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没有别人

决定留下孩子后,海岛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江一格不再仅仅是那个被迫留下的囚徒,或者与白煜泽针锋相对的对手,他开始有了一个新的、具体的任务——学习如何照顾一个怀孕的omega。

他让人从陆地买回了一大堆相关的书籍和电子资料,从孕期营养指南到omega心理调适,从胎教音乐到新生儿护理入门,书房的一角很快堆起了小山。

起初,白煜泽对他的这些举动嗤之以鼻。

“用不着你费心。”白煜泽坐在书桌后处理文件,头也不抬,“我的孩子,继承了我最优秀的基因,没那么脆弱,不至于因为我多开两个会就出问题。”

他依旧保持着高强度的工作节奏,频繁通过视频会议处理公司事务,审阅堆积如山的报告,甚至偶尔还会因为某个项目亲自飞去陆地——尽管次数比之前少了许多。

江一格试图劝阻,但收效甚微。白煜泽的固执一如既往,他甚至觉得江一格的过度紧张有些可笑。

“江一格,我不是易碎的瓷器。”一次争执中,白煜泽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有我的事业,有我需要承担的责任。怀孕不代表我变成了废人。”

江一格看着他那张因为孕早期不适而略显苍白、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的脸,最终放弃了强硬阻拦。他知道,强行限制白煜泽只会引发更激烈的对抗。

他转而采取另一种方式:更加细致地安排白煜泽的饮食,确保营养均衡;提醒他按时休息,甚至在书房放了张舒适的躺椅;留意他的情绪变化,在他因为孕吐或疲劳而烦躁时,尽量保持沉默,或者笨拙地递上一杯温水。

这些细微的、近乎笨拙的照顾,白煜泽起初并不领情,甚至觉得多余。但渐渐地,他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模式。不再激烈抗拒江一格端来的补汤,偶尔也会在江一格的提醒下,放下工作去阳台透透气。

江家那边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反应很平淡。

江父打来一个简短的道贺电话,语气公事公办,提及了几句“稳固联姻”、“家族之喜”,便再无更多表示,仿佛这只是一个预料之中的、对家族有利的事件。

白家则不同。

白父虽然因为妻子病情反复而分身乏术,但也特意打来电话,语气严肃地叮嘱白煜泽务必以身体为重,适当减少工作,安心养胎。

白清然更是频繁联系,送来各种补品和育儿书籍,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这个未来继承人的重视和期待。

这种来自家族的关注和压力,无形中让白煜泽感到了另一种束缚,他的人生似乎总是被各种期待和责任捆绑,以前是家族继承人的责任,现在是孕育优秀继承人的责任。

讽刺的是,因为怀孕初期需要格外注意,加上白家和江一格的联合施压,白煜泽被困在岛上的时间反而更多了,曾经用来禁锢江一格的岛屿,如今似乎也成了他的牢笼。

而江一格,却因此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自由,白煜泽将快艇的钥匙交给了他——不是出于信任,更像是一种无奈下的妥协,他需要有人频繁往返陆地,采购各种必需品,处理一些他无法亲自出面的事务。

江一格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心情有些复杂,这曾是他渴望的东西,象征着逃离的可能,如今真的到手了,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刻逃离的冲动。

他开始定期往返陆地,按照清单采购:新鲜的蔬果,适合白煜泽口味的特殊食材,舒适的孕妇装,还有婴儿房的装饰品。

那天下午,江一格在市中心一家高档母婴用品店挑选墙纸和窗帘的花色,他对这些东西毫无概念,拿着色卡和样品图,看得眼花缭乱,店员热情地推荐着各种柔和的色调和可爱的图案。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一格?”

江一格转过身,看到了一张算得上英俊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是周铭,一个模特出身的alpha,几年前在某个派对上认识的,有过几次露水情缘,后来也偶有联系,算是他那些解闷对象里,关系相对不那么短暂的一个。

周铭显然也看到了江一格手里拿着的婴儿用品宣传册和色卡,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他上下打量了江一格一番,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哇哦,”周铭吹了声口哨,“真是稀客,你这是……转性了?还是帮哪位朋友挑选?”

江一格皱了皱眉,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招呼了?”周铭走上前,很自然地靠近,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飘过来,“好久没见了,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嗯,结婚后就不太出来玩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邀请意味。

“是。”江一格简短地回答,转身准备继续挑选墙纸,不想多谈。

周铭却跟了上来,倚在旁边的展示架上,抱着手臂看着他。“真可惜,我还挺怀念以前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母婴用品,又落回江一格脸上,压低声音,“说真的,一格,你要是觉得闷,或者你那位的看管没那么严了,随时可以找我,老地方,你知道的。”

江一格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周铭,眼神平静无波。

“不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伴侣怀孕了,最近我得专注点。”

周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玩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怀孕?你的……那位omega?”他显然知道白煜泽的存在,也知道那段婚姻的性质。“可以啊,江一格,看来你们相处得……比传闻中好一点?”

江一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哎,等等。”周铭叫住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好奇,“一格,我多嘴问一句,你现在这样,是因为在乎那个孩子,还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在乎你那位伴侣?”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江一格一下,他避开周铭探究的目光,随手拿起一块米白色的布料样品看了看。

“不知道。”他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甚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能……有点斯德哥尔摩了吧。”

周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说真的,当爸爸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神奇?”

江一格想了想,老实回答:“还没什么感觉,就是……事情突然变多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周铭识趣地没再深入那个敏感话题,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便告辞离开了。

江一格站在原地,看着周铭消失在店门外,心里却还在回想着那个问题: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白煜泽?

他自己也说不清,照顾白煜泽,学习孕期知识,准备婴儿房,这些具体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时间和精力,让他暂时无暇去深究那些复杂的情感。

就像他告诉周铭的,可能只是斯德哥尔摩,一种长期被控制后产生的扭曲依赖?或者,只是责任感?因为孩子是他的,而白煜泽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所以他必须负责?

他甩了甩头,不再去想,挑好了墙纸和窗帘的样品,又选了几样看起来柔软舒适的婴儿床品,付了款,让店员安排送货到码头。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岛上时,天色已近黄昏,别墅里很安静,管家接过他买回来的东西,低声告诉他白煜泽在卧室休息。

江一格上楼,推开卧室门,房间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白煜泽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着。

“我回来了。”江一格说,走过去,“买了点东西,墙纸选了米白色带浅灰条纹的,你看看喜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走近后,看到了白煜泽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玻璃杯,杯壁内侧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粘稠的液体痕迹。

空气里,除了白煜泽本身的信息素,还弥漫着一股极其清淡的、类似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古怪气味。

而白煜泽的手,正紧紧按着自己的胃部,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另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江一格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不是孕吐,孕吐他见过几次,白煜泽虽然难受,但不会是这样近乎虚脱、还带着某种……决绝的痛苦神色。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空杯子上,那股古怪的气味变得清晰而刺鼻。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攫住了他。

“白煜泽,”江一格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变调,“你喝了什么?”

白煜泽的身体又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将那阵剧烈的反胃和不适强行压了下去,额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回答江一格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空杯子。

他缓缓抬起头,浅色的眼睛因为刚才的痛苦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但眼神却锐利如冰,直直地刺向江一格。

“你下午去陆地,”白煜泽一字一顿地问,“见了谁?”

江一格愣住了,他没想到白煜泽会突然问这个,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空杯子和古怪的气味,下意识回答:“去买了点东西,婴儿房的……”

“我问你见了谁。”白煜泽打断他,声音抬高了一些。

江一格皱起眉。“没见谁,就是买东西。”

“撒谎。”白煜泽冷笑一声,那笑容苍白而冰冷,他扶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但因为身体的不适和虚弱,脚步踉跄了一下。

江一格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白煜泽猛地挥开。

“别碰我!”白煜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盯着江一格,眼神里翻涌着仿佛被背叛般的绝望,“永久标记……江一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有永久标记?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尽管身体虚弱,气势却丝毫不减。“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很淡,但就是有,一个alpha的信息素,古龙水混着别的,不是店员,不是路人,是认识的人,对吧?”

江一格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白煜泽居然能通过永久标记感应到这么细微的残留,而且是在他离开几个小时后。

“那只是个意外碰到的旧识。”江一格试图解释,“在店里遇到的,说了几句话而已。”

“旧识?”白煜泽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你那些旧识,不都是你的情人吗?江一格,我才刚刚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我才刚刚……试着相信你那么一点点,”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你就迫不及待地又去找别人了?你就这么恶心我?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我没有!”江一格提高了音量,心里又急又怒,还夹杂着被冤枉的烦躁,“我跟他什么都没做!就是打了个招呼!白煜泽,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是我想得不堪,还是你做得不堪?”白煜泽反问,手指紧紧抠着沙发靠背,指节泛白,“江一格,你的信用记录有多差,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拿什么相信你?凭你一句‘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江一格,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心寒。“我在这里,因为孕吐难受,因为身体的变化不安,甚至因为……因为想要试着相信我们之间或许还有一点改变的可能,而努力说服自己留下这个孩子,可你呢?你转头就去见你的老情人?”

“我说了只是偶遇!”江一格也火了,上前一步,“白煜泽,你讲点道理!难道我以后出门,连跟认识的人说句话都不行了?你是不是非得把我锁死在岛上,身边不能出现任何alpha才行?”

“对!”白煜泽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和痛苦,滑过苍白的脸颊,“我就是想把你锁死!我就是受不了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一想到你可能又去找别人,一想到你可能又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跟别人说话,用那种眼神看别人,我就恨不得……”

他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压抑的、痛苦的抽泣。

他说不下去了。

那种熟悉的、快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嫉妒和绝望,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尖锐,因为里面还夹杂了对腹中那个小生命的担忧,和一丝刚刚萌芽、却又被狠狠践踏的微弱希望。

江一格看着他泪流满面、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示弱的样子,心里那团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无奈、懊恼和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忽然明白了白煜泽刚才为什么那么难受,可能不只是孕早期的生理反应,更是因为感知到了他身上残留的、属于其他alpha的气息,引发了强烈的心理和生理性的排斥与痛苦。

永久标记的omega对伴侣的信息素变化极其敏感,尤其是在孕期。

而他,却带着别人的味道回来了。

江一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解释,道歉,或者保证,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上前,不顾白煜泽的挣扎和推拒,强硬地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没有别人。”他在白煜泽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以后也不会有了。”

白煜泽在他怀里僵硬着,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和抽泣。

窗外的暮色彻底笼罩了海岛,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两人交叠的身影,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而痛苦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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