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全烧掉
傍晚时分，陆衡从镇上回来了，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爸，你要的钉子，锯条。”他从袋子里掏出几样工具丢给老陆，然后又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熟食，几瓶本地产的廉价白酒，最后是几件叠得整齐的、看起来是新的衣服——两件深色夹克，两条工装裤。
“衣服，你的，我的。”陆衡把其中一套递给老陆，另一套随手放在旁边椅子上，目光扫过刚打扫完后院、正走进来的白景行，“那套……你的。”他朝椅子上那套扬了扬下巴。
白景行有些意外，衣服是新的，虽然不是多好的料子，但比他身上这件宽大破旧的夹克强多了。
“还有这些，”陆衡又指了指熟食和酒，“最近……生意还行，改善改善。”他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掠过白景行，又移开，像是随口一提。
确实，自从白景行开始在赌场帮忙，他那副沉默干净、手脚麻利的样子，加上偶尔有像刘老板那样的客人慕名来瞧瞧，生意似乎比之前热闹了点。
老陆接过衣服，摸了摸，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卤好的猪头肉和花生米，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买酒干什么？浪费钱。”老陆拿起一瓶白酒，看了看标签，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没多少责怪。
“喝点怎么了？”陆衡嘟囔一句，转身想去后院水龙头洗手，刚走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杂毛正从窝里爬出来，身上套着那件灰色的小褂子，因为不太习惯，走路有点别扭，像只移动的小麻袋，它看到陆衡，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陆衡盯着杂毛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旁边的白景行和老陆，眉毛挑了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他指着杂毛。
“我给杂毛做的，天冷了。”老陆一边摆碗筷一边说。
陆衡看看狗，又看看老陆，再看看白景行，脸上表情有点精彩。“您可真是……”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说不出是酸还是别的什么，“对狗都比对您亲儿子上心，我长这么大，您亲手给我缝过衣服吗？”
老陆头也不抬：“你小时候光屁股满街跑的时候，我没给你补过裤子？狗都比你省心，不挑吃不挑穿，上镇上买了新衣服还堵不住嘴，跟狗比，出息！”
陆衡被噎了一下，想反驳，目光瞥见白景行正安静地看着他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偏心。”
“我偏心？”老陆放下筷子，作势要拿旁边的扫帚，“你个兔崽子……”
陆衡敏捷地往后一跳，下意识躲到了白景行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爸！爸！我错了！开玩笑的！”
老陆当然没真打，只是瞪了他一眼：“洗手吃饭！别贫！”
陆衡这才从白景行身后钻出来，讪讪地去洗手，经过杂毛身边时，杂毛穿着小褂子，迈着不太协调的步子凑近了一点，似乎想闻闻他，陆衡条件反射般身体一僵，迅速绕开，快步走了。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卤肉味道不错，花生米酥脆，老陆和陆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镇上的事，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又因为赌钱闹离婚了，白景行安静地吃着，偶尔给桌下眼巴巴望着的杂毛扔一小块不带肥肉的瘦肉。
陆衡开了瓶酒，给自己和老陆各倒了一杯，他犹豫了一下，看向白景行：“喝点？”
白景行摇摇头。
陆衡也没勉强，自己喝了一口，廉价白酒的辛辣冲上喉咙，他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老陆早早回房休息了，陆衡拎着剩下那瓶没开封的酒，对白景行偏了偏头：“上楼顶？”
民宿的楼顶是平的，平时用来晾晒东西，晚上没什么人，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和零星灯火。
陆衡找了两个旧马扎，一人一个坐下，他拧开酒瓶，这次没倒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白景行。
白景行接过，也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在这微凉的秋夜里，反而带来一种粗糙的暖意。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夜色。
“这酒，”陆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飘，“真他妈难喝，跟泔水似的。”
白景行没说话。
“我以前跟着周昀的时候，”陆衡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喝过不少好酒，国外的，一瓶顶这玩意儿一箱，装在漂亮的水晶杯里，一口下去，几百块就没了。”他嗤笑一声，“有什么用？喝完了该难受还是难受，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他又拿过酒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还不如这个，起码是自己掏钱买的，喝下去，踏实。”
白景行看着远处山脚下那一点点微弱的灯火，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周昀……他喝酒吗？”
“喝，装模作样地喝。”陆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好像那是什么风雅事，其实他酒量不行，喝一点就上脸，眼神发直 但他控制得好，轻易不让人看出来。”
他顿了顿，“除非……他想达到什么目的的时候，会故意多喝一点，让自己看起来‘真情流露’。”
白景行想起周昀偶尔微醺时，那双显得格外湿润和依赖的眼睛，现在想来，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你呢？”陆衡反问，“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喝得多吗？”
白景行摇头。“不多。”周昀不太喜欢他喝多，说他酒量差，醉了不好看，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不喜欢他失去控制的样子。
陆衡没再问 两人就着那瓶劣质白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话不多，断断续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
陆衡抱怨镇上的菜市场越来越贵，老陆的渔网总是补不好；白景行说起杂毛今天差点掉进后院的水缸，都是最琐碎的生活片段，没有意义，却奇异地填充着这个空旷的楼顶夜晚。
酒瓶渐渐空了，陆衡晃了晃瓶子，确认一滴不剩，然后小心地把空瓶子放到一边。
“这瓶子能退一毛钱。”他说，“攒着，到时候一起卖。”
白景行看着他把空瓶子收好，动作很自然，在这里，每一分钱都要计较。
夜风更凉了，白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陆衡。”
“嗯？”
“当年……你跟周昀分开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钱？或者，别的东西？”
陆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那已经空了的酒瓶，对着远处稀薄的灯光看了看，仿佛里面还有酒。
“给了。”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头，“一张卡，数额不小，还有几处房产，一些公司的干股，够我下半辈子挥霍了。”
白景行看向他。陆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憎恶的东西。
“我全烧了。”陆衡扯了扯嘴角，“卡剪了扔火里，房产文件和股权证书，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白景行怔住。
“恶心。”陆衡吐出两个字，像是要把嘴里的苦涩吐掉，“那些东西，每一分都沾着他的味道，他的控制欲，还有……我那时候的愚蠢和不堪。”
他转过头，看着白景行，眼神锐利，“你也记着，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周昀找到你，或者用什么方式给你钱，给你东西，别要，看一眼都嫌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冷酷的提醒：“谁知道那些东西背后，又绑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条件，或者……干脆就不干不净，他那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拿了他的，这辈子都别想甩脱。”
白景行没说话，他想起周昀曾经送他的那些东西，袖扣，衣服，还有脚踝上那个曾经存在的银环，每一样都精致，妥帖，迎合他的需要，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给予和捆绑？
陆衡把空酒瓶塞进带来的布袋里，站起身。“行了，风大，下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杂毛听到动静，从窝里探出头，身上还套着那件小褂子，朝着他们轻轻“汪”了一声。
陆衡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白景行走到后院，在杂毛的窝边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温暖湿润。
他抬头，看着陆衡房间窗户透出的、很快熄灭的灯光。
烧掉，陆衡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与周昀的一切物质联系，哪怕那意味着回到一贫如洗。
那他自己呢？
他逃离了周昀，切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躲在这个偏僻的角落，用最粗糙的方式活着。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烧掉”？
他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夜还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
几天后，白景行找了个机会，用那部预付费手机，开机给陈最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最近怎么样？」
信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他也不急，关机，取出电池。
直到第二天晚上，赌场打烊后，他才再次开机，这次，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陈最。
信息内容很简洁：「景行，小心，周昀那边动静不小，明面上，他在找人，说他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意外走散，非常担心，恳请各界帮忙留意，话说的漂亮，姿态放得低。」
白景行盯着屏幕，周昀惯用的伎俩，先把自己放在受害者和深情的位置上。
下一条信息紧接着跳出来：「但地下有别的风声，有价码出来了，找你的，数额不小，只要求提供确切线索，不要伤人，发的很隐晦，但圈子里有点门路的，都听说了。」
悬赏令。
白景行的心沉了沉，周昀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用“朋友走散”粉饰太平，私下却用金钱开道，编织一张更隐秘的网。
第三条信息：「你现在的地方，虽然偏，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周昀的触角比你想的长，自己多留神，有机会，最好再挪个窝，越不起眼越好，钱不够跟我说，我想办法。」
信息到这里结束。
白景行沉默地看完，删除信息，再次关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小镇早已沉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远处山影如巨兽匍匐。
周昀在找他，用尽一切手段。
明面的深情表演，地下的金钱悬赏，天罗地网，正在慢慢收紧。
这里，或许真的待不久了。
他想起陆衡烧掉的那些卡和文件，切断一切，逃到天涯海角，似乎也躲不过那双偏执的眼睛。
杂毛在窝里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梦呓。
白景行收回目光。
他需要更小心，更低调，等待下一个，或许更远、更偏僻的落脚点出现。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拉上窗帘，挡住了外面无边的黑暗。
“爸，你要的钉子，锯条。”他从袋子里掏出几样工具丢给老陆，然后又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熟食，几瓶本地产的廉价白酒，最后是几件叠得整齐的、看起来是新的衣服——两件深色夹克，两条工装裤。
“衣服，你的，我的。”陆衡把其中一套递给老陆，另一套随手放在旁边椅子上，目光扫过刚打扫完后院、正走进来的白景行，“那套……你的。”他朝椅子上那套扬了扬下巴。
白景行有些意外，衣服是新的，虽然不是多好的料子，但比他身上这件宽大破旧的夹克强多了。
“还有这些，”陆衡又指了指熟食和酒，“最近……生意还行，改善改善。”他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掠过白景行，又移开，像是随口一提。
确实，自从白景行开始在赌场帮忙，他那副沉默干净、手脚麻利的样子，加上偶尔有像刘老板那样的客人慕名来瞧瞧，生意似乎比之前热闹了点。
老陆接过衣服，摸了摸，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卤好的猪头肉和花生米，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买酒干什么？浪费钱。”老陆拿起一瓶白酒，看了看标签，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没多少责怪。
“喝点怎么了？”陆衡嘟囔一句，转身想去后院水龙头洗手，刚走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杂毛正从窝里爬出来，身上套着那件灰色的小褂子，因为不太习惯，走路有点别扭，像只移动的小麻袋，它看到陆衡，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陆衡盯着杂毛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旁边的白景行和老陆，眉毛挑了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他指着杂毛。
“我给杂毛做的，天冷了。”老陆一边摆碗筷一边说。
陆衡看看狗，又看看老陆，再看看白景行，脸上表情有点精彩。“您可真是……”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说不出是酸还是别的什么，“对狗都比对您亲儿子上心，我长这么大，您亲手给我缝过衣服吗？”
老陆头也不抬：“你小时候光屁股满街跑的时候，我没给你补过裤子？狗都比你省心，不挑吃不挑穿，上镇上买了新衣服还堵不住嘴，跟狗比，出息！”
陆衡被噎了一下，想反驳，目光瞥见白景行正安静地看着他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偏心。”
“我偏心？”老陆放下筷子，作势要拿旁边的扫帚，“你个兔崽子……”
陆衡敏捷地往后一跳，下意识躲到了白景行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爸！爸！我错了！开玩笑的！”
老陆当然没真打，只是瞪了他一眼：“洗手吃饭！别贫！”
陆衡这才从白景行身后钻出来，讪讪地去洗手，经过杂毛身边时，杂毛穿着小褂子，迈着不太协调的步子凑近了一点，似乎想闻闻他，陆衡条件反射般身体一僵，迅速绕开，快步走了。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卤肉味道不错，花生米酥脆，老陆和陆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镇上的事，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又因为赌钱闹离婚了，白景行安静地吃着，偶尔给桌下眼巴巴望着的杂毛扔一小块不带肥肉的瘦肉。
陆衡开了瓶酒，给自己和老陆各倒了一杯，他犹豫了一下，看向白景行：“喝点？”
白景行摇摇头。
陆衡也没勉强，自己喝了一口，廉价白酒的辛辣冲上喉咙，他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老陆早早回房休息了，陆衡拎着剩下那瓶没开封的酒，对白景行偏了偏头：“上楼顶？”
民宿的楼顶是平的，平时用来晾晒东西，晚上没什么人，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和零星灯火。
陆衡找了两个旧马扎，一人一个坐下，他拧开酒瓶，这次没倒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白景行。
白景行接过，也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在这微凉的秋夜里，反而带来一种粗糙的暖意。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夜色。
“这酒，”陆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飘，“真他妈难喝，跟泔水似的。”
白景行没说话。
“我以前跟着周昀的时候，”陆衡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喝过不少好酒，国外的，一瓶顶这玩意儿一箱，装在漂亮的水晶杯里，一口下去，几百块就没了。”他嗤笑一声，“有什么用？喝完了该难受还是难受，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他又拿过酒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还不如这个，起码是自己掏钱买的，喝下去，踏实。”
白景行看着远处山脚下那一点点微弱的灯火，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周昀……他喝酒吗？”
“喝，装模作样地喝。”陆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好像那是什么风雅事，其实他酒量不行，喝一点就上脸，眼神发直 但他控制得好，轻易不让人看出来。”
他顿了顿，“除非……他想达到什么目的的时候，会故意多喝一点，让自己看起来‘真情流露’。”
白景行想起周昀偶尔微醺时，那双显得格外湿润和依赖的眼睛，现在想来，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你呢？”陆衡反问，“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喝得多吗？”
白景行摇头。“不多。”周昀不太喜欢他喝多，说他酒量差，醉了不好看，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不喜欢他失去控制的样子。
陆衡没再问 两人就着那瓶劣质白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话不多，断断续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
陆衡抱怨镇上的菜市场越来越贵，老陆的渔网总是补不好；白景行说起杂毛今天差点掉进后院的水缸，都是最琐碎的生活片段，没有意义，却奇异地填充着这个空旷的楼顶夜晚。
酒瓶渐渐空了，陆衡晃了晃瓶子，确认一滴不剩，然后小心地把空瓶子放到一边。
“这瓶子能退一毛钱。”他说，“攒着，到时候一起卖。”
白景行看着他把空瓶子收好，动作很自然，在这里，每一分钱都要计较。
夜风更凉了，白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陆衡。”
“嗯？”
“当年……你跟周昀分开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钱？或者，别的东西？”
陆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那已经空了的酒瓶，对着远处稀薄的灯光看了看，仿佛里面还有酒。
“给了。”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头，“一张卡，数额不小，还有几处房产，一些公司的干股，够我下半辈子挥霍了。”
白景行看向他。陆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憎恶的东西。
“我全烧了。”陆衡扯了扯嘴角，“卡剪了扔火里，房产文件和股权证书，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白景行怔住。
“恶心。”陆衡吐出两个字，像是要把嘴里的苦涩吐掉，“那些东西，每一分都沾着他的味道，他的控制欲，还有……我那时候的愚蠢和不堪。”
他转过头，看着白景行，眼神锐利，“你也记着，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周昀找到你，或者用什么方式给你钱，给你东西，别要，看一眼都嫌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冷酷的提醒：“谁知道那些东西背后，又绑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条件，或者……干脆就不干不净，他那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拿了他的，这辈子都别想甩脱。”
白景行没说话，他想起周昀曾经送他的那些东西，袖扣，衣服，还有脚踝上那个曾经存在的银环，每一样都精致，妥帖，迎合他的需要，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给予和捆绑？
陆衡把空酒瓶塞进带来的布袋里，站起身。“行了，风大，下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杂毛听到动静，从窝里探出头，身上还套着那件小褂子，朝着他们轻轻“汪”了一声。
陆衡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白景行走到后院，在杂毛的窝边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温暖湿润。
他抬头，看着陆衡房间窗户透出的、很快熄灭的灯光。
烧掉，陆衡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与周昀的一切物质联系，哪怕那意味着回到一贫如洗。
那他自己呢？
他逃离了周昀，切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躲在这个偏僻的角落，用最粗糙的方式活着。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烧掉”？
他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夜还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
几天后，白景行找了个机会，用那部预付费手机，开机给陈最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最近怎么样？」
信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他也不急，关机，取出电池。
直到第二天晚上，赌场打烊后，他才再次开机，这次，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陈最。
信息内容很简洁：「景行，小心，周昀那边动静不小，明面上，他在找人，说他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意外走散，非常担心，恳请各界帮忙留意，话说的漂亮，姿态放得低。」
白景行盯着屏幕，周昀惯用的伎俩，先把自己放在受害者和深情的位置上。
下一条信息紧接着跳出来：「但地下有别的风声，有价码出来了，找你的，数额不小，只要求提供确切线索，不要伤人，发的很隐晦，但圈子里有点门路的，都听说了。」
悬赏令。
白景行的心沉了沉，周昀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用“朋友走散”粉饰太平，私下却用金钱开道，编织一张更隐秘的网。
第三条信息：「你现在的地方，虽然偏，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周昀的触角比你想的长，自己多留神，有机会，最好再挪个窝，越不起眼越好，钱不够跟我说，我想办法。」
信息到这里结束。
白景行沉默地看完，删除信息，再次关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小镇早已沉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远处山影如巨兽匍匐。
周昀在找他，用尽一切手段。
明面的深情表演，地下的金钱悬赏，天罗地网，正在慢慢收紧。
这里，或许真的待不久了。
他想起陆衡烧掉的那些卡和文件，切断一切，逃到天涯海角，似乎也躲不过那双偏执的眼睛。
杂毛在窝里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梦呓。
白景行收回目光。
他需要更小心，更低调，等待下一个，或许更远、更偏僻的落脚点出现。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拉上窗帘，挡住了外面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