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会留下来过夜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八月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自动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街上的喧嚣。

白煜泽站在入口处,右手仍然吊在胸前,但鼻血已经止住,重新固定的纱布看起来整洁多了,疼痛似乎有所缓解,至少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

他自然地伸出手,握住江一格的手腕——但这次不是一前一后的牵引,而是平行地并肩。

“这样?”白煜泽问,声音平淡。

江一格低头看了看两人几乎平行的位置,点了点头,两人推着一辆购物车,白煜泽用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搭在推手上,江一格则走在另一侧。

超市里人来人往,早晨的购物者多是家庭主妇和退休老人,两个高大男人——一个戴着眼罩嘴角缝线,一个手臂吊带鼻梁贴胶——推着购物车并肩而行的画面,无疑引起了侧目。

白煜泽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的清单,用牙齿咬住一角展开,然后开始寻找第一个物品:高筋面粉。

他的购物方式极其高效,找到目标货架,仔细查看不同品牌的价格和成分表,选择性价比最高的一款,放入购物车,然后前往下一个目标,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犹豫或临时起意,完全按照清单执行。

江一格跟在旁边,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视货架,但渐渐被白煜泽这种机械般的购物方式吸引了注意力。

三年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白煜泽购物,在海岛上,一切都是管家安排好的,食物、日用品、衣物,每周会有专门的船只送来一切所需,江一格从未想过这些物品是如何被选择和购买的。

“你很会这个。”江一格突然说,指了指购物车里已经堆放的物品。

白煜泽正将一罐橄榄油放入车内,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购物。”江一格说,“我以为你从不需要自己做这些事。”

“以前需要。”白煜泽简短地回答,然后继续看清单,“十五岁之前,我经常一个人采购。”

江一格想追问,但白煜泽已经走向下一个区域,他只好跟上。

他们穿过日用品区,白煜泽拿了洗衣液、消毒水和一些清洁用品,然后是药品区,补充了家用医疗箱里的常用药品。

直到他们来到食品区。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色彩鲜艳的包装,各种食物的香气,还有那些白煜泽的清单上没有的东西。

江一格的目光被酒类区吸引了,货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烈酒——威士忌、伏特加、金酒,还有他最爱的龙舌兰。

他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向一瓶银色龙舌兰,标签上写着“100%蓝色龙舌兰酿造”。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只手按在了那瓶酒上。

白煜泽的手。

“清单上没有。”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江一格没有松手:“我想要。”

“不行。”

“为什么?”

“对健康不好。”白煜泽说,尽管这个理由在两人都伤痕累累的情况下显得格外讽刺。

江一格的手收紧,瓶身在掌心微微发烫:“我今晚想喝酒。”

“你可以喝水。”

“我不想喝水。”

两人僵持着,手按在同一瓶酒上,隔着货架对峙,周围的购物者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绕道而行。

白煜泽以为又要发生争执了,他准备好听到江一格的嘲讽,准备好应对又一次冲突,准备好用他惯用的方式——冷硬、坚持、不容置疑——来结束这场对峙。

但江一格没有争吵。

相反,他做了件让白煜泽完全没想到的事。

江一格突然松开了酒瓶,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白煜泽的嘴唇。

这是一个短暂而突然的吻,江一格的嘴唇因为伤口缝线而有些干燥粗糙,动作也不算温柔,甚至带着某种试探性的挑衅,但它的发生如此出乎意料,以至于白煜泽完全僵住了。

江一格能感觉到白煜泽身体的瞬间紧绷,能感觉到那只按在酒瓶上的手松开了,能感觉到白煜泽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然后,就在江一格以为白煜泽会推开他,或者更糟——像之前那样本能反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别的。

白煜泽的脸在发烫。

即使在超市冷气充足的环境中,即使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江一格也能清晰感觉到白煜泽脸颊温度的上升,然后是耳尖,那原本苍白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白煜泽没有推开他,没有反击,甚至没有移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江一格,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空白。

江一格退开了,他看着白煜泽泛红的脸颊和耳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得逞的快意,有惊讶,还有一丝他自己不愿承认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我就要这瓶酒。”江一格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仍然坚持。

白煜泽没有回答,他眨了眨眼,仿佛刚从某个梦境中醒来,然后转过身,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说:“随便你。”

江一格拿起那瓶龙舌兰,放进购物车。想了想,他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几袋零食——薯片、巧克力、坚果,都是他以前喜欢但海岛从来不准备的东西。

每当他往购物车里放一样清单外的物品,就会瞥一眼白煜泽的背影,那个背影依然挺直,但耳朵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们继续购物,但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白煜泽不再阻止江一格拿任何东西,他甚至在某次江一格犹豫是否要拿一包进口咖啡豆时,说了一句:“如果你喜欢,就拿。”

江一格拿了。

结账时,购物车里已经堆满了东西,远超清单所列,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两人身上的伤,又看到他们购买的烈酒和零食,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沉默。

白煜泽用左手艰难地拿出钱包,但江一格抢先一步递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我来。”他说。

白煜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东西装袋,付款,然后两人各提几个购物袋走出超市,外面的阳光更加炽烈,停车场的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他们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江一格正要打开驾驶座的门,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江一格?”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江一格转过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几米外。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omega,浅棕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他看起来很干净,很清爽,像夏日里的一阵微风。

江一格记得他,林晚,一个艺术系的学生,两年前在画廊开幕式上认识的,他们有过几次约会,这个omega温柔、顺从,不会问太多问题,也不会要求太多。

“林晚。”江一格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林晚走上前,目光在江一格和白煜泽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江一格脖子上的抑制环上,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好久不见。”林晚说,然后看向白煜泽,“这位是.”

“白煜泽。”江一格简短地介绍,“我的.伴侣。”

这个词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讽刺。

林晚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礼貌的微笑:“你好。”

白煜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在超市里的红晕,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或者说,漠然。

“你还好吗?”林晚看向江一格身上的伤,“看起来.”

“没事。”江一格打断他,“一点小意外。”

一阵尴尬的沉默。

江一格看了一眼白煜泽,后者正靠在车旁,低头看着地面,仿佛对这场偶遇毫无兴趣。

然后江一格又看向林晚,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大胆,挑衅,也许还有些自毁倾向的念头。

“你现在有空吗?”江一格问。

林晚愣了一下:“有.有啊,怎么了?”

“想不想去海边?”江一格说,“我有船,可以带你去一个不错的私人岛屿。”

林晚的眼睛睁大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煜泽,后者仍然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我.可以吗?”林晚犹豫地问。

“当然。”江一格打开后车门,“上车吧。”

林晚又看了白煜泽一眼,见对方始终没有任何表示,终于鼓起勇气,坐进了后座。

江一格关上车门,看向白煜泽,白煜泽终于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

江一格等待着一场爆发,等待白煜泽的反对,等待那种致命的毒芹花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就像对待之前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一样。

但白煜泽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平静地打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准备小憩。

江一格站在原地,握着车门把手,手指收紧又松开,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失望,混杂着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最终,他也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向码头。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林晚坐在后座,显然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不敢说话,白煜泽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江一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到了码头,白煜泽率先下车,走向快艇,他解开缆绳,检查油量,发动引擎,动作熟练而流畅,完全不像一个手臂受伤的人。

江一格带着林晚上船,让他坐在后排,快艇驶离码头时,海风猛烈起来,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

白煜泽坐在驾驶座,专注地看着前方,江一格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看一眼林晚,后者正紧紧抓住扶手,显然不太适应快艇的速度。

海岛的轮廓逐渐显现时,林晚忍不住惊叹:“好美的地方!”

白煜泽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将快艇稳稳地停靠在私人码头。

下船后,管家已经等在码头,看到多了一个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

“先生,需要帮忙提东西吗?”管家问。

白煜泽点头,将车钥匙递给他:“车里有购物袋,搬到厨房,晚餐照常准备,但.”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江一格和林晚,“这位客人应该不会过夜,不用多准备。”

管家点头,转身离开。

白煜泽看向江一格,声音平静无波:“我先去整理药品,你们自便。”

说完,他径直走向别墅,没有回头。

江一格站在原地,看着白煜泽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转向林晚。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房间。”

他领着林晚走上二楼,不是去自己的卧室,而是去了客房——那间他偶尔用来招待访客的房间,房间很干净,有独立浴室,窗外能看到海景。

门关上的瞬间,江一格能感觉到空气中开始弥漫林晚的信息素——那是柑橘花的香气,清新、甜美,与白煜泽那种致命的毒芹花截然不同。

也与他自己的龙舌兰酒气息,因为抑制环的作用而变得微弱的香气,形成一种新的混合。

江一格靠近了林晚。

窗外,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周而复始。

而在楼下,白煜泽正平静地将药品分类放入医疗箱,将食品放进冰箱 ,将日用品归位。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在超市的吻从未发生,仿佛江一格带回来的那个年轻omega不存在,仿佛空气中那隐约可辨的柑橘花和龙舌兰混合的气息只是他的错觉。

管家走进厨房,看到白煜泽正在整理购物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再度开口询问:“先生,需要为那位客人准备晚餐吗?”

白煜泽没有抬头,继续将一罐橄榄油放进橱柜。

“不用。”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不会待那么久。”

管家点点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白煜泽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的窗户,可以看到江一格房间的窗户——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能看到窗帘是拉上的。

白煜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花园里的玫瑰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深红色的花瓣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海面上,最后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消失,夜幕即将降临。

而在别墅的另一端,在拉上的窗帘后面,一段短暂的、无意义的亲密正在悄然结束,像潮水退去,只留下潮湿的沙滩和散落的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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