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重要的人

白景行出门之前换了两件衬衫,一条裤子,还把糯糯从狗窝里捞出来三次。

第一次是灰蓝色那件,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脱了;第二次是白色那件,又觉得太素,像去面试,又脱了;第三次站在衣柜前,把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拿起那件米色的,套上,看了看,没脱。

他抱着糯糯走到客厅,陈最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白景行站他面前,没说话。

陈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件还行。”

“会不会太休闲了?”白景行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你们去公园,又不是去开会,休闲点好。”陈最顿了顿,又说,“你把领子翻好。”

白景行伸手去弄领子,越弄越歪,陈最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帮他翻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行了,头发要不要弄一下?”

白景行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盖到眉毛,早上洗过,干了以后蓬起来,有点乱。

他用水沾湿手指,捋了两下,更乱了,又用梳子梳,梳完觉得太板了,像戴了假发,他把梳子放下,用手随便拨了拨,退后一步看,还行。

他走出浴室,陈最正蹲在地上给糯糯喂零食,糯糯吃得欢快,尾巴摇得呼呼响。

“陈最。”

“嗯。”

“你说我带点什么好?空着手去不太好。”

陈最想了想。“花?”

白景行愣了一下。

花,他在花店上班,每天经手几十种花,从来没想过给自己买一束。

他换好鞋,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米色衬衫,深色长裤,干净的鞋,头发不乱,领子也翻好了,还行。

周昀比白景行起得早。他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闹钟关了又设,设了又关,最后索性起来。

杂毛还窝在床尾,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今天穿什么?”周昀问它。杂毛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睡。

周昀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深色为主,灰的黑的藏青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

他拿出一件深灰色的,看了看,挂回去;又拿出一件黑色的,又挂回去;最后抽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穿过几次,领口的折痕还在。

他对镜子比了比,觉得颜色太亮了,不像自己,又比了比,没脱。

“就这个吧。”他对杂毛说,杂毛连头都没抬。

他把衬衫熨平,挂在衣架上,然后去洗漱,刮胡子,把头发吹干,做完这一切,才九点。还有五个小时。

他坐在沙发上,杂毛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摸着杂毛的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太生疏。

“你来了”?太废话。

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杂毛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刨了两下,周昀低头看着它,忽然说:“你说他会不会不想见我?”

杂毛没理他。

“昨天是他约我的,应该不会放鸽子。”

杂毛打了个哈欠。

“要是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办?”

杂毛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周昀闭嘴了。

白景行到花店的时候,老板正在给一盆绿萝换盆,看到他进来,有点意外:“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嗯,过来拿点东西。”白景行站在店中间,目光从那些花上一一扫过。

玫瑰,太浓烈;百合,太隆重;雏菊,太素净,他看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那桶白色郁金香上,花苞半开,花瓣边缘带着一点微微的卷,梗直,叶子翠绿。

他挑了三枝,又配了几枝细叶的尤加利,用牛皮纸包好,拿在手里看了看。好看。

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笑了。“约会去?”

白景行没回答,耳朵尖红了一点,他把花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去公园,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周昀发来一条消息:「出门了吗?」

他回:「快了。你呢?」

「也快了。」然后又是一条:「我可能要晚几分钟,杂毛把我的鞋叼走了。」

白景行看着那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绿灯亮了,后面按喇叭,他赶紧踩油门。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找到了,在沙发底下,它藏那儿了。」

白景行单手打字:「你是不是得罪它了?」

周昀回:「可能因为我今天没陪它玩。」

白景行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次多陪陪它。」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下次,好像他们还会有很多下次。

周昀回得很快:「好。」

周昀出门的时候,杂毛蹲在门口,尾巴夹着,耳朵耷拉,一脸“你不带我”的委屈,周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下次带你。”他说,和刚才白景行说的“下次多陪陪它”连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真好听。

下次。

他把花拿好,蓝星花配尤加利叶,小小的,蓝白相间,包在浅灰色的纸里。

昨天下午他去花店挑了很久,店员问他送给谁,他说朋友,店员笑了,说这花很适合送给重要的人。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手机响了,白景行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束白色郁金香,包在牛皮纸里,放在副驾驶座上,下面一行字:「给你的。」

周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开往公园。

白景行先到的,他把车停在公园东门的停车场,拿着花下车,站在门口等,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不大,吹得他手里的尤加利叶子轻轻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米色衬衫,深色长裤,干净的鞋,手里拿着一束花,像一个来赴约的人。

手机响了。

周昀:「我到了,在停车场,你在哪?」

白景行打字:「东门,长椅这边。」他抬起头,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长椅边上,手里攥着花束的纸包,攥得有点紧,风又吹过来,叶子又晃了几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到了周昀,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浅蓝色的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束蓝白相间的花。

他也看到白景行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十米,五米,三米。

白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周昀跑过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而手里的花束在奔跑中微微颤动。

他也往前迈了一步。

周昀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脸颊有点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里各拿着一束花,谁都没先开口。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在一起。

周昀先笑了,他的眼睛弯起来,眼角那道细纹更明显了。“给你的。”他把手里的花递过来。

白景行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蓝星花,小小的,像碎掉的蓝天,他又把自己手里的花递过去。“给你的。”

周昀接过来,手指碰到白景行的手背,两个人都没缩,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手。

白景行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蓝星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清冽的香气,不是信息素,是花的味道。

他抬起头,发现周昀在看他,目光很安静,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走吧。”白景行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好。”周昀的声音也是稳的,但他把花换到左手,用右手擦了擦掌心。

两个人并肩沿着公园的小路走,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刚长出来,嫩绿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白景行走在左边,周昀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脚步很合拍,快的时候一起快,慢的时候一起慢。

“你吃早饭了吗?”白景行先开口。

“吃了,你呢?”

“吃了,陈最做的粥。”

“他的手艺还是那样?”

“咸。”

周昀笑了一下,白景行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尤加利叶子的香气送到前面,周昀闻到了,偏头看了一眼白景行手里的花。

“你怎么想到买花的?”他问。

“陈最说的,你呢?”

“店员推荐的,说这花适合送人。”

“送什么人?”

“重要的人。”

白景行没接话,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在湖心亭的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看水里的锦鲤。

白景行把花放在栏杆上,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周昀站在旁边,看着他拍完,说:“我也拍一张。”他拿出手机,对着湖面按了一下,但镜头偏了,拍到的是白景行的侧脸。

白景行转过头,周昀已经收起了手机。“拍到了吗?”白景行问。

“拍到了。”周昀说,“锦鲤挺大的。”

白景行没追问,拿起花继续往前走,周昀跟在后面,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和“景行”的聊天背景,白景行的侧脸,阳光照在头发上,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郁金香。

公园不大,走一圈下来也就半个多小时,他们在儿童游乐区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几个小孩玩滑梯。

有个小女孩爬不上去,急得直叫妈妈,她妈妈在旁边看着,笑,说你再试试。小女孩试了两次,终于爬上去了,滑下来的时候笑得特别大声。

白景行看着那个小女孩,嘴角翘了一下,周昀看着他,没说话,白景行感觉到了,转过头。“看什么?”

“没什么。”周昀移开视线,“你笑起来好看。”

白景行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他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湖,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吧,那边有个卖冰淇淋的。”

他们一人买了一个甜筒,坐在湖边的台阶上吃,白景行吃得慢,冰淇淋化得快,淌到手指上,他低头去找纸巾,周昀已经递过来了。

白景行接过来擦手,擦完又把纸巾递回去,周昀接过去,叠好,放进口袋里,两个人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吃完冰淇淋,他们在公园里又逛了一会儿,周昀看到一个卖气球的小贩,停下来看了看,白景行以为他要买,结果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景行拉着他往回走,买了一个蓝色的气球,系在他手腕上,周昀低头看着那个气球,又看看白景行。

“你不是想要吗?”白景行说。

周昀没说话,只是看着手腕上那个气球,风一吹,气球飘起来,扯着他的手往上抬。

白景行看着他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周昀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公园的小路上,手腕上系着一个蓝色的气球,笑得像个小孩。

下午的阳光渐渐偏西,把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他们走累了,在草地上坐下来,白景行把花放在身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云很薄,丝丝缕缕的,被风吹着慢慢移。

周昀坐在他旁边,把手腕上的气球解下来,系在白景行手腕上。“给你。”他说。

白景行低头看了看那个气球,又看看周昀。“你不想要了?”

“想,但给你更好。”

白景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勾着气球的线,一拉一放,气球就上下飘,阳光照在蓝色的塑料膜上,反着光,亮晶晶的。

周昀看着他玩气球,阳光照得他几乎透明的耳廓,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白景行的手腕,白景行的手指停住了,气球也不动了,周昀的手很暖,指尖搭在他腕骨上,力道很轻。

白景行没有缩,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过了几秒,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周昀的手指滑进他指缝里,慢慢收紧,十指相扣,谁都没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白景行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周昀指节上那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周昀。”他叫。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周昀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白景行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他想象中暖。“开心。”他说,“你呢?”

白景行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湖面,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一闪一闪的。“开心。”他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看着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粉色,又从粉色变成紫色。

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小孩被家长带走了,遛狗的人也回家了,路灯亮起来,一圈一圈的暖黄色,把小路照得很温柔。

“该走了。”白景行说,但他没动,周昀也没动。

又坐了一会儿,白景行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周昀也站起来,手腕上的气球飘了一下,碰到白景行的手。

白景行把花拿起来,看了看,花瓣有点蔫了,但还是好看的,周昀也拿起自己的花,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白景行把气球解下来,系在周昀手腕上。

“给你。”他说。

周昀低头看着那个气球,又看看他,白景行已经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到家发消息。”

“好。”

白景行拉开车门,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周昀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束白色郁金香,手腕上系着一个蓝色的气球。

白景行按下车窗,探出头。“周昀!”

“嗯?”

“下次我带糯糯来,你带杂毛。”

周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白景行缩回车里,关上车窗,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心跳得有点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周昀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但那个蓝色的气球还在,在路灯下飘着,亮亮的,像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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