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想念

白景行没有去找周昀。

他想了三天,白天在花店干活,晚上抱着糯糯坐在窗前,陈最没催他,只是每天照常做饭,照常问他今天怎么样。

第三天晚上,白景行把糯糯放在沙发上,对陈最说:“我要查一件事。”

陈最正在看电视,闻言把音量调低了。“什么事?”

“江启的死。”

陈最的手停在遥控器上,他看了白景行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怎么查?”

“地下。”白景行说,“明面上能查到的东西都是被处理过的,我需要找信息贩子。”

陈最沉默了一会儿。“你认识人?”

“上次买试剂那家店,老板叫诶莉诺,她应该认识一些做这行的人。”

陈最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糯糯在沙发上翻身的细微声响。

“景行,”陈最开口,“你想清楚了吗?这些东西一旦查了,结果不管是好是坏,你都回不了头。”

白景行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扇窗,远远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本来就没回头路。”他说。

第二天,白景行给诶莉诺发了消息,诶莉诺回得很快,大概意思是:认识一个人,代号里格,专做老旧信息买卖,价格不便宜,地址发你了,去之前报我名字。

地址在城市另一头,一片快要拆迁的老街区,白景行坐公交,转了两趟,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爬上三楼,找到门牌号,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他:“找谁?”

“里格。”

“不在,好几天没见了。”老太太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白景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确实没人,才转身下楼,回程的公交上,他靠着窗户,看着街景慢慢往后移。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悬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查,还是不查?他还没想好,或者说,他其实已经想好了,只是不敢承认。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看到路边有家宠物店,想起糯糯的狗粮快吃完了,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货架整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宠物沐浴露的香味,他在狗粮货架前蹲下,正比对成分表,听到柜台那边有人在结账。

“这个牌子的它之前吃过吗?”一个声音问,低低的,带着点沙。

白景行的手指顿住了,他蹲在货架后面,背对着柜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吃过,挺喜欢的。”店员的声音欢快,“您家狗狗胃口真好。”

“那再拿两袋。”

白景行慢慢站起来,他从货架缝隙里看过去,只看到一个侧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一年前短了些,左肩的动作不太自然,抬手拿钱包时微微顿了一下,脚边蹲着一只狗,灰黄混杂的毛,一只耳朵耷拉着,另一只竖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是杂毛。

白景行站在原地,手里的狗粮袋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想转身走掉,趁对方还没发现。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店员眼尖,看到他站在货架后面,扬声问:“先生,需要帮忙吗?”

周昀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景行看到周昀的眼神变了,先是愣住,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太快了,快得来不及分辨,就被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阿景。”周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什么。

白景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攥着狗粮袋,指节泛白,杂毛听到动静,从周昀脚边跑过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慢慢摇起来。

它认出他了。

白景行蹲下身,把狗粮袋放在地上,杂毛凑过来,鼻子拱拱他的手,舔了舔他的指尖,然后整个身体往他怀里拱,发出细细的、委屈似的呜咽。

他抱住杂毛。一年了,还是那么轻,毛还是那么糙,耳朵还是有一只竖不起来,他把脸埋在杂毛粗糙的毛里,吸了一口气,闻到狗的味道,还有一点周昀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它还记得你。”周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景行没抬头,只是抱着杂毛,手指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杂毛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忽然竖起耳朵,猛地扭过头,冲着门口的方向“汪”了一声。

一只花猫正从宠物店门口悠闲地走过,尾巴高高翘着,看都没看店里一眼,杂毛顿时激动起来,后腿蹬着白景行的胳膊,前爪扒着他的肩膀,整个身体往外挣,嘴里发出急切的叫声。

“别——”白景行没抱住,杂毛从他怀里蹿出去,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栽,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周昀接住了他,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背,稳住他的重心,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白景行呼吸失序。

“对不起……”白景行条件反射地想退开。

周昀的手没有松,只是扶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没事。”周昀的声音有些哑。

店员在柜台后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扫码枪举了半天,忘了放下。杂毛追到门口,那只猫早没影了,它蹲在门槛上,回头看着店里,尾巴摇了摇,又跑回来,蹭白景行的小腿。

白景行站直身体,退后一步,周昀的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还好吗?”周昀问。

“还行。”白景行低头把杂毛抱起来,这次抱得很紧,没让它再挣脱,“你呢?”

“还行。”周昀看着他怀里的杂毛,“它很想你,刚带回来那阵,天天对着门口叫。”

白景行没说话,只是摸着杂毛的背,杂毛在他怀里安静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眯起眼睛。

店员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那个……狗粮还要吗?”

两人同时看向她,店员被两双眼睛盯着,脸微微红了,指了指收银台上的两袋狗粮:“这个,要结账的。”

“要的。”周昀走过去,扫码,付款,白景行抱着杂毛站在一旁,看着他付完钱,拎起袋子。

“我帮你拿一袋。”白景行说。

周昀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过去,两人拎着狗粮,一前一后走出宠物店,杂毛被白景行抱着,探出脑袋四处张望,尾巴一甩一甩的。

街上阳光很好,行人不多,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你住哪边?”周昀先开口。

“陈最那边,打车方便。”白景行顿了顿,“你呢?”

“还住原来的地方。”周昀的声音很平,“重新装修过了。”

白景行点点头,没有问装成什么样,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杂毛……”白景行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我能多抱一会儿吗?”

周昀的脚步顿了一下。“当然。”

他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白景行把杂毛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慢慢地顺着它的毛,杂毛舒服得直哼哼,翻过身露出肚皮,让他摸。

“它胖了点。”白景行说。

“嗯。白清然喂得好。”

白景行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摸,周昀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他把杂毛翻来覆去地摸,杂毛在他手里撒娇耍赖,白景行的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阿景。”周昀叫他。

白景行抬起头。

“这一年……”周昀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过得好吗?”

白景行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周昀脸上分出明暗,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不见底,但里面少了以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还行。”白景行说,“在花店帮忙。”

周昀点了点头,“挺好的。”

白景行低下头,继续摸杂毛,“是挺好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杂毛在白景行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阿景。”周昀又叫他。

“嗯。”

“如果……”周昀的声音很轻,“如果以后想它了,可以来看它。”

白景行的手指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杂毛蜷成一团的身体,看着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肚子。

“好。”他说。

周昀没有再说话,他们坐在长椅上,阳光慢慢移动,从脚边移到膝盖上,杂毛睡得很沉,偶尔蹬蹬腿,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白景行把杂毛轻轻放在周昀膝盖上,杂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看他,又看看周昀,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我该走了。”白景行站起身。

周昀点了点头,把杂毛拢好。“路上小心。”

白景行拎起那袋狗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背对着周昀,站了一会儿。

“周昀。”

“嗯。”

“谢谢你……没有来找我。”

身后没有声音,白景行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排商铺,走到路口,转了个弯。

他知道周昀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很轻,很安静,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宠物店里,店员在柜台后面疯狂打字,手机屏幕上是她的闺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

「今天店里来了两个帅哥!绝了!一个灰衣服一个黑衣服!」

「灰衣服那个买狗粮,黑衣服那个后来也进来了,两人好像认识但很久没见了!」

「黑衣服把灰衣服的狗抱起来的时候,灰衣服那个眼神……我的天,我当场嗑死!」

「他们一起走了!拎着狗粮并肩走的!还坐在外面长椅上聊了好久!」

「呜呜呜呜我好想跟出去看看但店里不能没人……」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店员放下手机,托着腮帮子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段这样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继续整理货架。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她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白姐!”

白清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成低髻,妆容淡而精致,她手里拿着车钥匙,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人。

“周昀来过吗?”她问。

“来过来过!”店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走没多久,买了狗粮,还——”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白姐,刚才可精彩了!周先生付钱的时候,店里又进来一个人,他俩好像认识,但很久没见了,那个氛围,啧啧……”

白清然的手指在钥匙串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人?”

“男的,高高瘦瘦的,长得挺好看,还抱着周先生的狗,那只狗可亲他了,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店员越说越兴奋,“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在门口长椅上坐了好久,我看他们那样子,肯定有故事!”

白清然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白姐,你认识那个人吗?”店员好奇地问。

“不认识。”白清然说,语气淡淡的,她看了一眼货架上新到的宠物零食,随手拿了两包,“这些一起结。”

店员赶紧去柜台算账,嘴里还在絮叨:“周先生这一年都是一个人来,从来没见他跟谁一起过,今天那位,我看他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周先生也是,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唉,我这辈子要是能有这么一段……”

白清然付了钱,拎起袋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白姐?”店员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白清然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下次他来了,跟我说一声。”

“好嘞!”

门关上,店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闺蜜群又在催她继续讲后续。

她飞快地打字:「还没完!刚才又来了个超有气质的姐姐,好像跟灰衣服那个也认识!这什么神仙修罗场啊!」

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哼着歌整理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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