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是要袭击你

城市的码头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钢筋水泥的丛林与海岛的自然风光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尾气和无数种信息素混合的复杂气息。

快艇靠岸时,白煜泽先一步跳上码头,系好缆绳,然后转身向江一格伸出手。

江一格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没有接,自己跨上岸,动作因为肋骨的疼痛而略显僵硬,落地时,他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但迅速掩饰了过去。

白煜泽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码头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应声亮起车灯。

“上车。”白煜泽走向驾驶座,但想了想,还是把钥匙扔给江一格,“你开。”

江一格接过钥匙,手指收紧,金属钥匙硌在手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你不怕我直接开走?”

“你可以试试。”白煜泽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车上有GPS,我能找到,而且你脖子上的东西,”他指了指江一格的抑制环,“有定位功能。”

江一格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项圈,冰凉的皮质下,似乎真的能感觉到微弱的电子设备运转的震动,他的脸色沉了沉,但什么也没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医院位于城市中心,是一栋三十层的白色建筑,早晨八点,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就诊的人群在门口进进出出。

江一格找到一个车位停好车,熄火,准备下车,但白煜泽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而有力,尽管白煜泽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抓握的力度丝毫不减。

“干什么?”江一格皱眉。

“防止你跑掉。”白煜泽平静地说,然后松开车门把手,转而握住江一格的手,“走吧。”

江一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白煜泽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长期练习射击和格斗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曾经在他身上留下过瘀伤和疤痕,也曾在某些时刻,以某种他不愿回忆的方式抚摸过他。

“多此一举。”他冷冷地说,但没有甩开。

“也许。”白煜泽拉开车门,两人一起下车。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停车场,走进医院大厅。这个组合引人注目——两个高大英俊但伤痕累累的男人,一个戴着医疗眼罩,一个手臂吊着绷带,鼻梁贴着固定胶带,却像小学生一样手牵着手。

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都视而不见。

白煜泽提前预约了专家门诊,不需要排队,他们直接上了十二楼的骨科,在候诊区坐下。

“白煜泽先生?”护士叫到名字。

白煜泽站起身,仍然没有松开江一格的手,他拉着江一格一起走向诊室,但到了门口,江一格停下了。

“我在外面等。”他说。

白煜泽回头看他,眼神锐利:“不行,你进来,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不会跑。”

“我不信。”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江一格妥协了,跟着白煜泽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看到两人的样子愣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平静。

“白先生,请坐。”医生指了指检查床,“我需要先检查一下您的伤情。”

白煜泽松开江一格的手,在检查床上坐下,医生开始仔细检查他的右臂、鼻梁和肋骨,手指轻轻按压,询问疼痛程度。

整个过程,白煜泽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江一格,江一格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兜,视线投向窗外,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需要拍X光片确认具体情况。”医生最终说,“我先开单子,你们去三楼放射科。”

白煜泽站起身,又自然而然地握住江一格的手,这次江一格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走出诊室,走向电梯。

放射科在三楼,等候区坐着不少病人,白煜泽和江一格的出现再次吸引了目光,但两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

“白煜泽先生,请进。”放射科技师叫道。

白煜泽站起来,这次他没有要求江一格一起进去,而是看着他,说:“在这里等我。”

江一格点头,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

白煜泽进了检查室,门关上,江一格独自坐在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抑制环。

他能感觉到装置在持续工作,将他信息素的释放压制在最低水平,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剥夺了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周围的空气中充斥着各种信息素——消毒水的味道、病人的体味、一些alpha和omega无意识释放的气息,但因为抑制环的作用,江一格无法清晰分辨这些信息素的类型和来源,就像被蒙上了一层感官的薄纱。

十五分钟后,白煜泽出来了,手里拿着刚拍好的X光片,两人回到十二楼,医生将片子插在观片灯上。

“鼻梁骨裂,但没有错位,固定好,六到八周可以愈合。”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右臂关节脱臼已经复位得很好,吊带需要戴两周,肋骨有骨裂,但不算严重,注意不要剧烈运动,咳嗽或打喷嚏时用手按住患处减轻疼痛。”

白煜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另外,”医生补充道,目光在白煜泽脖子和手腕的瘀伤上停留了一瞬,“身上这些软组织挫伤,可以用冰敷,二十四小时后热敷,如果出现呼吸困难或剧烈疼痛,随时复诊。”

“谢谢医生。”白煜泽说。

医生开了药方,然后看向江一格:“这位先生也需要检查一下吗?”

江一格还没回答,白煜泽已经开口:“需要,他肋骨可能有问题,嘴角的撕裂伤也需要处理。”

“我没有——”

“去检查。”白煜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江一格咬了咬牙,但最终没有反驳,他知道如果不检查,白煜泽不会罢休,而他今天想顺利完成这趟行程,拿到止痛药,然后至少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医生给江一格做了检查,重新处理了嘴角的缝线,检查了左眼的伤势,确认眼角膜只是轻微擦伤,眼罩可以摘掉了,肋骨确实有挫伤,但没有骨折,医生建议休息和止痛。

离开诊室时,两人手里各提着一袋药——止痛药、消炎药、外用药膏,还有白煜泽的鼻梁固定胶带和备用吊带。

走出医院大楼,早晨的阳光已经变得强烈,城市苏醒过来,车流声、人声、各种喧嚣充斥着空气。

白煜泽再次握住江一格的手,这次握得更紧。

江一格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的人行道,突然停下脚步。

“这样走路不方便。”他说,然后用力一拉,把白煜泽拉到自己身边,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并肩而行,“这样就行了,没必要牵着手。”

他的本意很简单:并肩走更自然,也不会因为牵着的手而引人注目。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忽略了——白煜泽对他近距离接触的敏感程度。

就在江一格把白煜泽拉到身边的瞬间,白煜泽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虽然吊着,但左手迅速抓住江一格的手臂,脚步错位,腰身一转——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江一格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人行道上,疼痛从撞击处炸开,尤其是肋骨的部位,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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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煜泽也因为这个动作付出了代价,他的右臂在吊带里剧烈晃动,牵动了刚刚复位的关节,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了医院的玻璃外墙上,鼻梁的伤口也受到冲击,固定胶带下渗出了新的血迹。

两人都倒下了,在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以最狼狈的姿势。

周围的行人停下脚步,有人惊呼,有人拿出手机,有人犹豫是否要上前帮忙。

江一格躺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恢复呼吸,他坐起身,肋骨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嘴角刚处理好的伤口也因为刚才的冲击而隐隐作痛。

“你他妈.”他看向白煜泽,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疯了吗?!”

白煜泽靠在玻璃墙上,右手护着吊带,左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渗出,他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但眼神依然锐利。

“是你突然拉我。”他的声音透过手掌传来,有些模糊。

“我只是让你走旁边!”江一格艰难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是要袭击你!”

“我不知道。”白煜泽慢慢放下手,掌心和下巴上都是血,“我只感觉到你突然用力拉我,我.下意识反应。”

江一格盯着他,看到白煜泽鼻梁上的固定胶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子上,右臂吊带也歪了,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刚才的动作让关节再次受损。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江一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白煜泽。

“擦擦。”他的声音仍然冰冷,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暴怒。

白煜泽接过纸巾,按在鼻子上,血很快浸透了薄薄的纸层。

“你需要重新包扎。”江一格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回去找医生。”

白煜泽摇头:“不去。”

“你流血了,而且手臂可能又脱臼了。”

“我说不去。”白煜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讨厌医院。”

江一格想说什么,但看到白煜泽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注意到白煜泽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不是单纯的疼痛能解释的——这个人可能真的对医院有某种恐惧或厌恶。

“那至少止住血。”江一格说,然后走向路边的药店。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袋医疗用品回来——纱布、胶带、消毒棉球、止血粉,他走到白煜泽面前,打开袋子。

“头抬起来。”

白煜泽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抬起头。江一格小心地撕掉已经浸透血的旧胶带,用消毒棉球清理伤口,白煜泽的鼻梁确实有骨裂,伤口还在渗血,但不算太严重。

江一格撒上止血粉,然后用新的纱布和胶带重新固定,整个过程,白煜泽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因为疼痛而微微吸气。

处理完鼻子,江一格看向白煜泽的右臂。

“手臂怎么样?”

“疼。”白煜泽简短地回答。

江一格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托起白煜泽的右臂,检查吊带的情况,吊带已经松了,手臂确实有些不对劲。

“可能需要重新复位。”他说。

“你会吗?”

江一格沉默了几秒,他受过基本的急救训练,包括关节脱臼的复位,但那是在军队训练营里,而且对象是假人,不是真人,更不是白煜泽。

“不会。”他诚实地说。

白煜泽点点头,然后用还能动的左手尝试调整吊带的位置,但这个动作让他的右臂又是一阵剧痛,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江一格下意识地扶住他。

然后,在周围人群惊讶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意外的动作——他弯腰,一只手穿过白煜泽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白煜泽的身体瞬间僵硬。

“放我下来。”他的声音冰冷。

“闭嘴。”江一格抱着他走向停车场,脚步因为肋骨的疼痛而有些蹒跚,但没有停下,“再闹我就把你扔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看白家少爷这副样子。”

白煜泽不说话了,但江一格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依然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到车旁,江一格用遥控钥匙打开车门,小心地将白煜泽放在副驾驶座上,在这个过程中,白煜泽突然低下头,狠狠咬在了江一格的肩膀上。

牙齿穿透衬衫布料,陷进皮肉里。

江一格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没有松手,坚持把白煜泽放好,系上安全带,然后才直起身,揉了揉肩膀。

白煜泽的嘴唇上沾着血——这次是江一格的血,他舔了舔嘴角,眼神复杂地看着江一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江一格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中。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江一格看了一眼后视镜,医院在后方渐渐远去,他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白煜泽,那人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鼻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现在去哪?”江一格问。

白煜泽没有睁眼:“采购清单在储物格里。”

江一格打开储物格,里面果然有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有力:食物、日用品、药品补充,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专业名词。

“然后呢?”江一格继续问。

“然后回岛上。”白煜泽说,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表现好,也许可以在外面吃午饭。”

江一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然后又松开。

“好。”他说,声音平静。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行驶,穿过高楼大厦的阴影,穿过阳光灿烂的广场,穿过拥挤的人潮。

江一格脖子上的抑制环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像一个无声的警示,也像一个无形的枷锁。

而在副驾驶座上,白煜泽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的右手在吊带里隐隐作痛,鼻梁上的伤口还在抽痛,但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肩膀上残留的、江一格怀抱的温度。

还有牙齿咬破皮肤时,那股熟悉的、被抑制环压制但依然隐约可辨的龙舌兰酒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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