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愚蠢

白景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公寓里跑出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抖得他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过身,踉跄着跑出了卧室。

糯糯在客厅的狗窝里,被他慌乱的动静惊醒,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白景行一把捞起它,甚至连狗窝都没来得及拿,就冲出了门。

电梯太慢了,他跑楼梯,一层又一层,脚步砸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糯糯被他抱在怀里,吓得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他跑出公寓楼,跑到街上,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路边,茫然地四下张望,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租车,他需要一辆出租车。

他拦下一辆,拉开车门钻进去,报出了陈最家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样子吓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中,白景行靠在座椅上,双手还在发抖,糯糯缩在他怀里,小声呜咽着,用脑袋拱他的手,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温暖的东西,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那把刀,他还记得刀刃刺入皮肉时那种细微的、沉闷的触感,记得血洇出来的样子,记得周昀看着他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用力压下去。

没有打120,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就这样跑了,像一只被吓破胆的野兽,只知道逃。

糯糯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温热的,湿漉漉的,白景行低下头,把脸埋在糯糯柔软的毛里。

车子开了很久,陈最住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白景行曾经短暂待过的小区,下车时,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没有钱包,没有手机,只有怀里这只狗。

他站在小区门口,夜风把他单薄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大概很狼狈。

门卫拦住了他,他报了陈最的名字和门牌号,门卫打了个电话上去,过了一会儿,门禁开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糯糯不安地在他怀里动了动,白景行低头看着电梯按键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他刺了周昀一刀。

门开了,陈最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他看到白景行的样子,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变成惊愕和凝重。

“景行?你怎么……”

白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狗,身上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赤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鞋。

陈最没有再问,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白景行站在玄关,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发抖,糯糯从他怀里跳下来,怯生生地蹲在他脚边。

“他……”白景行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刺了他一刀。”

陈最倒水的手停住了。

“谁?周昀?”

白景行点了点头。

陈最沉默了几秒,把水杯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去拿外套。“你等着,我……”

“别。”白景行抓住他的袖子,手指还在抖,“别去,别管他。”

陈最看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什么暗色的痕迹。

“景行,”陈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刺了他一刀,然后跑了?你没叫救护车?”

白景行没说话。

陈最深吸一口气,慢慢把外套放下,他拉着白景行到沙发上坐下,又找了条毯子把他裹住,糯糯跳上沙发,缩在白景行腿边,小声呜咽着。

“你先坐着。”陈最说,“我……我想想办法。”

他走到阳台,关上门,开始打电话。

白景行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抱着糯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身体还是冷的,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不知道周昀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把刀刺了多深,不知道血有没有止住,不知道……会不会死。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想那个结果。

陈最在阳台待了很久,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白景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等他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我联系了几个朋友,让他们去公寓那边看看情况。”他在白景行对面坐下,“你现在……先别想那么多,今晚住我这里,明天再说。”

白景行点了点头。

陈最给他收拾了一间客房,又找了身干净衣服让他换上,糯糯跟着他进了房间,在他脚边转了几圈,最后趴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白景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以为今晚会睡不着,但身体实在太累了,意识很快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而周昀那边,情况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刀刺入的位置在左胸偏上,靠近肩膀,白景行当时的手在发抖,力道不够精准,刀锋偏了,没有刺中心脏,但伤口很深,血流了很多。

周昀倒在沙发上,意识开始模糊,他伸手想去够手机,手指在茶几上摸索了几下,碰倒了水杯,才终于摸到手机。

他没有打120,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白清然接到电话时,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文件,杂毛蜷在她脚边的窝里,已经睡着了。

手机震动时,她看到来电显示,微微蹙眉,这个时间,周昀不该给她打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有谁在用尽力气维持清醒。

“白小姐……”周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需要你帮个忙。”

白清然放下文件,坐直身体。“你怎么了?”

“景行……走了,我受了点伤,不方便叫救护车,你来处理一下。”

白清然沉默了两秒,她听出了周昀声音里的虚弱,也听出了他话里刻意隐瞒的部分——他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尤其是医院。

“地址发给我。”她说,站起身。

挂了电话,她换了身外出的衣服,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窝里睡着的杂毛,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它。

开车去周昀公寓的路上,白清然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周昀受伤,白景行逃跑,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让周昀控制住白景行,让白景行远离白家,远离白煜泽,远离白景明,周昀需要白景行,白景行需要一个归宿,而她需要这两颗棋子安安稳稳地待在棋盘上,不要再惹出任何乱子。

但现在,周昀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去证明什么?证明自己的爱?证明自己不是只会用暴力和威胁的人?

白清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愚蠢。她在心里冷冷地想。

一个本就互不信任、各怀心思的关系,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证明”,除了把局面搞得更糟,还有什么意义?白景行不会因为这一刀就相信他,只会更加恐惧,更加想逃。

而周昀,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是这么做了。

是绝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偏执?

白清然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精心设计的棋局,正在被棋子们自己的情感和冲动搅乱。

一个偏执得要用死亡证明爱,一个恐惧得只能不断逃跑,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棋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伤口,自己的执念,自己的脆弱。

车子停在周昀公寓楼下,白清然抱着杂毛,乘电梯上楼,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昀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沙发垫上也洇了一大片暗红,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白清然放下杂毛,快步走过去,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弱。

那把刀已经不在了,被白景行带走了?还是被周昀自己拔出来了?她没看到刀。

“周昀。”她拍了拍他的脸,“周昀,醒醒。”

周昀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是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别说话。”白清然打断他,拿出手机拨了120,报地址时,她用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周昀的,有些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等救护车的时候,她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口,刀刺得很深,但位置偏了,没有伤到要害,血还在流,但速度已经慢下来,周昀的意识时断时续,偶尔会叫一声“阿景”,然后又陷入昏沉。

白清然坐在沙发边上,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杂毛蹲在门口,不安地看着这一切,小声呜咽着。

“你太急了。”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周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信你,不爱你也无所谓,只要他还在你身边,时间长了,总会习惯,习惯……就是依赖,依赖,就是离不开。”

她顿了顿,看着周昀紧闭的眼睛。

“你非要他现在就信你,现在就爱你,这不是爱,这是在逼他。”

周昀没有回应,他听不见了。

救护车很快到了,白清然跟着去了医院,用了一个假身份帮他办理了入院手续,医生检查后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手术,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大血管。

白清然在手术室外等着,杂毛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趴回去。

她拿出手机,给陈最发了条消息,她没有说周昀受伤的事,只是问了白景行的下落。

陈最的回复很快,也很简短:“在我这里,很安全。”

白清然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她想起之前见到周昀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陆衡那段关系里抽身,偏执,阴郁,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她觉得这个人可以利用,可以成为控制白景行的工具。

后来,周昀果然如她所愿,一步一步接近白景行,把他困在身边,他做得很好,好到超出她的预期。

但她没想到的是,周昀会真的陷进去,不是占有欲,不是偏执,是真的爱,那种扭曲的、笨拙的、不惜用死亡来证明的爱。

白清然闭上眼。

她不知道这对白景行来说是福是祸,她只知道,她的计划被打乱了,周昀这一刀,不仅刺伤了自己,也刺穿了她精心布置的棋局。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周昀被推出来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白清然跟着护士把他送进病房,看着他挂上点滴,连接上各种仪器。

杂毛跳上病床边的椅子,蜷成一团,看着昏迷中的周昀,像是认识他一样,安静地趴着。

白清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她还要处理很多事,周昀受伤的消息必须封锁,白景行那边需要稳住,还有陈最,这个收留白景行的人,需要好好谈谈。

但她没有立刻行动,她只是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慢慢苏醒。

周昀在昏迷中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白清然没听清,但她猜得到。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病房,杂毛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

走廊尽头,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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