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赎罪

周昀发现白景行开始用腰上那条链子伤害自己,是在一个清晨。

他醒来时,看到白景行侧躺着,手里攥着垂落的那截链子,链尾缠绕在手腕上,勒得很紧,皮肤已经泛出淤紫。

白景行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清醒的自残。

周昀盯着那圈淤紫看了几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找出遥控器,解开了白景行腰间的环扣,将那条链子整个取了下来。

白景行被他的动作惊醒,睁开眼,看到被取走的链子,眼神空洞,没什么反应。

周昀把链子扔进床头柜抽屉,俯身查看他手腕上的痕迹,指腹轻轻摩挲。“以后别这样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戴了。”

链子撤下了,但无形的束缚无处不在,白景行知道,周昀不会真的给他自由,撤下链子,或许只是因为他找到了更有效的控制方式——人质。

在一次白景行情绪激烈到试图用碎瓷片划伤自己脖颈后,周昀平静地拦下了他,然后将他按在墙上,抵着他的额头,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冰冷的话:

“阿景,听好。如果哪天我死了,或者你死在我面前,”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白景行颤抖的睫毛,“那么,所有跟你有过联系的人——陈最,徐晚舟,陆衡和他父亲,还有……你最在意的白煜泽,一个都活不了,我会让他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给你陪葬。”

他看着白景行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补充:“所以,为了他们能好好活着,你得好好活着,陪着我,明白吗?”

白景行瞪着他,嘴唇颤抖,最终,在周昀平静而残忍的注视下,那愤怒的火焰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冰冷和认命。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周昀前面,或者死在这里。

——

情人节那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明媚,一扫前几日的阴郁。

周昀一早就计划好了行程,上午去看了场小众的艺术展,下午在顶楼餐厅用了精致的午餐,俯瞰城市景色。

白景行全程很安静,周昀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不反驳,也不主动,周昀似乎也不介意,自得其乐地安排着一切,拍照,给他夹菜,偶尔凑近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傍晚回到家,白景行说头疼,想早点睡,周昀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便点头同意了,替他拉好窗帘,调暗灯光。

等白景行似乎睡沉了,周昀才轻轻退出卧室,走到书房,他关上门,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冷静、干练的女声:“周先生。”

“白小姐。”周昀靠在书桌边,声音压得很低,“节日快乐。”

“同乐。”白清然,白家如今实际上的掌权者,白景行名义上的大姐,语气没什么起伏,“景行……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周昀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从陆衡那边回来以后,就一直没什么精神,不过很乖,没再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辛苦你了,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不算麻烦。”周昀笑了笑,“我挺喜欢他这样。”

白清然似乎并不想深究他这话里的意味,转而问道:“他没再提起煜泽吧?”

“没有。”周昀答得肯定,“他很清楚,不该提的人,我不会让他提。”

“那就好。”白清然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放松,“煜泽现在很好,江一格对他也不错,我不希望景行再去打扰他们。”

“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周昀语气笃定。

“你当初答应我的,会看好他,不让他再出现在白家和煜泽面前。”白清然提醒道,“现在看来,你做得不错,虽然他中间跑了几个月……不过也多亏了陆衡那边的‘眼睛’,及时把人找了回来。”

周昀眼神微暗:“那只狗……确实派上了用场,白小姐费心了。”

“各取所需而已。”白清然的声音很平静,“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人,我得到了清静,也确保了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我在乎的人,很公平。”

她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个,最后说:“看好他,周昀,别再让他有机会……发疯。”

“我明白。”

电话挂断。

周昀放下手机,转身,准备回卧室看看白景行睡得好不好。

书房门却在此时被轻轻推开了。

白景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赤着脚,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周昀,瞳孔里一片空茫的漆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寸寸碎裂。

显然,他听到了,至少,听到了最后一部分。

周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带上惯有的温柔关切:“阿景?怎么起来了?头还疼吗?”

白景行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死死盯着周昀,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白清然?”

周昀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嗯。”

“她安排的?”白景行又问,声音抖得厉害,“杂毛……是她安排的?你通过狗找到我的?”

“是。”周昀承认得很干脆,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但阿景,你听我说……”

“为什么?”白景行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她为什么?!我已经被赶出白家了!我已经什么都没了!她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还要这样监视我?!还要把我把我交给你?!”

周昀被他眼中的恨意刺痛,眉头蹙起,但还是试图安抚:“阿景,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在这时,周昀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白清然又拨了回来,大概是刚才有什么事忘了说。

白景行一眼瞥见屏幕上“白清然”三个字,像是被最后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冲过去,抢在周昀之前,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和免提。

“周昀,还有件事……”白清然冷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白清然!”白景行对着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声音扭曲破碎,“你就那么恨我?!恨到要用这种方式监视我、把我交到这种人手里?!啊?!”

电话那头,白清然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是比刚才更冷了几分:“白景行。”

她叫他的全名。

“恨你?”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谈不上,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

“不想看到我?所以你就用这种恶心的手段?!”白景行攥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你到底……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白清然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愤怒,“你差点毁了煜泽,这是其一。”

白景行身体晃了一下。

“其二,”白清然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你害死了江启。”

江启,白清然的丈夫。那个温柔善良、为了不让白清然承受生育之苦而选择自己孕育孩子的alpha,不幸死于产后并发症,留下白清然和他们的儿子,白景明。

白景行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当年,江启怀孕后期,身体已经很不稳定。”白清然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担心景明出生后,会威胁到你在白家那点可怜的地位,所以,你让人在他每天必服的安胎药里,加了点东西,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本就虚弱的人雪上加霜。”

“我没有……”白景行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证据,我早就处理掉了。”白清然打断他,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讥诮,“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白家的脸面,也是为了景明,他还小,不需要知道他的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电话陷入片刻沉寂。

“白景行,我不恨你,我只是厌恶你,也怕你,我怕你再发疯,伤害煜泽,伤害景明,伤害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她的声音重新恢复冰冷,“所以,当周昀找上门,表示对你一见钟情,并且保证能妥善安置你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既能让你远离我们,又能满足周先生的愿望,两全其美。”

“我不是……”白景行张了张嘴,发出几个音节,却又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那些被刻意遗忘、或者自我欺骗掩盖的记忆碎片,在白清然冰冷的话语中,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好了。”白清然似乎不想再多说,“周昀,人交给你了,看好他,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让他再有机会,碰我的家人。”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景行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周昀走过去,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拿过手机,放在一边。然后,他伸出手,将白景行轻轻拥入怀中。

温暖,有力。

白景行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冰冷僵硬,微微发抖。

“都过去了,阿景。”周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柔,“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不在乎,我要的是现在的你,以后的你,白清然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收紧手臂。

“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你……再去伤害任何人。”

白景行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尖是熟悉的雪松气息。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白景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周昀。”

“嗯?”

“你是真的……爱我吗?”

周昀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回答:“当然,我爱你,阿景,很爱。”

“即使我是这样的人?”白景行又问,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即使白清然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我不在乎。”周昀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专注而深情,“我爱的是你,全部的你,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他的眼神那么真挚,话语那么动听。

白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空洞。

“可你是通过白清然找到我的。”他轻声说,“她知道你在找我,她默许甚至安排了这一切,所以,你对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和她脱不了干系,不是吗?”

周昀脸上的温柔没有改变,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放下捧着白景行脸的手,改为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力道温和。

“我承认,我确实通过一些渠道知道你在哪里,也借助了白清然提供的便利找到你。”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对你的感情,是在见到你之后才产生的,和阿清然无关。”

“是吗?”白景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信任,“如果不是她默许,如果不是她提供了便利,你能那么顺利地找到我?能那么顺利地把我带回来?你的爱,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这种……不光彩的合作之上。”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有些疲惫,但话语里的质疑像冰锥一样尖锐。

周昀轻轻吸了口气,握住白景行肩膀的手微微用力,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没有生气,只是更专注地看着白景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

“阿景,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事实是,无论过程如何,我找到你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我为你做的一切,也是真实的。”

“真实?”白景行微微偏开头,避开他的视线,“用监视,用链子,用威胁的方式?周昀,你让我害怕。”

“那是因为你总想离开我。”周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害怕失去你,阿景,我用了错误的方式,我承认,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

他看着白景行冷淡的侧脸,没有强迫他转回来,只是继续低声说:“如果你觉得,我和白清然之间的这点联系,玷污了我对你的感情,那我很抱歉,但我不会说‘随你怎么想’,因为我爱你是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轻轻将白景行重新拢进怀里,这次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我们可以慢慢来,阿景,你可以不相信,可以质疑,可以恨我,但别推开我,也别……放弃自己。”

白景行被他抱着,身体依旧僵硬,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透过玻璃,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昀的下巴轻轻搁在白景行发顶,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弥合。

但他不在乎。

只要人在他怀里,他就还有漫长的时间,去证明,去等待,去磨平那些伤痕。

即使过程充满痛苦和扭曲。

他也绝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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