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信任与爱

初春的寺庙,香火不算鼎盛,但也有些许善男信女,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草木初萌的清新。

周昀说,来这里走走,静静心。

白景行自情人节那晚后,话更少了,眼神时常空茫地望着某处,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周昀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更细致地安排他的起居,试图用各种方式让他好起来。

今天来祈福,大概也是其中一环,两个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寺庙后山有个僻静的小亭子,周围古木参天,人迹罕至,白景行走累了,便说想在这里坐会儿。

周昀看了看四周,环境清幽,保镖在入口处,视野可控。“好,我去给你买瓶水,很快回来。”

白景行点点头,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亭外一片刚刚冒出嫩芽的草地上。

周昀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亭子里只剩下白景行一个人,风吹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很安静。

他闭上眼,试图放空。

“白景行?”

一个压低了的、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声音忽然在亭子外响起。

白景行身体一僵,睁开眼。

陆衡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与这清幽环境格格不入的旧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风霜和憔悴,但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景行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陆衡快步走进亭子,在他面前停下,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他,尤其在看到他比之前更加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灰败时,眉头紧紧锁起。

“真的是你……”陆衡的声音有些哑,“你……还好吗?周昀有没有……”

“我没事。”白景行打断他,声音平淡。

“没事?”陆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激动起来,“你看看你自己!这叫没事?他是不是又把你关起来了?是不是……”

“陆衡。”白景行再次打断他,抬起眼,目光直接而平静,“你想说什么?”

陆衡被他这种过于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跟我走,现在,趁周昀不在。”

白景行看着他,没动。“走去哪?”

“先离开这里再说!”陆衡急切道,“我有地方,很安全,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爸……我爸也认识一些人,我们可以……”

“陆衡。”白景行第三次打断他,“你拿什么带我走?你自己能确保安全吗?你父亲呢?你的朋友呢?周昀找不到我,会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陆衡的脸色白了白,但他倔强地挺直脊背:“我会想办法!我能保护你!我……”

“你保护不了。”白景行轻声说,“你也承担不起后果,陆衡,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的事,你别管了。”

“我不可能不管!”陆衡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强行压下去,眼睛发红,“白景行,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我他妈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待在那个疯子身边!做不到!”

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白景行看着陆衡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丝歉意。

“谢谢。”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谢谢你的喜欢,但是,陆衡,我不喜欢你。”

“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白景行继续说,目光坦荡而疏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也别为了我冒险,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陆衡咬着牙,固执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退缩的执拗。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昀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看到亭子里的陆衡,脚步微微一顿,但神色未变。

他走进亭子,很自然地将一瓶水拧开,递给白景行,然后才看向僵立在一旁、脸色难看的陆衡。

“陆先生,真巧。”周昀的语气平和,“也来祈福?”

陆衡死死瞪着周昀,双手攥紧成拳,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的困兽。

周昀没理会他显而易见的敌意,转而看向白景行,语气轻柔:“阿景,水。”

白景行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周昀的目光在白景行和陆衡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白景行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问道:

“想他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怪异,但周昀的语气很自然。

白景行靠在他怀里,他没有看陆衡,只是微微偏过头,将额头抵在周昀肩上,叹了口气。

“累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周昀“嗯”了一声,手臂收紧,半抱着他,转身就要离开亭子。

“站住!”陆衡猛地跨前一步,挡住他们的去路,眼睛死死盯着白景行,“白景行!你别走!跟我走!我求你!”

周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陆先生,请让开。”

“我不让!”陆衡吼道,伸手就要去拉白景行。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白景行胳膊的瞬间,周昀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手依旧稳稳揽着白景行,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小巧的、类似笔状的东西,精准而迅速地抵在了陆衡颈侧。

“嗤——”

极其细微的声响。

陆衡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眼神迅速涣散,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亭子的石板地上,失去了意识。

周昀收回那支“笔”,随手放回口袋。

两个保镖无声地出现,迅速将昏迷的陆衡架起,拖离了亭子,消失在树木掩映的小径深处。

整个过程,白景行始终靠在周昀怀里,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他甚至没有去看陆衡倒下的样子。

亭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昀低头,看着白景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轻声问:“吓到了?”

白景行摇摇头,他离开周昀的怀抱,站直身体,目光落在陆衡刚才倒下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白景行开口,声音很平静,“以你的作风,这不是更省事?”

周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可以,我确实想杀了他。”

“但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除了让你更恨我,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之外。”周昀走近一步,看着白景行的眼睛,“我不想在你眼里,变成一个只会用杀人来解决麻烦的疯子。”

白景行扯了扯嘴角,“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更喜欢用威胁,用控制,用把人逼到绝境却留一口气的方式,并乐在其中。”

周昀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不说这个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红色的细绳,系着一块润泽的、雕成平安锁形状的白色玉石。

“刚才在佛前求的,开了光。”周昀拿出项链,走到白景行身后,动作轻柔地拨开他后颈的头发,将红绳绕过他的脖颈,扣好。

玉石贴在胸口皮肤上,带着一丝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

周昀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抚了抚那块玉,又理了理白景行的衣领。

“保平安的。”他在白景行耳边低声说。

白景行垂着眼,看着胸口那块温润的玉石。

保平安?从谁手里保?又保哪门子的平安?

他没有问。

周昀也没有解释。

“中午想吃什么?”周昀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慢慢走出亭子,“这附近好像有家素斋不错。”

白景行靠着他,脚步有些虚浮。

“随便。”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寺庙清幽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身后,刚才发生过冲突的亭子,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晚上回到家,带回来一堆寺庙的纪念品——几串开过光的檀木手串,几包素点心,还有一堆印着经文或佛像的护身符。

周昀兴致不错地拆开看,白景行没兴趣,说了声“我去收拾”,便拎着那些东西回了房间。

周昀也没在意,任由他去,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随意翻看着几个私密的群聊,这些群里大多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消息芜杂,真真假假。

一条刚跳出来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消息很简单,没有图片,只有一行字:「陆家那个小子陆衡,没了,听说是去山里打猎,踩到了老猎户埋的捕兽夹,失血过多,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发消息的人是个专做地下消息买卖的,可靠性不低。

周昀盯着那行字,眉头慢慢皱起。

陆衡?死了?

他很确定不是自己干的,麻醉针剂量精准,只会让人昏迷几个小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保镖也是按照他的吩咐,只是把人弄晕,悄悄送回了他平时出没的区域附近。

怎么会……

手机震动起来,是白清然。

周昀接起。

“周昀。”白清然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开门见山,“今天在寺庙,陆衡是不是去找白景行了?”

“是。”周昀没有隐瞒,“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白清然顿了顿,“陆衡这个人,是个麻烦,他对景行的心思不纯,今天还试图带走他,留着,后患无穷。”

周昀心里一沉:“所以,是你做的?”

“处理掉了。”白清然的语气坦然,“干净利落,不会牵连到你。”

周昀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了下来:“白小姐,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陆衡刚在寺庙跟我的人起了冲突,转头就‘意外’死了,你觉得,景行会怎么想?陆家那边,会怎么想?”

“陆家那边,我会处理。”白清然语气不变,“他们主要做地下生意,见不得光,不敢明着闹,至于景行……”她顿了顿,“他不会知道是我做的,你只需要告诉他,陆衡是意外死亡,与你无关,他信不信,是他的事,反正,人不是你杀的,你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周昀扯了扯嘴角,眼底没什么笑意。“白小姐,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们合作的前提,就是确保景行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麻烦,包括他自己。”白清然说,“陆衡是个不稳定的因素,我清除了他,至于善后和安抚景行,那是你的责任,周昀,别忘了,人是你执意要留在身边的。”

电话被挂断。

周昀握着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脸色有些阴郁。

白清然这一手,又快又狠,既除掉了潜在的麻烦,又把他和周昀牢牢绑在了一起——如果白景行因此认定是周昀杀了陆衡,那他们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只会雪上加霜。

没过几天,关于陆衡“意外身亡”的消息,果然在特定的圈子里传开了,一切都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常在灰色地带混迹的年轻人,发生这种意外并不稀奇。

白景行是在一次周昀接电话时,隐约听到了大概消息,他当时没什么反应,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但当天晚上,在周昀像往常一样准备抱他睡觉时,白景行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

“陆衡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听说了。”

“你做的?”白景行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

“不是。”周昀回答得很干脆,“我让人弄晕了他,送走了,仅此而已,他的死,是意外。”

白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很久,白景行才重新转回头,看着天花板。“是吗。”

周昀知道,他不信。

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在白景行心里,陆衡的死,必然和他周昀脱不了干系,白清然这一招,确实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

夜里,白景行忽然翻了个身,主动钻进了周昀怀里,这让泛起点睡意的周昀猛然身体一僵。

白景行把头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周昀。”

“嗯。”

“如果……我以后都听话,”白景行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乖一点,不闹,不跑,不惹你生气,你能不能……别动我身边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陈最,徐晚舟他们,还有其他什么人,都别再……”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他依旧坚信,陆衡是周昀杀的。

周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他收紧手臂,将白景行更紧地圈在怀里,声音低沉:

“白景行,你听着,陆衡不是我杀的,我说最后一次。”

怀里的人没动,也没反驳,但周昀知道,他没信。

周昀叹了口气,那股闷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取代,他低头,下巴蹭了蹭白景行的发顶。

“而且,”他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比起你‘乖一点’,我更希望……你能爱我一点。”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白景行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黑暗中,周昀能模糊看到他脸的轮廓,白景行凑近,嘴唇轻轻碰了碰周昀的下巴,然后缓缓上移,像是要去吻他的唇。

周昀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在白景行的嘴唇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秒,周昀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了白景行的唇上,挡住了这个吻。

白景行的动作停住了。

“阿景,”周昀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沙哑,“如果我现在接受这个吻……那和让你捅我一刀,没什么区别。”

他不要这种基于恐惧、妥协、甚至赎罪的亲吻,哪怕他渴望得要命。

白景行怔住了,他没想到周昀会拒绝。

几秒钟后,周昀移开了手指,但他没有让白景行继续,而是自己低下头,吻住了白景行的嘴唇。

白景行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被动地承受着。

良久,周昀才缓缓退开,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周昀将白景行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胸前,手臂牢牢环着他。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很晚了。”

白景行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

陆衡死了。

是不是周昀杀的,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周昀说他没杀。

重要的是,周昀说,希望他爱他一点。

爱?

白景行闭上眼。

黑暗里,腰间玉石的微凉触感,和脖颈上那条红绳的细微束缚感,同样清晰。

他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周昀的腰。

这个动作让周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随即,手臂收得更紧。

两人在黑暗里相拥,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依偎的困兽。

一个满怀猜忌与妥协。

一个深藏无奈与奢望。

同床异梦,却又紧密相依。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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