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不是这样的人

快艇在暮色中破浪前行。

白煜泽坐在驾驶位,海风吹乱他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大概能猜到刚才那些电话是谁打的。

永久标记建立的联系很微妙,当一方处于极端情绪或与高浓度的其他alpha信息素近距离接触时,作为标记方的另一方,有时能模糊地感应到一些波动——不是具体画面或声音,更像一种不稳定的、带着干扰性质的噪音。

江一格大概就是感应到了这种噪音,可能是他当时刚好无聊,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主动去感知了一下。

白煜泽不觉得这代表什么,江一格对他没感觉,这点他比谁都清楚,大概只是像被蚊子吵到一样,烦躁之下打了电话,没接,就更烦躁地一直打。

他不想去深究江一格为什么会在意他身边有其他alpha,没意义。

快艇靠岸,岛上已是华灯初上,别墅里很安静,管家接过他带回来的东西,沉默地退开。

白煜泽径直上楼,打算回自己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埃莉诺店里那种混杂的气味还隐约沾在身上,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刚走到二楼走廊,自己卧室的门就打开了。

江一格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衣服,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或者根本没好好打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直直地盯着白默泽。

白煜泽脚步没停,继续朝自己房间走,经过江一格身边时,像是没看见他。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江一格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手指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白煜泽被迫停下,转过头,看着他。“松手。”

江一格没松,他盯着白煜泽的脸,又靠近一步,鼻子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闻到了,除了白煜泽本身清冷的毒芹花气息,还有极淡的、几乎被海风吹散的、属于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味道——苦艾酒混合着金属,带着侵略性和某种……事后般的松弛感。

江一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

“你去哪儿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煜泽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采购。”

“采购?”江一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采购到浑身都是别的alpha的味儿?”

“与你无关。”白煜泽想甩开他的手,但江一格抓得更紧。

“怎么与我无关?”江一格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到呼吸可闻,“永久标记还在这儿呢,白煜泽,你身上沾着谁的味道,你觉得我感觉不到?”

“感觉到了又怎样?”白煜泽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冷了下来,“江一格,你对我又没感觉,我找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一格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我找谁,你不也管了?林晚呢?画廊那个呢?还有飞机上那个,你不是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那不一样。”白煜泽说。

“哪里不一样?”江一格逼问,“因为你是omega,我是alpha?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可以随便处置我找来的人,而你自己也可以随心所欲?”

白煜泽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别的什么。

“江一格,”他说,声音很轻,“你搞清楚,我找别人,是我自己的事,你找别人,是在挑战我的底线,是在试图逃离这段关系,这能一样吗?”

“你的底线?”江一格嗤笑,“你的底线就是我可以被你当货物一样送给别人羞辱,而你自己也去找别的alpha寻欢作乐?”

“我没有寻欢作乐。”白煜泽的声音冷硬起来,“那是交易。”

“交易?”江一格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用你自己去交易?白煜泽,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什么时候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白煜泽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开始波动。

“我堕落?”白煜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感,“江一格,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堕落?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江家,我需要去跟那些人做交易吗?我需要用我自己去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没人逼你!”江一格吼道,“是你自己选的路!是你自己非要逼我娶你!是你自己要把我们绑在这种操蛋的关系里!现在你觉得痛苦了?觉得需要找别人了?那你当初干什么去了?”

“因为我喜欢你!”白煜泽的声音也陡然拔高,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露出底下压抑了太久的、扭曲的痛苦和愤怒,“因为我他妈的疯了似的喜欢你!喜欢到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把你留在身边!哪怕你恨我!哪怕这段关系烂到骨子里!”

他用力甩开江一格的手,因为情绪激动而气息不稳。“可现在呢?江一格,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一个永远想逃的丈夫,一个需要用尽力气才能勉强维持的婚姻,还有一堆永远处理不完的烂摊子!我连自己都快要保不住了,我还在乎什么堕落不堕落?!”

江一格被他这番话震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看着白煜泽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身体,心里那团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茫然。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对峙着,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激烈碰撞、尚未平息的混乱信息素。

过了好一会儿,江一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点艰涩。

“白煜泽,”他说,“就算……就算我们之间是这样,你也没必要……把自己当成可以交易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自尊心那么强,那么……骄傲。”

白煜泽看着他,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骄傲?”他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江一格,我的骄傲,早就在喜欢上你、却又得不到回应的每一天里,被磨得一干二净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江一格,朝书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随便你怎么想吧。”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浓重的倦意,“我累了。”

卧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也隔绝了江一格复杂的目光。

江一格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两人信息素激烈对抗后的痕迹。

寂静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江一格,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边还回响着白煜泽最后那句话。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像一块浸了水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烦躁,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是争吵,不是质问,是别的什么,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走到白煜泽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用力。“白煜泽。”

“滚。”白煜泽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哭过,又像只是疲惫。

江一格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说“我们谈谈”,想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甚至想说“你别那样做交易”,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你把门打开。”

“我让你滚!”白煜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江一格,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想看见你!不想跟你说话!你爱找谁找谁去!别来烦我!”

门板后面传来什么东西被用力砸在地上的闷响,像是枕头或者书本。

江一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垂了下来,他知道,再敲下去也没有意义,白煜泽现在根本不想跟他沟通。

心里的烦躁却因为被拒之门外而更加强烈,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转身,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向走廊另一端,白煜泽的卧室旁边,那间平时上锁的、存放备用钥匙和各种工具的小房间。

门锁着,他盯着那锁看了几秒,然后走回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这是他之前无聊时弄的,没想过真会用到。

他走回小房间门口,蹲下身,将金属丝伸进锁孔,凭着感觉轻轻拨弄。

他不是专业的,动作很慢,但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宁带来的某种专注,也或许是白煜泽今天没把锁彻底锁死,几分钟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维修工具,几个上锁的柜子,还有墙上挂着的钥匙板,快艇、岛上几辆越野车、以及一些特殊房间的备用钥匙都在上面。

他找到快艇的钥匙,取了下来,握在手里,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未经允许,私自离岛,白煜泽知道了,又会是一场风暴。

但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岛,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他拿着钥匙,快步下楼,穿过寂静的客厅,走出别墅,朝着码头的方向大步走去。

夜色已深,海风凛冽,快艇的钥匙在他掌心硌得生疼。

他发动引擎,快艇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黑暗的海面,将那座灯火通明的海岛,连同岛上那个将他拒之门外的人,一起抛在身后。

别墅二楼,白煜泽的卧室里。

他蜷缩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因为刚才激烈的情绪和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走廊里的动静他听到了——敲门声,江一格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是楼下隐约传来的、快艇引擎发动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剐过他已经鲜血淋漓的心脏。

他走了。

在这个他们刚刚爆发了最激烈冲突、他说出那些最不堪的话之后,江一格甚至没有多停留一刻,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是去找谁?去找那个在飞机上聊得投机的陌生人?还是去酒吧,去寻找下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这段糟糕婚姻的慰藉?

白煜泽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心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尖锐的痛楚和冰冷彻骨的绝望。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枯叶。

快艇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海浪的喧嚣里。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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