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烧不尽

次日早上,周昀醒来时,白景行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脖颈上那圈红痕已经淡了些,但痕迹还在。

周昀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像是完全忘了昨晚的事。“早,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出去走走?买点东西。”

白景行没看他,也没说话。

周昀也不在意,自顾自起身,洗漱,换衣服,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换衣服时,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白景行身上,尤其在他腹部停留了几次,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白景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拉高了被子。

周昀走过来,坐在床边,手很自然地伸进被子里,掌心覆上白景行平坦的小腹,轻轻揉了揉。

动作温柔,却让白景行后背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没动,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周昀似乎察觉到了,笑了笑,收回手。“起来吧,穿暖和点,外面有点凉。”

他起身,走到衣柜边,亲自给白景行挑了衣服,从里到外,包括那件需要遮盖腰间束缚的、稍厚的高领毛衣。

穿戴整齐后,周昀拿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那条链子只留下环本身和一小段垂落的链尾,被白景行的毛衣下摆妥帖地盖住

周昀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走吧。”

商场里暖气很足,人流如织,周昀身边跟着两个沉默高大的保镖,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

他兴致很高,拉着白景行逛了几家奢侈品店,看衣服,看配饰,问白景行喜不喜欢。

白景行一直很沉默,问什么都是“随便”、“还行”,他不想待在周昀身边,那目光和触碰让他如芒在背。

在经过一家高端户外用品店时,白景行停下脚步,对周昀说:“我想自己看看。”

周昀看着他,眼神温柔:“好。看上什么就买,卡给你。”他递过一张黑卡。

白景行接过卡,没看他,转身走进了店里,两个保镖跟了进去,守在门口。

店里东西很多,专业,昂贵,白景行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拿起又放下。

他需要独处,需要逃离周昀身边那令人窒息的气场,哪怕只是片刻。

周昀目送他进去,嘴角带着笑意,他没有跟进去,反而转身,走向商场另一侧。

白景行在户外用品店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挑了几样无关紧要的东西:一个保温性能极好的水壶,一套轻便的餐具,一把多功能军刀,他不在乎价格,只是用挑选和等待来消耗时间。

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才拿着东西去结账,刷的是周昀的卡。

走出店门,没看到周昀,他问了保镖一句,保镖指了指商场另一头的方向。

白景行走过去,那是一片母婴用品区,粉蓝粉红的色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味和柔和的音乐。

他看到周昀了。

周昀站在一排婴儿服装的货架前,手里拿着几件柔软的小衣服,正在仔细地看着标签,比较着尺寸和面料。

他身边的手推车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包装精美的奶粉盒,色彩鲜艳的牙胶玩具,几本布质绘本,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很舒适的婴儿背带。

周昀的表情很专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柔软的面料,偶尔拿起一件极小的连体衣,对着光看看,像是在想象它穿在谁身上的样子。

白景行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购物袋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寒意,比商场外呼啸的寒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结了血液,连呼吸都凝滞了。

周昀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朝他招手:“阿景,快过来看,这件小衣服可爱吗?”

白景行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周昀,看着那张温柔含笑的脸,看着手推车里那些粉蓝粉红的东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剧烈的、生理性的恶心感,烧灼着喉咙和胸腔。

周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手里的小衣服,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他:“怎么了?不舒服?”

白景行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因为干呕而泛红。他死死盯着周昀,声音因为反胃和愤怒而嘶哑:“你……买这些……干什么?”

周昀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担忧褪去,换上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给你看啊,提前准备着,有备无患。”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憧憬,“我想过了,我们可以先领养一个,男孩女孩都行,你喜欢哪个?或者……”

“够了!”白景行厉声打断他,声音在空旷的母婴区显得格外刺耳,引来不远处其他顾客侧目,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冰冷的愤怒,“周昀,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他指着那辆手推车:“你把我当什么?还是你觉得,把我关起来,戴上这些东西,”他扯了扯高领毛衣,“然后塞给我一个孩子,我就会认命?就会心甘情愿跟你过你那个恶心的未来?”

周昀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但语气依旧试图缓和:“阿景,冷静点,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有个完整的家,孩子是家庭的纽带,我们可以一起……”

“我不想要!”白景行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我不想要你的家!不想要你的孩子!我只想离开你!离你越远越好!”

周昀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了,眼神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阿景,别再说这种话,你知道后果。”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个神色紧绷的保镖,又看向白景行苍白愤怒的脸,语气放缓,带着诱哄:“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暂时不要,但别再说离开,否则,我不保证会不会做出让你更后悔的事情。”

白景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看着周昀,看着这个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威胁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一切争执都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不再看周昀,也不看那辆装满婴幼儿用品的手推车,径直走到收银台,将自己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对收银员说:“结账,分开,这些是我的。”

他刷了卡,签了字,动作机械。

周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结账,看着他挺直却微微发抖的背影,眼神复杂。

等白景行结完账,拎着袋子头也不回地往商场出口走去时,周昀才示意保镖去结自己那部分账,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商场外,寒风凛冽。

白景行走得很快,但周昀腿长,几步就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阿景。”

白景行停下脚步,没回头,也没挣脱。

周昀看着他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和苍白侧脸,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他手里的购物袋接过来,递给身后的保镖,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回家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他胳膊的手,力道很紧。

白景行任他披上大衣,任他拉着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里暖气很足,两人并排坐在后座,谁也没说话。

白景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匆匆行走、为生活奔忙的陌生面孔。

他想起陆衡家后院那个简陋的纸箱窝,想起杂毛身上那件可笑的灰褂子,想起礁石滩上带着海腥味的扭打,想起老陆沉默地递过来的热水和车票。

那些粗糙的、真实的、带着烟火气和苦涩气味的片段,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然后,画面切换成温暖的公寓,精致的晚餐,温柔的抚摸,装满婴幼儿用品的手推车,还有腰间冰冷隐秘的束缚。

两个世界,割裂得如此彻底。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那个有海风、有狗叫、有粗糙关怀的世界,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而现在这个世界,这个用爱和温柔编织的温室,正在以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将他吞噬。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个名为家的方向。

白景行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寒意,从玻璃,一直渗透到心底。

——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电梯上行,回到那个温暖得令人窒息的公寓。

一进门,周昀还没来得及将手里那些母婴用品的袋子放下,白景行已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冲了过去,一把夺过那些袋子,看也不看,径直冲到宽敞的阳台。

那里有一个精致的金属垃圾桶,通常是用来装些枯叶或小杂物的。

白景行扯开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柔软的婴儿连体衣,色彩鲜艳的牙胶,布质绘本,奶粉盒……散落一地。

他看也不看,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周昀平时点雪茄用的长柄打火机。

“咔嚓。”

幽蓝的火苗蹿起。

白景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蹲下身,将火苗凑近那堆柔软的物品。

棉质的衣物瞬间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舌迅速蔓延,吞没了那些粉蓝粉红的颜色,布料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塑料玩具在火焰中变形、融化,滴下黑色的粘稠物。

周昀一直站在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上前阻止,没有呵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火势不大,很快将那些东西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小堆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残骸。

白景行站起身,丢掉打火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转身,看向周昀。

周昀也看着他,眼神很深,看不出喜怒,几秒钟后,他慢慢走过去,没有看那堆灰烬,而是伸出手,将白景行轻轻拥入怀中。

“烧了就烧了吧。”周昀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他顿了顿,下巴蹭了蹭白景行的发顶。

“以后不买了。”他承诺般地说,“在你同意之前,我什么都不买,什么都不准备,我们慢慢来,不急。”

白景行被他抱着,身体僵硬,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周昀的肩膀上。

隔着厚厚的冬季外套和里面的衬衫,他用了全力,牙齿深深陷进布料和皮肉里,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恨意。

周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推开白景行,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些,任由他咬着,仿佛那点疼痛无关紧要。

几秒钟后,白景行松开了口,嘴里尝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衣服,还是真的见了血。

周昀这才缓缓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的位置,外套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带着湿痕的牙印凹陷。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脸上依旧没什么生气的表情,反而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有趣?

“消气了?”他问,声音依旧温和。

白景行别开脸,胸膛微微起伏。

周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他像个最寻常的、刚刚安抚完闹脾气伴侣的丈夫,开始准备晚餐,完全无视了阳台上那堆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焦黑残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焦糊和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

白景行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的轻微声响。

肩膀被咬的地方,大概很痛。

但周昀不在乎。

就像他不在乎烧掉的那些东西,不在乎白景行的愤怒和抗拒。

他在乎的,只是白景行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至于方式,是温柔拥抱,还是互相伤害,似乎并无区别。

只要不离开。

白景行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火烧掉了那些具象的物品。

但烧不掉周昀对自己疯狂的执念,也烧不掉彼此之间难以摆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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