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徘徊

白清然是在两天后找到诶莉诺的。

地下信息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白景行这种生面孔去查陈年旧事,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有心人耳朵里。

白清然的人只用了半天就锁定了源头——那家藏在老旧街区里、连招牌都看不清楚的试剂店。

她去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黑透,街灯已经亮了,店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酒精和干燥植物的气味扑面而来,诶莉诺正坐在柜台后面,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科学杂志。

“买东西?”诶莉诺头也没抬。

白清然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我找诶莉诺。”

诶莉诺这才抬起眼,她上下打量了白清然一番,目光在她精致的妆容和考究的风衣上停了几秒,然后放下杂志,把脚从桌上收回来。

“白清然?”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意料之中的意味,“稀客。”

白清然没有寒暄的意思。“白景行来找过你。”

诶莉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来过,买试剂,顺便问了点别的。”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中好看。”

白清然看着她,没有接话。

诶莉诺也不在意,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来找我介绍信息贩子,我给他推了里格,你来找我,也是为了里格?”

“我要你先联系他。”

“哦?”诶莉诺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凭什么?”

白清然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推到诶莉诺面前,诶莉诺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对钱没太大兴趣。”她说,抬起眼,目光在白清然脸上慢慢游移,“不过对你……倒是有那么点好奇。”

白清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不会弯的树。

“白煜泽的姐姐,”诶莉诺慢悠悠地说,“白家的掌权人,丈夫死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把孩子也养大了,外面都说你厉害,我倒觉得……”她顿了顿,“你挺累的。”

白清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诶莉诺,等她说完。

诶莉诺把烟放下,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白清然面前,她比白清然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一圈很淡的青。

“一晚上。”诶莉诺说,声音压得很低,“你陪我一夜,里格那边,我帮你搞定。”

白清然低头看着她,诶莉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瞳孔的边界。

“成交。”白清然说。

诶莉诺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那今晚就别走了。”她转身去关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去,锁好。

白清然站在原地,听着锁舌落进门框的咔哒声。

———

里格住在那片快要拆迁的老街区里,白清然去的时候是第三天,诶莉诺提前打了招呼,她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那扇门,和上次白景行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门开着,里面有人。

里格比她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穿着普通的灰色卫衣,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他的住处不大,到处堆着文件和硬盘,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灯亮着。

“白小姐。”里格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诶莉诺跟我说了,你要查的事,是江启的死因。”

“不是查。”白清然没有坐,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是改。”

里格把水杯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改?”

“白景行来找你的时候,他会问当年江启死亡的真相,你要告诉他——”她转过身,看着里格的眼睛,“就是他自己做的,药是他下的,人是他害的,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里格沉默了一会儿。“可那不是事实。”

“事实不重要。”白清然的声音很平,“重要的是他信什么。”

里格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清然,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灯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白小姐,”里格开口,“我做这行十几年,经手的秘密不少,有人想知道真相,有人想掩盖真相,你是第一个,想把罪名往自己家人头上安的。”

“他不是我家人。”白清然说。

里格没有追问,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白清然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按你的说法,证据链完整,时间线清晰,细节也够,他来了,我会按你说的告诉他。”他顿了顿,“但我多嘴问一句。”

白清然看着他。

“白景行确实犯了错,对弟弟做那种事,搁谁家都容不下,可你把他赶出去,让他身败名裂,把他推给周昀那个疯子,还不够吗?你还要他怎样?”

白清然没有回答,她拿起那个信封,放进包里。

“钱我会让人转给你。”她说,转身往外走。

“白小姐。”里格叫住她。

白清然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这么恨他,”里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是因为他真的害死了你丈夫,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来恨?”

白清然的背影在门口停了几秒,她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空洞而遥远。

———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保姆在客厅留了一盏小灯,景明早就睡了,白清然没有去儿童房看他,她换了鞋,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前。

那是江启的房间,他走了以后,这间房就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她每周让人打扫,床单还是他喜欢的浅蓝色,书桌上摆着他没看完的书,书签插在三分之一的位置,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她偶尔会打开,闻一闻上面残留的、已经很淡很淡的气息。

白清然推开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在床边坐下,手放在冰凉的床单上。

江启是难产死的,这是事实,alpha的身体本就不适合孕育生命,他执意要自己生,说不想让她受那份苦。

怀孕后期,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血压居高不下,蛋白尿,水肿,医生说风险太大,建议提前终止妊娠,他不肯,他说景明在肚子里动,他能感觉到,是个活泼的孩子,他舍不得。

后来是胎盘早剥,大出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说大人没保住,孩子保住了。

白清然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护士来扶她,说白女士,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她没有坐,她走到新生儿病房,隔着玻璃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太小了,红通通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保温箱里睡着,护士说,五斤二两,很健康。

很健康,他父亲没了,他很健康。

白清然站在玻璃窗前,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和江启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又像被塞进了什么。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白景行对煜泽做那些事的时候,她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明白了什么真相,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把所有愤怒、所有痛苦、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倾泻出去的理由。

白景行就是那个理由,他本来就心思不正,本来就盯着家产,本来就对煜泽有不干净的念头,药是不是他下的,重要吗?他伤害过白煜泽,还差一个江尽吗?

白清然坐在黑暗中,手放在冰凉的床单上,月光移了一点,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本没看完的书上。

她记得那本书,讲的是一个古老的家族,几代人纠缠不清,爱恨情仇,最后谁也没得到好下场,江启看到一半的时候,还说,这些人真傻,恨来恨去,把自己都恨没了。

她当时怎么回的?她说,不是傻,是放不下。

江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大概早就知道了,知道她会放不下,知道她会把自己困在这里,知道她会把恨当绳子,一头拴住白景行,一头拴住自己,谁都别想好过。

她做到了,白景行被她赶出白家,被她推进周昀的怀抱,被她骗得相信自己是个杀人犯。

而她呢?她得到了什么?一间永远空着的房间,一个没有父亲的儿子,一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谎言。

白清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本书的书脊,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她抽出书签,夹在另一页,又把书放回去。

“江启,”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我好像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月光安静地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脚边,照在她攥紧的手指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景明在隔壁房间睡着,周昀在某个地方坐着,白景行在花店的柜台后面,抱着那只叫糯糯的狗。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还站在这里。

她不知道要怎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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