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利用

埃莉诺的新发明是一台会冒烟的蒸馏器。

说“新”其实也不算新,她把旧的那台拆了,换了冷凝管和加热套,又在底座上加了一个压力阀,说是能让蒸馏效率提高百分之十五。

白清然坐在柜台后面,看她蹲在地上拧螺丝,满手油污,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会炸?”白清然问。

埃莉诺头也没抬:“炸了也是我炸,炸不到你。”

白清然没再说话,低头翻手里的试剂目录。翻了两页,又抬起头,埃莉诺已经把蒸馏器组装好了,正在往烧瓶里倒液体,透明的,闻起来像酒精。

她点燃加热套,蓝色的火苗舔着烧瓶底部,白清然放下目录,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她不懂这些,但喜欢看诶莉诺做这些事的时候的样子——专注,手指稳,眼睛亮,和平时的懒散完全不一样。

冷凝管开始工作,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收集瓶里,埃莉诺调整了一下压力阀,火焰跳了跳,又稳住了。

“过来看。”埃莉诺叫她。

白清然凑近,收集瓶里的液体不是透明的,是淡蓝色的,很浅,像被水稀释过的天空。

“加了什么东西?”白清然问。

埃莉诺没回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往烧瓶里滴了两滴,收集瓶里的颜色变了,从淡蓝变成浅粉,又从浅粉变成紫色。

白清然看着颜色变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埃莉诺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翘了一下。“好看吧?”

“还行。”白清然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但脚步没动,还站在蒸馏器前面,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瓶子里,颜色稳定在浅紫色上。“这能干嘛?”

“好看啊。”埃莉诺说,“又不是什么都有用。”

白清然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埃莉诺看到了,没点破,她把蒸馏器调到自动档,拉着白清然回到柜台后面,给她倒了杯水。

白清然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道戒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他看到白清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埃莉诺。“埃莉诺,货好了吗?”

埃莉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推过去,男人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从皮箱里拿出一叠现金放在柜台上。

他走的时候又看了白清然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推门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白清然捧着水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认识我。”

埃莉诺把现金收好,语气随意:“这一片做地下生意的,有几个不认识你。”

白清然没接话。她知道自己的名声,白家的掌权人,手段利落,心也硬,地下世界的人提起她,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敬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下午又来了一拨人,有熟客,也有生面孔,有个常来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其实是做伪证的。

他进来的时候埃莉诺正在调试蒸馏器的压力阀,白清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试剂目录,但明显没在看,目光落在蒸馏器上,看那些液体一滴一滴地变色。

年轻人取完货,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埃莉诺姐。”他压低声音,但白清然还是听到了,“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埃莉诺头也没抬:“关你什么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担心你。她那个人……圈子里都知道,你别被她利用了。”

埃莉诺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拎着东西走了。

白清然坐在柜台后面,目录还摊在膝盖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听到那个年轻人的话了。

他说得没错,她那个人,圈子里都知道,她利用过很多人,周昀是,老陆是,陆衡是,白景行也是。

她把每个人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让他们按她的剧本走,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白家那个位置,不算计就活不下去。

可埃莉诺不是她的棋子,她没想过要把埃莉诺放进棋盘里,她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待着,而埃莉诺这里正好有一张舒服的床,有安静的光线,有人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用手指梳她的头发。

她从来没想过这算什么,也没想过埃莉诺怎么看她。

白清然合上目录,站起来。“我出去走走。”埃莉诺看了她一眼,没问去哪,只是说:“外面风大,穿外套。”白清然拿起沙发上的风衣,推门出去。

街上风确实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沿着街走了一段,在一棵行道树下站住,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已经黄了,打着旋儿落下来。

她站在树下,看着街对面的奶茶店,几个中学生趴在柜台上选口味,叽叽喳喳的,笑得很大声。

她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和朋友一起买奶茶,为选草莓味还是巧克力味纠结半天。

那时候江启还在,白景行还没来白家,煜泽还是个只会跟在她后面叫姐姐的小豆丁,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恨。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那几个中学生都走了,她转身往回走,推开店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埃莉诺还在柜台后面,蒸馏器已经不冒烟了,收集瓶里装了半瓶紫色的液体,她看到白清然进来,没有问她去哪了,只是说:“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收集瓶拿起来,往里面加了一滴什么,紫色的液体瞬间变成金色,亮闪闪的,像碎金子在水里飘。

白清然走过去,看着那瓶金色的液体,没有说话,埃莉诺把瓶子递给她。“送你,放窗台上好看。”

白清然接过来,瓶壁是温的,从蒸馏器上刚拿下来,她举起来对着光看,金色的液体在光里流转,像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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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弄这些没用的。”她说,声音有些哑。

埃莉诺没反驳,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白清然把瓶子放下来,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瓶子上,低着头,像是在看那瓶液体,又像什么都没看。

“诶莉诺。”她叫。

“嗯。”

“你不怕我利用你?”

诶莉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会吗?”

白清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以前会觉得,如果有需要,什么人都可以利用,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捧着诶莉诺给她做的、没什么用只是好看的东西,心里有一种陌生的、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愧疚,不是感激,是一种更软的东西,像那瓶金色的液体,在光里慢慢流转,抓不住,也放不下。

“不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诶莉诺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从柜台后面拿出那袋没吃完的薯片,拆开,递了一片给她。

白清然接过来,塞进嘴里,薯片已经潮了,软塌塌的,不怎么好吃,但她还是吃完了。

晚上诶莉诺做了饭,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白清然吃得不多,但比前几天好一些,吃完饭,诶莉诺去洗碗,白清然坐在沙发上,把脚缩起来,抱着膝盖,电视开着,放一个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她没看进去。

诶莉诺洗了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白清然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诶莉诺的肩膀不宽,有点硌,但白清然已经习惯了。

“诶莉诺。”白清然叫她。

“嗯。”

“我以前做过一些不好的事。”

诶莉诺没说话。

“不是生意上的,是……”白清然停了一下,“对人,对白景行。我做了很多。”

诶莉诺安静地听着。“你怕我知道以后觉得你坏?”诶莉诺问。

白清然没回答,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诶莉诺偏过头,看着她。“你第一天来我这里,我就知道你是谁,白家的白清然,手段厉害,心也硬,圈子里谁不知道?”她顿了顿,“可你来我这里,不是来谈生意的,你是来找地方睡觉的,睡觉的人,不坏。”

白清然没说话,把脸埋进诶莉诺肩窝里,诶莉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不用什么都告诉我,”诶莉诺说,“等你想说了再说,不想说就不说。”

白清然在她肩上点了点头,窗外又起风了,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白清然缩了缩肩膀,诶莉诺把沙发上的毯子扯过来,盖在她身上,毯子是新换的,白清然前几天买的,浅灰色,软乎乎的,有一股新布料的味道。

“诶莉诺。”白清然闷闷地叫她。

“嗯。”

“那个金色的水,明天还会是这个颜色吗?”

“会,放多久都是这个颜色。”

白清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那笑声一阵一阵的,但她已经睡着了,诶莉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电视还亮着,综艺节目已经换成了深夜档的旧电影,白清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埋在诶莉诺肩窝里,一只手攥着她衣角,攥得不紧,但诶莉诺试着轻轻扯了一下,没扯动。

她低头看了看白清然的睡脸,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有很淡的气息。

睡着的时候,那些冷硬和锋利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个蜷缩着的、有点瘦的女人。

诶莉诺把毯子掀开,一手托着白清然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起来,白清然比她高半个头,但比她想象中轻,轻得像一捆晒透的柴,白清然动了动,脸在她颈窝里蹭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没醒。

诶莉诺把她放在床上,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给她擦了脸和手,白清然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诶莉诺擦完,握着她的手捂了一会儿,直到那双手暖过来,才松开,她去衣柜里拿了白清然的睡衣——棉质的,浅蓝色,领口有点大。

她把白清然的外套和裤子脱了,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睡熟的猫换衣服,白清然配合地抬了抬胳膊,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诶莉诺给她扣好扣子,拉上被子,然后她去关了灯,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从背后抱住白清然。

白清然的身体在她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诶莉诺把脸埋在她后颈,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洗衣液和她店里干燥植物气息的味道。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白清然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薄薄一层水。

诶莉诺闭着眼睛,嘴唇贴着白清然的后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喜欢你。”

白清然没有醒,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匀。

“你听到了吗?”诶莉诺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喜欢你,所以你再怎么坏,我的心也是偏的,你做什么我都觉得你有道理,你骗人我都觉得你可怜,你不说爱我我也知道你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她停了一下,把白清然抱得更紧了一点。

“所以你别怕,别怕我知道你以前的事,别怕我觉得你坏,我比你坏多了,我卖假试剂给人,还卖高价,你至少还穿着衣服当坏人,我连衣服都不穿。”

她说完,自己无声地笑了一下,白清然在她怀里动了动,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脸埋在她胸口,手搭在她腰上。

诶莉诺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窗外风停了,树枝也不响了,诶莉诺闭上眼睛,听着白清然的呼吸,慢慢地,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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