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找死

车子抵达码头时,已经过了午夜。

快艇破开漆黑的海面,载着两人回到海岛,别墅里只亮着几盏夜灯,管家大概已经休息,海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关,都没开大灯,江一格直接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白煜泽在楼下客厅站了一会儿,从酒柜里拿了瓶水,喝了几口,也上了楼。

各自的卧室门关上,发出轻响。

江一格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镜子里的男人脸颊红肿,嘴角结着一点暗红的血痂,嘴唇也被咬破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用手指碰了碰红肿的地方,刺痛传来。

他找出药箱,用棉签蘸了消肿的药膏,对着镜子,有些笨拙地涂抹在脸上。药膏清凉,稍微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处理好脸上的伤,他脱掉衣服,后背和手臂在洗手间隔间扭打时撞到了隔板,有几块青紫。肋骨的旧伤似乎也被牵扯到,隐隐作痛,他没管那些淤青,只是草草冲了个澡,换了睡衣。

走出浴室时,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绞痛,他才想起来,从下飞机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但他没什么胃口,心情像一团被海水浸透的乱麻,沉甸甸,湿漉漉,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站了很久。

另一边,白煜泽也处理了自己的伤口,脖子腺体周围被咬出的齿痕清晰可见,皮肤红肿发烫,嘴唇也破了,微微肿着,他用消毒棉片擦了擦,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他同样没吃饭,胃里空得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和……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坐在床边,看着地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一动不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别墅里只有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海浪永恒的伴奏。

凌晨一点半,白煜泽的胃终于发出了更强烈的抗议,空荡荡的感觉变成明确的饥饿感,一阵阵袭来。

他起身,拉开房门,走下楼,楼下只开着厨房和走廊的几盏小灯,光线昏暗。

他走向厨房,打算随便找点东西填肚子。

刚走到厨房门口,他就停住了脚步。

江一格在里面。

厨房的中央操作台上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吊灯,只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江一格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

他身上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平底锅里翻炒着什么,发出滋滋的声响,旁边的另一个灶眼上,小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酱料和食物被加热的香气。

操作台上还摆着几个盘子,里面放着穿好的肉串、蔬菜串,旁边放着一些瓶瓶罐罐的调料。

白煜泽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江一格的背影,他想转身离开,但食物的香气和胃里的饥饿感让他脚步迟疑。

就在这时,江一格似乎听到了动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白煜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他没靠近操作台,只是靠在旁边的冰箱上,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

江一格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东西,是年糕片,已经染上了酱料的颜色,看起来油亮诱人,他关火,把炒年糕盛到一个大碗里,然后转身,从冰箱旁边的架子上又拿了两个空碗和两双筷子,放在操作台上。

“吃不吃?”他问,依旧没看白煜泽,开始把煮锅里热着的汤舀到碗里,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

白煜泽没说话。

江一格把一碗汤推到他那边,又拿了个小碗,从炒年糕的大碗里拨出一半。“不吃就放着。”他说完,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年糕,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脸颊的肌肉因为咀嚼而牵动,让他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的伤还在疼。

白煜泽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和旁边小碗里油亮的炒年糕,又看了看江一格在昏暗灯光下有些模糊的侧脸。

最终,饥饿战胜了别的东西,他走过去,在操作台另一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拿起了筷子。

两人隔着操作台,在唯一一盏小吊灯的光晕下,沉默地开始吃东西。

炒年糕的味道不错,酱料咸甜适中,年糕软糯。汤很清淡,正好解腻,江一格后来又打开了旁边的小烤箱,把准备好的肉串和蔬菜串放进去烤,几分钟后,烤串的焦香也加入了空气里。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餐具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响,以及烤箱运作的低鸣。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许多细节,但也让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比如,江一格脸上那依然明显的红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片红肿看起来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白煜泽的目光在那片红肿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移开。他低头喝了口汤。

一种陌生的、轻微的感觉,像细小的气泡,从他心底某个角落冒了出来,有点涩,有点滞。

他放下汤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江一格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咀嚼而有些含糊:“看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现在对称了?”

白煜泽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他抬眼,看向江一格。

江一格正夹起一块年糕,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刚才那点微弱的、奇怪的感觉瞬间被熟悉的烦躁取代,白煜泽没好气地抬起手肘,隔着窄窄的操作台,狠狠撞向江一格的胳膊。

江一格没躲,或者说,没完全躲开,手肘撞在他上臂,力道不轻。他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

但他顺势做出了反应,在白煜泽收回手肘的瞬间,他探身,手臂越过操作台,一把抓住了白煜泽的手腕,用力一拉。

白煜泽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向前倾,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来,他另一只手急忙撑住台面。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隔着操作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闹够了没?”江一格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我饿了,累,不想再跟你吵。”

白煜泽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盯着江一格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的红肿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更显清晰。

他闻到了江一格身上残留的、极淡的龙舌兰酒信息素,还有食物和油烟的味道。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烤箱定时器跳掉的“叮”一声轻响,提醒着烤串已经好了。

江一格松开了手,重新坐回自己的高脚凳上,他转过身,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和蔬菜串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又撒上一些辣椒粉和孜然粉。

他把盘子推到操作台中间。

“吃吧。”他说,然后继续吃自己碗里剩下的年糕。

白煜泽也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着那盘烤串,又看了看江一格低头吃东西的侧影,那股烦躁还在,但似乎被某种更深沉的疲惫覆盖了。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一串烤蘑菇,咬了一口,烤得正好,外皮微焦,内里鲜嫩多汁。

两人又恢复了沉默的进食,速度都不快,像是在拖延这顿意外的、在昏暗厨房里的夜宵时光。

烤串吃了一大半,炒年糕和汤也见底了。

江一格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是冰水。

白煜泽也吃得差不多了,他靠在椅背上,胃里的饱足感驱散了部分不适,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倦意。

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长途飞行,机场的冲突,刚才在厨房这顿沉默的夜宵……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的眼皮渐渐沉重,厨房里暖黄的光线,食物残余的温暖香气,还有这片难得的、没有争吵的寂静,都成了催眠剂。

他的头一点点低下去,又猛地抬起,如此反复几次。

最后,他的头终于靠在了屈起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江一格放下水杯,看着对面趴在操作台上睡着的人。白煜泽的脸颊压在手臂上,挤得嘴巴微微嘟起一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江一格看了他几秒,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拿起自己那个装着冰水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他伸手,把杯子贴在了白煜泽露出的那半边脸颊上。

“嘶——”

白煜泽几乎是立刻惊醒了,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但随之而来的是被惊扰睡眠的强烈不悦。

他转过头,看向江一格,眼神在初醒的迷茫过后,迅速变得清晰,然后,凝结成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锐利。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找死。

江一格立刻收回手,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甚至有点仓促,他知道白煜泽起床气有多重,尤其是在疲惫的时候,更重要的是,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密闭的厨房里,再体验一次那种能让人窒息的信息素攻击。

“咳,”江一格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那个……烤串凉了不好吃。”

白煜泽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死亡凝视继续看着他,厨房里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温度。

江一格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站起身,绕过操作台,走到白煜泽身边。

“走了,上楼睡觉。”他说,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白煜泽的肩膀。

白煜泽依旧没动,也没甩开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江一格心一横,干脆弯腰,手臂穿过白煜泽的膝弯和后背,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白煜泽的身体僵了一瞬,似乎想反抗,但最终只是僵硬地被他抱着,没有激烈挣扎,可能是真的累了,也可能是觉得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江一格抱着他,走出厨房,穿过昏暗的客厅,走上楼梯,白煜泽不算重,但抱着上楼梯还是有点吃力,江一格走得很稳,手臂收得很紧。

走到二楼走廊时,江一格犹豫了一下,是去白煜泽的房间,还是回自己房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白煜泽闭着眼睛,头靠在他胸前,似乎又睡着了,或者只是懒得睁眼。

江一格脚步没停,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用脚踢开门,走进去,用脚跟把门带上,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白煜泽放下,拉过被子盖好,然后他自己也绕到另一边,脱掉外套,躺了上去。

床很大,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江一格以为白煜泽已经睡熟时,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

“……下次再用冰水弄醒我,我就毒死你。”

江一格没接话,只是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他闭上眼睛,疲惫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窗外,海浪声依旧。夜色深沉,离天亮还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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