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残缺

周昀出生在一个庞大的、盘根错错的家族里。

周家,一个在本地沉浮了几代,名字说出去能让人下意识噤声的家族。

他是名义上的唯一继承人,但这个“唯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某种阴差阳错后的孤注一掷。

他的母亲在生产他时遭遇了极罕见的并发症,医疗手段用尽,最终还是没能从产床上下来。

他是被母亲的命换来的,这个事实,从他记事起,就模糊地萦绕在周围人的眼神和叹息里。

父亲很快续娶,新的夫人又陆续生下新的子女,周昀的存在,像一座活着的、却并不受欢迎的纪念碑,提醒着一段不愉快的过去和一个被牺牲的女人。

父亲对他很冷淡,近乎漠视,新夫人客气而疏离,带着明显的戒备,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则在大人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学会了将他排除在他们的游戏圈之外。

偌大的周家老宅,雕梁画栋,仆佣成群,对年幼的周昀来说,却空旷冰冷得像个精美的坟墓。

但周衡会来看他,避开其他人,偷偷给他带外面买的、家里不允许吃的零食和小玩具,会笨拙地抱着他,给他讲些并不好笑的故事,试图逗他笑。

在周衡成年后,事业难免要仰仗周家的鼻息,但他对周昀的好似乎从未改变。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周衡来看他,像往常一样,带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礼物,聊了些闲话。

周昀那时正处于青春期,身形抽长,与当年母亲的容貌愈发相似。

这也成了原罪。

僵直当成了默许,阴影覆盖下来,带着酒气和另一种陌生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刺耳。

黑暗。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了。

周昀在原地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他慢慢地坐起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自己的身体,搓洗每一寸皮肤,直到皮肤通红,泛起刺痛,那股黏腻恶心的感觉却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再也洗不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能告诉谁呢?父亲?他只会觉得麻烦,或许会换来更冰冷审视的目光。

继母和兄弟姐妹?他们只会幸灾乐祸,把这当作又一个攻击他的把柄。

家中的仆佣?他们不会也不敢多嘴。

而最重要的是,他无法面对那个事实——他唯一的光源,他全身心依赖和信任的人,用最肮脏的方式,彻底毁掉了他。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仿佛一闭眼,那晚的阴影和触感就会重新覆盖上来。

白天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避开所有人,尤其是周衡,他后来找过周凛几次,试图解释,试图用物质弥补,试图恢复正常,但周昀只是用更冰冷的沉默回应。

他看周衡的眼神,再也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几乎要凝结的恨意和一种了然的麻木。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大概一个月后,周衡死了。

死因对外说是意外失足,从自家别墅的楼梯上滚落,头部撞到了尖锐的装饰物,现场没有任何挣扎或外人的痕迹,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不幸的意外。

只有周昀知道不是。

那晚,他去了周凛的别墅,对方看到他时很惊讶,甚至以为周凛终于“认命”或者“想通了

周昀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他说他只是路过,想和对方谈谈,周衡把他让进书房,还给他倒了杯水。

他们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警方后来调查时,周昀的证词毫无破绽,他说他只是待了一会儿,聊了些琐事,然后就离开了,周衡当时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周昀离开时,周衡还活着,只是眼神涣散,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得厉害。

周昀细心地将自己触碰过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多余的痕迹。然后,他在离开前,很轻地,在对方背后推了一把。

那时周衡正站在那段连接着客厅和二层平台的、有着漂亮雕花栏杆但台阶有些陡的楼梯顶端。

惊愕的呼喊,重物滚落的声音,然后是令人心悸的闷响和寂静。

周昀站在楼梯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确认生命的气息从那具曾压在他身上、带给他无尽噩梦的躯体里彻底流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晚被侵犯时就已经死了,现在只是彻底尘埃落定,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融入了外面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衡的意外死亡,在周家乃至亲戚圈里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指向他杀,周家也不希望这种不体面的事情闹大,只是在私下里,开始有一些模糊的流言,关于周昀这个孩子“有点邪性”,克母,性格孤僻,现在连最亲近的家人也出了意外。

周昀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带着畏惧和排斥的目光。

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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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虚伪的、带着目的的“温暖”,不如彻底的冰冷来得安全,至少,冰冷不会背叛,不会侵犯。

家里似乎也觉得他这个不祥又孤僻的孩子需要某种安抚,或者,仅仅是需要被安置好,不要惹出更多麻烦。

他们开始给他房间里塞满各种各样的玩偶,巨大的泰迪熊,精美的陶瓷娃娃,毛绒的兔子、小狗……它们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堆在角落,摆在床上、柜子上,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用塑料或玻璃制成的眼睛,在光线里反射着空洞的光。

大人们以为这些柔软的、无害的、象征着陪伴的东西能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的心。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一种敷衍的、自以为是的关怀,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隔离——看,我们给了你这么多爱的替代品,你就乖乖待在你自己那个由玩偶构成的世界里,不要出来打扰我们,也不要再惹是生非。

周昀从不碰那些玩偶,他看着它们,那些虚假的笑容,空洞的眼睛,柔软的、任人摆布的身体。

它们不会背叛,不会侵犯,但也永远不会真正地存在,它们只是摆设,是掩盖腐烂内核的华丽装饰,是这个家族维持表面体面的又一个道具。

但这些玩偶,以及它们所象征的那种虚伪的填充和隔离,却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刻进了周昀的认知里。

他开始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本质上就是如此——要么是带着目的的索取和侵犯,要么就是用虚假的柔软和陪伴来粉饰太平,进行隔离,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安全的联结,或许根本不存在。

成年后,周昀被家族半放逐式地丢到一些边缘产业去锻炼。

没人对他抱有期望,只希望他安分守己,不要惹事,但周昀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意外的、近乎冷酷的商业天赋。

他眼光精准,手段果决,甚至有些时候显得不近人情,但总能带来可观的利润,那些原本不起眼的产业,在他手里迅速盘活、壮大。

家族内部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有些人觉得这是个可用之才,可以弥补他“性格上的缺陷”;更多的人则感到了威胁,尤其是那些原本被看好、有望继承家业的同辈。

明争暗斗开始升级,周昀不动声色地接招,化解,偶尔也会精准地反击,他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周家老爷子终于权衡利弊,准备在家族会议上正式宣布下一任继承人选的前一周,一场震惊整个圈子的惨剧发生了。

周昀那位能力出众、最被看好的大哥,在一次深夜应酬后,独自驾车回家的路上,车辆失控冲出了跨江大桥,车辆打捞上来时,人早已没了气息,事故原因调查显示是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

紧接着,第二天,他那位长袖善舞、在政商两界都颇有关系的二姐,被发现猝死在自家健身房里,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脏疾病,但尸检报告却显示体内有某种罕见药物残留,与她日常服用的保健品产生了致命反应。

第三天,他那个野心勃勃、正在积极拉拢各方势力的弟弟,在自家公司的电梯里遭遇意外停电和故障,电梯轿厢从高层急速坠落。

短短几天内,周家最有竞争力的三位继承人,接连以各种意外或突发疾病的方式暴毙。现场干净利落,线索寥寥,几乎都指向不幸的巧合,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周家内部蔓延,剩下的那些旁系或能力稍逊的子女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怀疑的目光最终都隐晦地投向了周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在此次事件中幸免于难、并且是最大得益者的不祥之子。

但没有证据,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没有,周昀在那几天里,甚至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正在外地考察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

老爷子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坐在下方,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周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明白了,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试图去了解的儿子,早已在无人关注的阴影里,长成了一头何等凶残而冷静的怪物。

为了周家不至于在恐慌中彻底分崩离析,为了保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更为了……或许是为了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老爷子在紧接着召开的、气氛凝滞如坟场的家族会议上,用嘶哑的声音,宣布由周昀正式继承周家主要产业和权力。

周昀平静地接受了,没有欣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早已注定、且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得到了他应得的,用最决绝、最血腥的方式。

但他也彻底失去了对获得和留住任何东西的正常感知,他得到一切的方式,就是清除掉所有可能的竞争者,无论那是血缘至亲还是旁人。

他留住东西的方式,就是确保它们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不会背叛,不会侵犯,不会消失,不会像母亲的生命、周衡的伪善、以及那些虚假的玩偶一样,要么逝去,要么露出狰狞的内里,要么只是空洞的填充物。

他变得极其富有,手握权柄,可以轻易得到许多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但他内心那片由侵犯、背叛、杀戮和空洞玩偶构成的荒原,却从未真正复苏。

他依然失眠,依然觉得冷,依然无法忍受任何超出掌控的亲密,依然不相信任何温暖的、长久的东西。

直到那个清晨,他在脏乱的小巷口,看到坐在长椅上抽烟的白景行。

那张脸上有着同样深刻的疲惫,眼底有着同样被世界遗弃后的空洞。

他闻不到白景行的信息素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但他从白景行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一个同样被家庭伤害、放逐,内心藏着不可言说的黑暗和渴望,在孤独中渐渐腐朽的灵魂。

共情。

一种冰冷的、基于共同伤痕的辨认,他看到白景行,就像看到一面镜子,映照出另一个在泥沼中挣扎的、残缺的自己。

周昀走了过去,他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他擅长这个,擅长观察,擅长投其所好,擅长用温和的假象包裹自己那颗早已冰冷扭曲的心。

他把白景行带回了那个堆满了无形玩偶的、柔软的公寓,他想看看,这个同类,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能不能……用另一种方式,留住这个看起来同样破碎、同样可能被伤害过的东西。

用他所能理解的、或许同样扭曲的爱和占有。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是否能被称为爱,但那渴望是真切的——他不想再失去了。

哪怕要用尽手段,哪怕要筑起最柔软的牢笼,哪怕他给出的安全感本身,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

他捡回了白景行,就像捡回了另一个流浪在外的、伤痕累累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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