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好坏与否

白景行第二次见周昀,不是在公园,不是在花店,是在宠物店。

那天他休假,本来打算在家睡一天,结果糯糯把昨天吃的零食全吐了出来,陈最上班去了,白景行一个人抱着狗打车去宠物医院。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吃多了,开了点消食的药,让他回去注意饮食,白景行松了口气,抱着糯糯出来,路过隔壁宠物店的时候,想进去买点好消化的狗粮。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没人,店里飘着一股宠物沐浴露的香味,混着吹风机的嗡嗡声。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蹲在浴缸前给狗洗澡,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那只狗站在浴缸里,浑身是沫,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耷拉着,甩了甩头,甩了那人一脸水。

“杂毛,别动——”那人偏头躲了一下,声音有点无奈。

白景行站在门口,没出声,糯糯在他怀里动了动,探出脑袋,朝浴缸的方向“汪”了一声。

周昀回过头看到白景行,愣了一下,手里的花洒歪了,水冲到杂毛脸上,杂毛猛地甩头,水花四溅,周昀的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糯糯在白景行怀里扭来扭去,后腿蹬着他的胳膊,想往下跳。

白景行把它放下来,它立刻小跑到浴缸边上,前爪搭上去,冲着杂毛叫。

杂毛在浴缸里也激动起来,尾巴甩得水花四溅,两个小家伙隔着浴缸沿互相闻鼻子,尾巴摇得呼呼响。

周昀关了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糯糯怎么了?”

“吃多了,吐了,刚从医院出来。”白景行走过去,蹲在浴缸边,摸了摸杂毛湿漉漉的脑袋,杂毛使劲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甩得更欢了。

“严重吗?”周昀问。

“不严重,医生说注意饮食就行。”

“那就好。”周昀把杂毛从浴缸里抱出来,用大毛巾裹住,杂毛不老实,扭来扭去要往白景行那边扑。

周昀按不住它,白景行伸手帮忙,两个人一起把狗按住,四只手在毛巾里碰到一起。

白景行的手指凉凉的,沾着糯糯的口水和狗毛,周昀的手比他热,掌心有薄茧,指节上那道疤还在,两个人的手在毛巾底下叠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

“我来吧。”周昀说,把杂毛整个裹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杂毛委屈地呜咽了一声,把脸埋在周昀臂弯里。

白景行把糯糯抱起来,站在旁边看周昀擦狗,周昀的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一只手托着杂毛的背,另一只手用毛巾顺着毛擦,力道均匀,不急不慢,擦到肚子的时候,杂毛蹬了蹬腿,他就放轻一点,等它安静了再继续。

“你以前不会擦狗。”白景行说。

“练了一年。”周昀头也没抬,“它不老实,每次洗完都要折腾半天,后来慢慢就摸到门道了。”

白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周昀的侧脸,他低头擦狗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能看到领口里面有一条红绳。

白景行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认识那条红绳。

周昀把杂毛擦得半干,放下来让它自己甩,杂毛抖了抖毛,跑到糯糯面前,两个狗互相闻了一圈,开始在店里追逐打闹。

周昀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去拿吹风机,白景行看着他脖子上的红绳,跟着他走到柜台边。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白景行问。

周昀的手停在吹风机上,他沉默了一下,从领口里把那块玉拽出来,平安锁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红绳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白景行看着那块玉,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在你这里?”他的声音有些紧。

“快递寄来的。”周昀把玉放回领口,转过身看着他,“别人寄给我的。”

白景行站在柜台前,手指攥着糯糯的牵引绳,指节泛白,他想起那天在里格昏暗的房间里,他把这块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推到里格面前。

他问够不够,里格没有回答,只是把玉收进了抽屉里,后来里格说了那些话——“你手里拿到的这些,不一定是真相。”“有人花了很大力气,让这些证据看起来像真的。”

他当时以为里格是在打哑谜,是在暗示他证据有问题,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里格不是在暗示他证据有问题,是在告诉他——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而那个人,连里格都不敢得罪。

“阿景。”周昀叫他。

白景行抬起头,眼神有些散。“那块玉,是我给里格的,他没留着,给了白清然,白清然又寄给了你。”

周昀没有否认。“嗯。”

白景行沉默了很久,糯糯和杂毛在店里跑累了,趴在柜台脚边,头挨着头喘气,吹风机的线垂在地上,没人捡。

“所以里格是被收买了。”白景行慢慢说,“他说的那些话,是有人让他那么说的,能收买里格的人,不多,能给老陆钱的人,也不多。”他看着周昀,“是白清然。”

周昀没有接话,他知道白景行不需要他回答,白景行把糯糯的牵引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又松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江启的死,”他的声音很轻,“可能不是我做的。”

周昀看着他,等白景行自己消化这个事实。

白景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摆弄花土,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痕。

他曾经用这双手给江启端过汤,给江启掖过被角,在江启怀孕后期扶他上下楼;他也曾经在深夜站在江启的药柜前,盯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翻涌着恶毒的念头;但他不记得自己真的动过手。

他真的不记得。

“我得去找她。”白景行说。

“你确定?”

白景行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糯糯抱起来,糯糯在他怀里拱了拱,舔了舔他的手指,他抱着狗站起来,看着周昀。

“周昀,如果……如果江启的事不是我做的,那我这些年……”他说不下去了。

周昀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肩膀,“慢慢来。”

白景行靠在他肩上,只是靠着,没有抱,也没有说话,杂毛和糯糯安静下来,趴在他们脚边,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两个人和两只狗,照着柜台上一圈一圈的吹风机线。

过了很久,白景行直起身。“我得走了。”

“我送你。”

“不用,糯糯该吃药了。”

周昀没坚持,帮他拉开店门,风铃响了一声,白景行抱着狗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昀。”

“嗯。”

“那块玉……你好好戴着。”

周昀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露出的红绳。“好。”

白景行转身走了,糯糯趴在他肩上,冲着周昀的方向叫了一声,杂毛在店里也应了一声,两个狗的声音隔着玻璃门对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

白清然是在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诶莉诺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那种混合了洗衣液和干燥植物的气味,淡淡的,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安定。

诶莉诺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另一只手搭在白清然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脊椎画。

白清然的睡衣皱到腰上,露出一截后背,蝴蝶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诶莉诺的手指滑过那道凸起的骨头时,白清然动了一下,往她身边缩了缩,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快十点了。”

白清然“嗯”了一声,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她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单上摸了两下,碰到诶莉诺的腿,就不动了。

诶莉诺放下杂志,低头看她,白清然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好看,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这几天她一直在这里,白天睡觉,晚上也睡觉,偶尔接个电话,说两句就挂,她把景明推到父亲那边,说自己要出差几天,她父亲没多问,只是说好。

诶莉诺知道她不是在出差,她是在躲。躲什么,诶莉诺不问,她只是把床单换了新的,把窗帘加了一层遮光的,在冰箱里塞满了白清然爱喝的那种酸奶,在浴室里多放了一条浴巾。

白清然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第二天诶莉诺出门买了一整套洗漱用品,放在洗手台上,白清然看到了,没说什么,但用了。

“饿了么?”诶莉诺问。

白清然摇摇头,脸在她腿上蹭了蹭,像只懒得动的猫,诶莉诺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慢慢地梳。

白清然的头发散下来的时候很长,垂到腰际,发尾有些分叉,诶莉诺用手指把分叉的地方理开,一下一下的,很耐心。

“你头发该剪了。”她说。

“嗯。”

“今天去?”

“不想动。”

诶莉诺没再说话,继续梳她的头发,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点,照在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上,照在白清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有人找,白清然没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诶莉诺。”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坏。”

诶莉诺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

“真没有。”诶莉诺低下头,看着她的脸,“你只是太累了。”

白清然没说话,她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手臂很白,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像树根。

诶莉诺把她的手拿开,白清然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诶莉诺俯下身,在她眼皮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

白清然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你老是亲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想被亲。”

白清然没反驳,她伸出手,勾住诶莉诺的脖子,把她拉下来,诶莉诺的头发垂到她脸上,痒痒的,她偏了偏头,嘴唇碰到诶莉诺的嘴角,不是吻,只是碰了一下,像猫用鼻子拱人。

“今天想吃什么?”诶莉诺问,声音就在她耳边。

“你做的都行。”

“那吃面?”

“好。”

诶莉诺起身去厨房,白清然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诶莉诺睡过的那个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温度,和那种让她安心的气味,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在里面,像一只钻进纸箱的猫。

诶莉诺煮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切了几片番茄放在上面,她把碗端到床边的小桌上,白清然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压出几道枕头的印子,她盘腿坐在床上,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诶莉诺坐在床沿,也吃自己的,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白清然吃了一口,停了一下。

“咸了。”

“会吗?”诶莉诺尝了一口自己的,“我觉得刚好。”

“你的口味太重了。”白清然说着,还是继续吃,吃到一半,她把荷包蛋的蛋黄挑出来,放在诶莉诺碗里,诶莉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吃完面,白清然又缩回被子里,诶莉诺去洗了碗,回来的时候,白清然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闭着,呼吸又变得很轻很匀。

诶莉诺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睡脸,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白清然露在外面的手背上,照在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那道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诶莉诺看到了,她总是能看到。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白清然的肩膀,白清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说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诶莉诺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白清然没有醒,只是呼吸变得更平稳了。

诶莉诺靠在床头,拿起那本旧杂志,翻到之前看的那页,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一声接一声。

阳光慢慢移过地板,移过墙角,移到柜子边上那排新买的家具上——白清然前天让人送来的,说她的旧沙发该换了,书架也太矮了,放不了几本书。

诶莉诺说不用,白清然没理她,第二天家具就送到了,师傅搬东西的时候,诶莉诺站在旁边看着,白清然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试剂目录,头也没抬,但等师傅走了,她走过来,摸了摸新沙发的皮质,说了句“还行”,然后又回去了。

诶莉诺知道她不是嫌弃旧家具,她只是想留点什么在这里,像猫在喜欢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气味,宣示这里有人来过,有人住过,有人还会再来。

她翻了一页杂志,眼睛停在页面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是在听白清然的呼吸,均匀的,轻轻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薄薄一层水,慢慢渗进沙子里,安静得让人心软。

白清然睡到下午才醒,她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橘红色,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几点了?”

“三点多。”

白清然“哦”了一声,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诶莉诺坐在床尾,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指甲,咔哒,咔哒,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诶莉诺。”

“嗯。”

“我是不是该回去了,景明在他外公那边待了好几天了。”

“你想回去就回去。”

白清然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

“可是景明……”

“他外公带得好好的,你难得休息几天。”

白清然又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诶莉诺放下剪刀,挪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白清然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诶莉诺。”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江启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整夜。”

诶莉诺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天怎么还亮呢,他都不在了,天怎么还亮。”

她的声音很平,但诶莉诺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的,像水面被风吹皱。

“护士把景明抱给我的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轻,我抱着他,心想,这是江启拿命换来的,我得好好养他,我得对得起江启。”

她停了很久。

“可我好像没做到。”

诶莉诺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你做到了。”她说,“你一个人把他带到这么大,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给他最好的,你做到了。”

白清然没说话,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诶莉诺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过了很久,白清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她看着诶莉诺,忽然说:“你这里怎么连面巾纸都没有?”

诶莉诺愣了一下。“用袖子擦。”

白清然看了她一眼,伸手拽过被子角,擦了擦脸,诶莉诺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白清然把被子扔回去,靠在她肩上。

“诶莉诺。”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诶莉诺起身去厨房,白清然坐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

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她脚趾上,暖洋洋的,她缩了缩脚趾,把脚缩回被子里。

窗外,天快黑了,她不想走,至少今天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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