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野火燎原

周昀的手术结束后,白清然在医院处理完后续事宜,确认消息被完全封锁,才带着杂毛离开,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动,是陈最的消息。

不是质问,也不是指责,只是短短几句:「白小姐,景行在我这里,他很不好,你打算让他赎罪到什么时候?」

白清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白小姐。”

“他怎么样?”白清然问。

“不好。”陈最的答案很简短,“不吃东西,不说话,抱着那只狗缩在角落里,问他什么也不答,我觉得他快撑不住了。”

白清然没说话。

“白小姐,”陈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我知道白家的事我不该插嘴,但景行……他现在的样子,我觉得已经够了。”

“够了?”白清然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刺了周昀一刀,跑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陈最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害死江启,差点毁了白煜泽,这些我都知道,可他现在已经……”

“已经什么?”白清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已经疯了?已经废了?已经够惨了?”

陈最沉默。

“陈最,你是他朋友,你心疼他,我理解。”白清然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他已经够惨了’就能抹掉的,江启死了,景明没有父亲,煜泽到现在还会做噩梦。这些,谁来还?”

“所以呢?”陈最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要他怎样?变成疯子?还是以命抵命?”

白清然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小姐,我不是想替他开脱,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报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害死江启,你把他赶出白家,让他身败名裂,这还不够,你把他推给周昀,周昀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把他推进火坑里,看着他被烧,然后呢?你要看着他被烧成灰才满意?”

白清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你觉得我做得太过?”

“是。”陈最没有犹豫,“我觉得过了,不管他以前做了什么,他现在已经连人都快不是了,你还要他怎样?”

白清然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陈最也没有催,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我要他……”白清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最沉默了,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白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白清然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真的,或许只是累了,或许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我挂了。”她说。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闭上眼睛。

杂毛在后座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白清然没有发动车子,她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然后,她发动引擎,驶向另一个方向。

墓园在城市北郊,依山而建,很安静,白清然把车停在门口,抱着杂毛,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

墓园里几乎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江启的墓在半山腰,位置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城市的天际线,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爱夫江启之墓”,旁边留着一片空白,是留给她自己的位置。

白清然在墓碑前站定,杂毛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脚边,安静地看着墓碑。

今天不是江启的祭日,甚至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白清然每次觉得混乱、觉得疲惫、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站在这里,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她才能想起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照片上的江启,笑得温和而安静,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到愿意为了不让她受苦,自己承受孕育孩子的辛苦和风险,他总说,清然你已经在外面扛得够多了,家里的事,让我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然后他就真的去了,从怀孕到生产,身体每况愈下,却从没在她面前叫过一声苦,直到最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还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景明很健康,你看他多像你。

她恨白景行吗?恨,恨到骨子里,恨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此刻站在江启的墓前,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她到底在做什么?把白景行赶出白家,让他身败名裂,把他推进周昀那个火坑,看着他一点点被烧成灰……然后呢?

然后她就满意了吗?江启就能回来了吗?景明就能有父亲了吗?煜泽就能不再做噩梦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停不下来,好像一旦停下来,一旦不再恨,不再报复,她就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面对景明偶尔问起“爸爸去哪了”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沉默,面对夜深人静时那张空了一半的床。

恨着白景行,至少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些什么,至少让她觉得,江启的死不是白费的,有人在为此付出代价。

可陈最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你要他变成疯子,还是以命抵命?”

她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知道,如果白景行真的疯了,真的死了,她会不会……真的感到解脱。

杂毛忽然站起来,走到墓碑前,蹲下来,把脑袋搁在墓碑底座上,安静地看着那张照片。

白清然低头看着它。

这只狗,是周昀为了监视白景行而安排的,后来她把它接过来,一直养在身边,它很乖,不吵不闹,只是偶尔会对着门口的方向发呆,像是在等谁回来。

她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衣服,杂毛挪过来,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白清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江启,”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是不是做错了?”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以为把他赶走,把他交给周昀,看着他受苦,我就会好受一些,可是……”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可是景明每次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煜泽还是会做噩梦,而你……”

她没有说下去。

风停了,墓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白清然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杂毛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白清然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抱起杂毛,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江启的照片。

“下次再来看你。”她轻声说。

转身,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下山。

走到墓园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望去,半山腰的墓碑已经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了。

她不知道这场报复什么时候是尽头,也许永远没有尽头,也许等她自己也累了、倦了、再也恨不动的那一天,才会停下来。

但至少现在,她还停不下来。

她打开车门,把杂毛放进后座,自己坐到驾驶位上,发动引擎前,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最发来的那条消息。

「白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中,后视镜里,墓园渐渐远去,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转角。

白清然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场报复要把她带向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她就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面对景明那双像极了江启的眼睛,面对白煜泽偶尔流露出的、小心翼翼看她的目光。

那些,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她宁愿继续恨着,继续报复着,继续让白景行为江启的死付出代价,哪怕她越来越不清楚,这个代价到底要付到什么时候,才算够。

车子驶过城市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一闪过,白清然的脸在明暗交替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杂毛在后座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夜深了。

——

白景行是被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搅,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糯糯蜷在他枕头边,睡得很沉,他轻轻起身,没吵醒它,赤着脚走出房间。

走廊很暗,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他以为是忘了关灯,走过去才发现陈最坐在沙发上,不是刚醒的样子,衣服整齐,头发也没乱,像是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两人对视了一眼,陈最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个点还醒着,只是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问了句:“饿了?”

白景行想说不饿,胃在这时候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陈最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厨房,白景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有些转不开身,陈最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汤圆,倒进锅里,打开火。

白景行靠在门框上看着,糯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踩着细碎的步子跑过来,蹲在他脚边。

锅里的水慢慢沸腾,汤圆一颗颗浮上来,白白胖胖的,陈最关火,把汤圆盛进碗里,加了点汤,又放了一小勺糖,他把碗递过来时,白景行看到他的手很稳,和从前一样。

白景行接过碗,在厨房的小桌子边坐下,汤圆还很烫,他用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糯糯仰着头看他,他把一颗汤圆吹凉,放进嘴里。黑芝麻馅的,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陈最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什么,也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白景行一口一口把汤圆吃完,糯糯在地上趴着。

吃完最后一个,白景行把碗放下,说了声谢谢,陈最接过碗,拿到水槽边冲洗。

水声哗哗的,白景行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他站起身,抱着糯糯回了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陈最,声音很低:“陈最。”

“嗯。”

“谢谢。”

陈最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白景行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糯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睡着了。

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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