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原谅

白景行来的时候是上午,天阴着,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气,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连招牌都看不清楚的牌子,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诶莉诺在柜台后面,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杂志,她看到白景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里间那扇关着的门。“找人?”

“找白清然。”白景行说。

诶莉诺没问他怎么知道白清然在这里,她把杂志放下,脚从桌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敲了两下。“白清然,有人找。”

门开了,白清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诶莉诺的旧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散着,没化妆,她看到白景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攥住了门框。

“你出去。”她对诶莉诺说。

诶莉诺看了看白清然,又看了看白景行,点了点头。“我去做饭,你们聊。”她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白清然靠在门框上,没有让白景行进去的意思,白景行站在柜台旁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店里的蒸馏器还开着,蓝色的火苗舔着烧瓶底部,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收集瓶里,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

“江启的事,”白景行先开口,“是你编的。”

白清然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白景行,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去找里格了。”她说。

“玉被寄给周昀了。”

白清然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道戒痕已经很淡了,“所以呢?”她抬起头,“你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还是来问我为什么?”

“都是。”白景行说。

白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你害死江启的事,是我编的,药不是你下的,你没有碰过他的药,他死于难产,我比谁都清楚。”

白景行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嗯。”

“你让我以为自己是个杀人犯。”

“嗯。”

“你把赶出白家,把我推给周昀,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凶手。”

“嗯。”白清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恨我吗?”

白景行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清然,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小看到大,从她还带着少女的圆润看到现在棱角分明、眼下带着青。

他曾经叫她姐,曾经在刚来白家的时候,只有她会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他是我们家的人,你们别碰他,后来江启来了,煜泽长大了,白家的家产开始重新分配,一切都变了。

“我不恨你。”白景行说。

白清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感动,是意外,她大概准备了所有应对——愤怒、质问、甚至动手——但没准备“不恨”。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恨你。”白景行说,“但你让我变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我以为我害死了人,我以为我手上沾着血,我每天都在想,我凭什么活着,凭什么吃饭,凭什么睡觉,你让我过了这么多年这种日子。”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眼眶却红了。

白清然看着他红了的眼眶,想起很多年前,白景行刚来白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攥着手,也是这样红着眼眶。

那时候她走过去,蹲下来,说你别怕,以后我是你姐姐,现在她站在门框边,穿着别人的旧衬衫,头发散着,什么都没说。

“白景行,”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以为你无辜吗?江启的药不是你下的,但你想过,你在药柜前站了多久?你盯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在想什么?你只是没来得及动手。”

白景行的脸色白了一分。

“你恨我骗你,可你自己呢?你对煜泽做的那些事,也是我逼你的?你半夜去他房间,也是我安排的?”白清然的声音冷下来,“白景行,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我们谁都不比谁干净。”

白景行没有说话,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对煜泽做的事,不管有没有得逞,都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他只是想知道真相,现在他知道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谁都不比谁干净,但江启的事,你欠我一个道歉。”

白清然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了一声,然后是诶莉诺哼歌的声音,听不清调子,断断续续的。

“对不起。”白清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白景行听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白清然,她没有化妆,眼下有青,头发散着,穿着别人的旧衬衫,她看起来不像白家的掌权人,倒像一个熬了很多夜、很久没有好好睡觉的普通人。

“我原谅你。”白景行说。

白清然的表情终于碎了,不是大哭,只是眼眶红了,嘴唇抿着,鼻翼微微翕动。她偏过头,不看白景行。

“你不用原谅我。”她说,声音发颤。

“我知道。”白景行说,“但我原谅你。”

两个人沉默着,一个站在柜台边,一个靠在门框上,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诶莉诺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你走吧。”白清然说,“我不想看见你。”

白景行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白清然,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照片,旧照片,边角有些卷了,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笑得露出虎牙;一个更小的男孩,瘦瘦的,站在女孩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奖杯,表情怯生生的。

那是白清然和白景行,很多年前的,白景行第一次在学校得了奖,白清然去给他拍的照片。

“我一直留着。”白景行说。

白清然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得露出虎牙的自己,看着那个怯生生举着奖杯的男孩,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白景行转身,往门口走。

“白景行。”白清然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块玉……不是我寄给周昀的,是埃莉诺寄的,我没让他寄。”

白景行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白清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柜台上那张照片还在,边角卷着,被蒸馏器的光照得发亮。

厨房的门开了,诶莉诺端着一盘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里,又看了看白清然。“人呢?”

白清然没说话,她站在门框边,眼眶红着,嘴唇抿着,诶莉诺把菜放在桌上,走过去,没问怎么了,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白清然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只是攥着她围裙的带子,攥得很紧。

“我做了红烧排骨,”诶莉诺说,“还炒了个青菜,够不够?不够我再煎两个蛋。”

白清然没回答,只是攥着她的围裙带子,诶莉诺也不催,就那样抱着她,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过了很久,白清然松开手,退后一步,“够了。”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不用煎蛋。”

诶莉诺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端菜,白清然走到柜台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抽屉里。

她坐在沙发上,诶莉诺把菜端上来,又盛了两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白清然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咸了。”

“会吗?”诶莉诺尝了一口自己的,“我觉得刚好。”

“你的口味太重了。”白清然说着,还是把那块排骨吃完了,诶莉诺看着她吃,又给她夹了一块,白清然没有拒绝,低头慢慢吃着,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吃完饭,诶莉诺去洗碗,白清然坐在沙发上,把脚缩起来,抱着膝盖。

窗台上那瓶紫色的液体在阴天的光里变成了深蓝色,沉沉地,像一潭安静的水。

诶莉诺洗了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白清然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诶莉诺。”

“嗯。”

“白景行来过了。”

“我知道。”

“我跟他说了。江启的事,是我编的。”

诶莉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白清然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

“他说他不恨我。”白清然的声音很轻,“他还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很久以前的,他第一次得奖,我给他拍的,那时候他还叫我姐。”

诶莉诺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慢慢地梳。

“我是不是做错了?”白清然问。

诶莉诺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梳着白清然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窗外的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的光,照在窗台上那瓶深蓝色的液体上,照在白清然蜷缩的脚趾上。

“白清然。”诶莉诺叫她。

“嗯。”

“排骨真的咸了吗?”

白清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诶莉诺,诶莉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白清然看了她两秒,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点牙齿,诶莉诺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咸了。”白清然说。

“那下次少放点盐。”

“嗯。”

白清然重新靠回诶莉诺肩上,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上。

——

白景行到家的时候,陈最还没下班,糯糯趴在窝里,听到开门声,耳朵竖了一下,看到是他,又趴回去了。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客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昀的消息:「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

「猜的,顺利吗?」

白景行坐在沙发上,糯糯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他抱着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顺利,都说了。」

周昀的电话打了过来,白景行接起来,那边很安静,能听到杂毛偶尔翻身时项圈碰地板的声响。

“还好吗?”周昀问。

“还好。”白景行靠在沙发上,糯糯在他怀里拱了拱,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她承认了,江启的事是她编的,药不是我下的。”

周昀没有说话,白景行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我跟她说我不恨她。”白景行说,“说出来以后,发现是真的,我真的不恨了。”

“嗯。”

“她好像也没力气恨我了,我们俩坐在那里,隔着几步远,说了几句话,没有吵,没有闹。就是……说完了。”白景行顿了顿,“好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说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昀开口:“不是什么都没了。”

白景行没接话。

“你还有糯糯,还有陈最,还有……”周昀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白景行知道他要说什么。

“还有你。”白景行替他说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昀说:“嗯。”

糯糯在白景行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刨了两下,白景行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肚子上挠了挠,糯糯舒服得直哼哼。

“周昀。”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恨白清然,恨我自己,恨所有对不起我的人,我花了很大力气去恨,恨到后来都忘了为什么要恨。”

他停了一下,把糯糯往怀里拢了拢。

“今天说开了以后,我才发现,其实我们俩都没力气了,不是原谅了,是累了,累到不想再翻旧账,不想再算谁欠谁,就想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

周昀听着,没有说话,白景行能听到他在那边轻轻地摸着杂毛,手指穿过毛发的细微声响。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周昀问。

白景行想了想。“想睡觉,想明天正常去花店上班,想给糯糯买点好消化的零食,想……”他停了一下,“想下次见面的时候,不带狗。”

周昀在电话那头笑了,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的。

“好。”他说。

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的光,白景行靠在沙发上,糯糯在他怀里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手机贴着耳朵,周昀的呼吸很轻很匀,像在听,又像也在休息。

“周昀。”

“嗯。”

“我挂了,你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白景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糯糯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臂弯里,他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背上慢慢顺着毛。

窗外那线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照在糯糯散落的玩具上,照在他搁在茶几边上的那双旧拖鞋上。

他闭上眼睛,不是什么都不想了,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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