,只是转了转手腕,听着机械机芯那几乎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还以为你不会管这种小事。”他随口说。

“我是不想管。”白煜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但一想到你这块破表跟了你十几年,被你那些前男友现情人摸过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居然落在几个不入流的劫匪手里,就觉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恶心。”

江一格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进展快了许多,副部长那边态度积极,安排了几次与当地技术团队的会面。

数据复核有条不紊地进行,初步结果比预想的稍好,偏差值缩小到了百分之十以内,补充协议的框架也初步敲定,预留了基于最终数据的调整空间。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周五晚上,当地矿业协会举办了一个小型庆祝晚宴,名义上是欢迎近期到来的投资者,江一格和白煜泽都在邀请名单上。

请柬送到酒店时,白煜泽看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

“不去。”他说。

“为什么?”江一格拿起请柬,“是个机会,能接触到更多本地人脉。”

“人多,眼杂。”白煜泽语气冷淡,“白家在这边的仇人,不比朋友少。”

江一格想了想。“你可以不露面,或者……换个样子去。”

白煜泽抬眼看他。

“比如?”他问。

宴会当晚,白煜泽出现在酒店套房客厅时,江一格正在调整领带。

白煜泽穿了一条款式简洁的黑色长裙,布料垂顺,剪裁合体,勾勒出腰线,金色假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松松挽起,脸上化了淡妆,阴影和高光巧妙地修饰了脸部轮廓,减弱了过于硬朗的线条,他甚至还戴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丝绒手拿包,不大。

江一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从白煜泽的头顶扫到脚底,停顿了几秒,然后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白煜泽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他走到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声音平静无波:“看什么?想起你哪个老情人了?”

江一格收回视线,继续打领带。“没有。”他说,“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白煜泽从手拿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补了一点颜色,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

“意外你扮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江一格打好领带,转过身。

白煜泽合上口红,放回手拿包,他转过身,面对着江一格,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只是不想惹麻烦。”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走吧。”

宴会在市中心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香槟塔,衣香鬓影,到场的大多是本地矿业相关人士,也有些外国投资客。

白煜泽以“白先生的私人助理”身份出现,名字换了一个,他跟在江一格身边半步远,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话很少,江一格则周旋于宾客之间,与人寒暄,交换名片,谈论着天气、矿产市场和可能的合作。

没人认出白煜泽,甚至有几个本地颇有名望的企业家过来与江一格交谈时,目光在白煜泽身上停留片刻,流露出欣赏,但也仅此而已。

宴会平稳地进行,食物,酒水,无聊的演讲,千篇一律的社交辞令。

直到酒过三巡,气氛更活跃了些。

一个男人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穿着昂贵的西装但掩不住油腻感,他是本地一个矿主的儿子,名声不太好,仗着家里有钱,惯于在类似场合骚扰女性。

他显然是冲着“女伴”而来的,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脸上堆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直接越过江一格,站到了白煜泽面前。

“这位美丽的小姐,似乎有些面生?”他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英语也不太标准,“我是保罗·米勒,能否有幸请您喝一杯?”

白煜泽看都没看他,微微侧身,想绕开。

保罗·米勒移动脚步,再次挡住去路,“别这么冷淡嘛。”他伸手,似乎想碰白煜泽的手臂,“交个朋友。”

江一格皱了皱眉,上前半步,挡在了两人之间。“米勒先生,这位是我的助理,我们还有事,失陪。”

保罗·米勒这才瞥了江一格一眼,眼神轻蔑。“江先生,我和这位小姐说话,好像不关你的事?”他的目光又黏回白煜泽身上,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助理?那更好,跳个槽怎么样?我开的薪水,肯定比这位……”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白煜泽已经再次转身,径直朝宴会厅侧门走去,显然连多听一个字都觉得浪费时间。

保罗·米勒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仗着酒意和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竟快步追了上去,在白煜泽即将走出侧门时,他伸手,一把抓住了白煜泽假发的后部。

“喂!我跟你说话呢!”他用力一扯。

假发被扯得松动,向后滑脱了一些,露出底下真正的浅金色短发发根。

保罗·米勒愣住了,抓着假发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一瞬间。

白煜泽停下了脚步,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左手依然拿着那个黑色手拿包,右手却闪电般探入包内,再抽出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口红,不是粉饼,而是一把刀。

刀身细长,不超过二十厘米,但刃口在宴会厅昏暗的灯光下,流泻出一线冰冷的寒芒,刀柄是黑色的,与他手拿包的颜色融为一体。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白煜泽右手向后一挥,划出一道短促凌厉的弧线。

刀刃精准地斩在保罗·米勒抓着他假发的那只手腕上。

没有太大的声响,只有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切过厚实物体的顿挫感。

保罗·米勒脸上的醉意和错愕瞬间被剧痛取代,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只还抓着假发的手——手腕处出现了一道整齐的红线,然后,那只手连同假发一起,掉在了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

鲜血这时才猛地喷涌出来,溅在深色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

宴会厅里瞬间死寂,紧接着,女人的尖叫响起,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桌椅被撞动的响声,乱成一片。

白煜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没去看掉在地上的手和惨叫打滚的保罗·米勒,他只是用空着的左手,将滑脱的假发重新戴好,轻轻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吓呆了的江一格,以及周围一片惊恐混乱的人群。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抬起右手,那把细长的刀还在滴血,他用刀尖随意指了指地上痛苦嚎叫的保罗·米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下次,”他说,用的是当地语言,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懂,“管好自己的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拉开侧门,走了出去,黑色裙摆消失在门后。

江一格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地上惨不忍睹的景象,又看了一眼门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他也迈开脚步,在一片混乱和越来越多的惊叫声中,不紧不慢地朝着侧门走去。

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走廊。白煜泽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正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白色手帕,擦拭着那把刀上的血迹,动作仔细,从容。

江一格走到他身边。

“走吧。”白煜泽说,将擦干净的刀收回手拿包,手帕随手塞进旁边的装饰花瓶里。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空旷的走廊,走向酒店后门,身后宴会厅的混乱声浪,被厚重的门隔绝,渐渐远去。

街道上夜风微凉。车子已经在等待。

上车,关门,引擎启动,城市夜色在车窗外流淌。

白煜泽摘下了假发,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露出原本的短发,他脸上的妆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江一格坐在他旁边,看着前方道路。

“你那把刀,”江一格忽然开口,“平时就放包里?”

“嗯。”白煜泽应了一声,从手拿包里拿出刀,又看了看刀刃,“定做的,钛合金,处理过,过安检不容易查出来。”他顿了顿,“砍骨头效果不错。”

江一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煜泽又说:“那假发质量太差,一扯就松。”

江一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白煜泽正对着车内后视镜,用手指梳理自己有些凌乱的短发。

“下次,”江一格说,“买贵点的。”

白煜泽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子安静地驶向酒店,远处的夜空,隐约还能听到警笛声,朝着宴会酒店的方向去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