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困于孤岛的疯子

夜幕完全降临时,别墅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江一格从客房出来,轻轻带上门,身后的房间里,林晚已经睡着了——或者说,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江一格离开时关掉了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在墙角投下微弱的光晕。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下楼梯,来到餐厅。

长餐桌上摆着两人的晚餐:烤三文鱼配柠檬汁,蔬菜沙拉,还有餐后甜点焦糖布丁,烛台在桌子中央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在银质餐具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袖子仔细地卷到肘部,露出苍白的小臂。

右臂仍然吊着,但看起来重新调整过,位置更舒适了,鼻梁上的纱布也换成了更小的尺寸,只有一小块贴在鼻梁上。

他正在看一本财经杂志,听到江一格的脚步声,抬起头。

“吃饭。”他说,然后将杂志放到一旁。

江一格坐下,管家为他们斟上白葡萄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餐厅。

两人开始用餐,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江一格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白煜泽。

“他呢?”白煜泽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江一格切下一小块三文鱼,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然后才回答:“客房。”

“晚餐不吃?”

“他睡着了。”江一格说,“我让管家送了点安神茶。”

白煜泽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

“你会让他留下过夜吗?”江一格问,尽管他知道答案。

白煜泽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跳跃:“你想让他留下吗?”

这个问题让江一格一时语塞,他想吗?也许。

林晚让他感到平静,那种平静在这座岛上,在白煜泽身边,是稀缺品,但留下林晚过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又一次挑衅,又一次冲突,又一次看到白煜泽那种冰冷的、毁灭性的愤怒。

“随便。”江一格最终说,低头继续吃饭。

白煜泽没有再问。两人安静地吃完主菜,然后是甜点,焦糖布丁很美味,表面那层脆脆的焦糖在勺子下碎裂时发出令人愉悦的声音。

晚餐后,白煜泽站起身:“我去书房处理一些文件。”

他离开餐厅,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江一格独自坐在烛光中,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半,蜡泪在银质烛台上堆积,像冻结的眼泪。

他起身走向客厅,从酒柜里拿出那瓶下午买的银色龙舌兰,倒了一杯,没有加冰,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熟悉的辛辣感,稍微冲淡了心中那种莫名的烦躁。

他又倒了一杯,拿着酒杯走上二楼。

经过客房时,他停下脚步,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一片寂静,江一格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走向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但没有锁——白煜泽从不允许他在卧室门上装锁。

晚上十点,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管家完成了最后的检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整栋建筑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午夜时分,江一格被一种细微的声响惊醒。

那不是海浪声,也不是风声,那是更轻的、更隐蔽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拖拽。

他睁开眼睛,躺在黑暗中聆听,声音来自楼下,很微弱,但持续不断,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后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江一格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芒洒在花园里,照亮了通往海边的小径。

他看到一个人影。

白煜泽。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月光勾勒出了他的轮廓,他拖着一个很大的、用黑色防水布包裹的东西,正朝着海滩走去。

那个东西看起来很长,很重,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拖痕,白煜泽用一只手拖着它,动作因为右臂的伤而显得有些吃力。

江一格站在窗前,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静静地看着。

白煜泽将那个黑色包裹拖到潮线附近,然后开始挖坑,月光下,他的动作机械而高效,铲子一次次插入沙中,扬起又落下,挖了足够深的坑后,他将黑色包裹推进去,开始填埋。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填平沙坑后,白煜泽站在海边,面对着漆黑的海面,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像个孤独的幽灵,或是某种从深海走上岸的神秘生物。

然后他转身,走回别墅。

江一格离开窗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他听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近,停在床边。

江一格没有动,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仍在熟睡。

他听到布料窸窣的声音,白煜泽在脱衣服,然后是浴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响起。

江一格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浴室里水汽蒸腾,白煜泽已经站在淋浴下,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水流过肩膀、后背、腰线,然后沿着腿流下,在地漏处形成漩涡。

江一格的目光落在白煜泽身上。

赤裸的身体上,伤痕更加清晰可见:肋骨的瘀青,手臂的绷带已经取下,但关节处明显红肿,还有鼻梁上的纱布,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

但江一格的目光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白煜泽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都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那不是他自身的血——颜色更深,更粘稠,即使在水流冲刷下,仍然顽固地附着在皮肤纹理中,在指甲缝里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的胸前,腹部,大腿上也有类似的污渍,像某种抽象而暴烈的泼墨画。

白煜泽背对着门,没有回头,仿佛早已料到江一格会进来。

江一格开始脱衣服,他脱掉睡衣,扔在洗衣篮里,然后走进淋浴间,站在白煜泽身边。

热水同时冲刷着两人,水汽弥漫,镜子蒙上了白雾,空气中充满了沐浴露的清新香气,但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更深的、铁锈般的味道。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或者说,某种扭曲的仪式,每次白煜泽处理了什么人,就会在深夜洗澡,而江一格会加入。

没有解释,没有质问,只有沉默的共浴,像一对普通夫妻在结束一天后的日常清洁。

江一格拿起沐浴球,挤上沐浴露,开始给自己清洗。

白煜泽也继续清洗自己,他用左手拿起一块香皂,在右手上反复搓洗,指甲用力刮过皮肤,试图清除那些顽固的污渍,热水让那些暗红色变得稀释,变成粉红色的水流,在地漏处打着旋消失。

洗了一会儿,白煜泽转过身,将背部朝向江一格。

另一个默契。

江一格拿起另一块沐浴球,开始给白煜泽擦背,他的动作起初还算温和,但很快就加重了力道,像是在惩罚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轻点。”白煜泽说,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模糊。

“怕疼?”江一格嘲讽,手下力道不减反增,“杀人都不怕,怕这点疼?”

白煜泽没有回答,只是背部肌肉微微绷紧。

江一格继续用力擦洗,沐浴球的粗糙表面在白煜泽皮肤上留下红色的痕迹,与原有的瘀伤混杂在一起。

“你这是要谋杀亲夫?”白煜泽突然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江一格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擦得更重了:“如果我想杀你,会用更直接的方式。”

“比如?”

“比如在你睡着的时候掐死你。或者在你洗澡的时候把吹风机扔进浴缸。”

白煜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水汽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那太无趣了。”白煜泽说,“你想要的是逃离,不是我的死亡,如果我死了,你会被白家追杀到天涯海角,而如果我活着,至少你还能享受这种.对抗的乐趣。”

江一格的手彻底停下了,他盯着白煜泽的背,盯着那些伤痕和擦痕,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放下沐浴球,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滴水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泡澡。”江一格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白煜泽没有反对,江一格放热水,加入浴盐,浴缸渐渐被温热的水填满,两人先后跨进去,面对面坐下。

浴缸很大,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而不显得拥挤,但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碰触到对方的腿。皮肤在水下接触,温度相近,分不清是谁的体温。

江一格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水温暖而舒适,稍微缓解了肋骨的疼痛,他能感觉到白煜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没有睁开眼。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水声,白煜泽坐起身。

“帮我洗头。”白煜泽说,递过洗发水。

江一格睁开眼睛,接过瓶子,白煜泽转过身,背对着他,将头发打湿,江一格挤了些洗发水在掌心,揉搓起泡,然后开始按摩白煜泽的头皮。

白煜泽的头发很软,浅金色,在浴室灯光下近乎银色,泡沫堆积起来,像一团云朵覆盖在他头上,江一格的手指穿过发丝,按压头皮,动作不自觉地变得轻柔。

洗着洗着,他开始玩弄那些湿漉漉的头发,他将几缕头发绕在手指上,松开,再绕上,又将泡沫塑造成奇怪的形状,然后又拍散,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些动作,仿佛沉浸在某种幼稚的游戏里。

直到白煜泽突然向后一肘,击在他的肋骨上。

江一格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松开手:“操!”

“专心点。”白煜泽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一格揉了揉疼痛的肋骨,重新开始洗头,这次不再玩闹,他彻底冲洗干净泡沫,然后用护发素,最后用清水冲净。

白煜泽将头发向后捋,露出额头和完整的脸,热水让他苍白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那些伤痕在蒸汽中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两人重新靠在浴缸两侧,沉默在浴室里蔓延,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江一格盯着水面,突然开口:“你明明可以阻止的。”

白煜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些已经基本清洗干净但仍然隐约可见淡红色痕迹的指甲缝。

“阻止什么?”他问,尽管他知道答案。

“我带他回来。”江一格说,“在超市,在车上,甚至在船上,你有无数次机会阻止我,用你的信息素,用你的枪,用任何手段,但你什么都没做。”

白煜泽将手放回水下,看着波纹扩散。

“阻止了又怎样?”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淹没,“你今天不带他回来,明天也会带别人,下次去陆地,下下次,下下下次,我阻止一次,两次,十次,但只要你还有机会,你就会继续这么做。”

他抬起头,看向江一格,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清澈。

“因为你明明知道我会生气,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还是这么做,这不是关于欲望,江一格,这是关于反抗,是对我的反抗,对这段婚姻的反抗,对你被困在这里的事实的反抗。”

江一格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他只是想找点慰藉,想找点平静,想说林晚和其他人不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白煜泽说得对。

“所以你就杀了他。”江一格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所以我处理了他。”白煜泽纠正道,语气同样平静,“就像处理之前的所有人一样,这是我能够接受的唯一方式——你可以挑衅,可以反抗,可以试图逃离,但那些你用来做这些事的人,他们不会留下。”

江一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在浴室里显得空洞而苦涩。

“我们真是天生一对。”他说,“一个不断找人来证明自己还有自由,一个不断杀人来证明自己还有控制权,两个疯子,困在一座岛上,互相折磨,还以为这是什么伟大的爱情故事。”

白煜泽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不是爱情故事。”他说,“这是生存,是我的生存,也是你的。”

就在这时,浴室外的卧室里,手机响了。

不是江一格的,是白煜泽的,特定的铃声,特定的旋律——那是他父母的专属铃声。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起身,水花四溅,他们跨出浴缸,抓过浴巾匆匆擦干身体,披上浴袍。

白煜泽拿起手机时,铃声已经响了七八声,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另一个默契,涉及双方家庭的通话,都要公开。

“煜泽?”电话那头是一个优雅的女声,白煜泽的母亲,“怎么这么久才接?”

“在洗澡,母亲。”白煜泽说,声音温和有礼,与刚才浴室里的冰冷判若两人。

“这么晚还洗澡?你身体怎么样了?你父亲说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已经处理好了。谢谢关心。”

“那就好。”白母停顿了一下,“关于下个月你父亲的寿宴,我们有些细节想和你们商量。你现在方便吗?一格在你旁边吗?”

白煜泽看向江一格,后者点了点头。

“在的,母亲。我们都在。”

“那就好。”白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是这样,你父亲希望这次的寿宴办得隆重一些,除了家族成员和商业伙伴,我们还邀请了一些政要和媒体朋友,所以你们的表现很重要,要让人看到白家和江家的联姻是成功的,是牢固的。”

白煜泽伸手握住江一格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浴袍袖子的遮掩下,外人看不到他们握得有多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指骨。

“我们明白,母亲。”白煜泽说,同时用拇指轻轻摩挲江一格的手背,一个安抚性的动作,“我和一格会好好准备的。”

“那就好。”白母继续说,“礼服我已经让人定制了,下周会送到岛上给你们试穿,还有,寿宴上会有舞会环节,你们需要跳开场舞,一格,你的舞步还记得吗?”

江一格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温和:“记得的,伯母,我会和煜泽提前练习。”

“叫母亲。”白母纠正道,“都结婚三年了,还这么生分。”

江一格的手指在白煜泽掌心收紧,但声音依然平稳:“对不起,母亲。”

“好了,其他细节我让助理发邮件给你们。”白母说,“最重要的是,那天你们要表现出恩爱夫妻的样子,牵手,微笑,适当的亲密接触,媒体会拍照,还会有一些专访,你们要准备好。”

“我们会的。”白煜泽保证道。

又寒暄了几句,通话结束。白煜泽放下手机,松开了江一格的手。

两人的手掌分开时,都留下了深深的指痕,在皮肤上泛白,然后慢慢恢复血色。

浴室里的蒸汽已经散去,镜子上的白雾凝结成水滴,缓缓滑落,窗外,月光依然明亮,海面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煜泽转身走向门口:“晚安。”

“晚安。”江一格说。

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没有道别,没有多余的话,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江一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白煜泽上床,关灯,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又一阵,永不停息。

而在别墅外的海滩上,潮水正在上涨,月光下,新填埋的沙坑表面平整,与周围的沙滩别无二致,但如果有谁仔细观察,会发现那里的沙子颜色略深,质地略松,像是刚刚被人翻动过。

潮水一点点逼近,最终漫过了那片区域,海水渗入沙中,带走了一些东西,留下了一些东西,当潮水退去,沙滩恢复了光滑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就像这座岛上发生的许多事一样,被大海见证,被夜晚掩盖,然后在第二天清晨,随着新一天的开始,被暂时遗忘。

直到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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