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六

临近开学,雇主家的小孩即将迎来高考前最后半个学期,复习压力有所提升,柳以童近日作为家教也付诸更多心力。

那家小孩是个伶俐的学妹,很懂事,知识点一说就通,偶尔实在转不过弯的,也不会耽误柳以童太多时间,宁可私下独自琢磨。

可甲方越是通情达理,身为乙方的柳以童越不忍辜负,她绞尽脑汁将教案设计得通俗易懂,有时阮珉雪不在家,她就干脆伏案熬到通宵。

这晚阮珉雪没说会回,柳以童就专心忙工作。

照旧是熬到困倦的一夜,她没拉房帘,也没换睡衣,就着月光趴在书桌前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肩上一沉,她醒转,猛然坐起,颈侧被微凉纤嫩的物什擦过。

侧头,发现是手指。

抬头,就看见阮珉雪。

那人许是刚回来,只摘了外衣,内里一件高领的黑色修身毛衣,很衬婀娜身型。

初春依旧寒意料峭,那人的指尖还带着户外的冰凉,无意触到柳以童的脸侧,泛起一阵刺激。

柳以童缩了缩脖子。

阮珉雪收回手,挽唇,“抱歉。”

柳以童摇头,盯着阮珉雪的眼睛,试探着朝她伸出手。

见那人虽眼含疑惑之色,却没有躲避,柳以童才敢攥住对方的手,两只大手包着两只纤柔的,反复搓揉生热,还时不时朝上呵气,渡以温热。

全程,柳以童都盯着阮珉雪的表情看。

她原想着,只要看到阮珉雪有不乐意的苗头,她就马上收回手。

殊不知,她坐着,本天然弱势的地位,却因眼眸一动不动盯着,显出些侵略性,加之指尖的温热刺激,让那上抬的注视格外炽热。

阮珉雪被那凝望兜着,只觉身体都热起来,笑意难得不自然,深吸一口气后,错开视线。

没抽回自己的手,任小孩磋磨示好,只嘴上开启话题转移注意:

“你在忙家教?”

“嗯。”

“忙到睡着?”

“……”

换作先前,柳以童可能会道歉,说自己不知道阮珉雪会回来才分心在别的工作上。但如今相处数日,她知道阮珉雪这话不是在追责,而是在关心她。

她难得生出点恃宠而骄的底气,将阮珉雪的手拉着贴到脸上,蹭蹭,说:

“一个人待着也无聊,不如专注做事,就不会想七想八。”

果然,阮珉雪被逗笑,问她:

“想七想八,是指想什么?”

柳以童嘴上没回答,眼睛却亮亮地盯着阮珉雪看。

阮珉雪也静静看她片刻,忽而,视线下移,落在少女卫衣的长袖口。

柳以童循目光看下来,发现自己的袖筒因时常磨桌沿起了球,其实也没磨损,拿机子刮刮还能穿,不过是影响美观。

不在阮珉雪跟前时,柳以童不拘小节,可此时这些小细节被阮珉雪亲眼看见,她就有点局促。

手臂欲盖弥彰偏转角度,想把起球的区域藏起来。

阮珉雪见状,也没再盯着看,只问柳以童:

“医院那边开销有变化吗?”

“……还好,和以前差不多。”

“学费呢?”

“交完了。”

柳以童刚开始还回答得不明所以,可两轮问答结束,她就知道阮珉雪是误会了什么——

加班熬夜,衣着“褴褛”,阮珉雪怕是以为她现在穷得周转不开,过得特别惨。

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柳以童正想解释,就听阮珉雪问:

“今天白天能抽出空吗?”

“可以的。”柳以童秒答。

“想带你去吃点东西,顺便买些衣服,有兴趣吗?”

太有兴趣了。

只要阮珉雪能陪她玩,全程消费要她买单,甚至额外支付阮珉雪陪同费,她也愿意。

嘴唇动了动,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柳以童词不达意,正斟酌着,就听阮珉雪继续说:

“别有负担。以我和你的关系,给你花钱才是正常的。”

……这话悦耳得有些刺耳。

柳以童最终接受了阮珉雪的好意,答应赴约,并直言自己很期待。

阮珉雪的手还被她拉着贴在脸侧,此时才动动,作主动轻抚,而后提醒她趁天没亮抓紧休息,与她道了晚安。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以童睡醒洗漱后,刚到大厅,就听到阮珉雪在打电话。

许是公司那边临时出了什么变动,阮珉雪口中重复着“今天”与“出面”,尾音多带疑惑,不像问句,更像质疑。

柳以童听着有些失望,她想,如果阮珉雪有急事,她肯定不愿耽误人家的正事。但定好出去玩被爽了约,让她白白兴奋一整夜,说不失落是假的。

然而,阮珉雪问她意见时,她又还是“识大体”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下次再去玩。我们有的是机会。”

“这么懂事。”阮珉雪勾勾嘴唇。

柳以童却听得别扭,那话不像夸奖,至少阮珉雪说起来时,眼底没有笑意。

或许,这位不喜欢太过懂事的情人?

柳以童揣测。

有些人就好养灵动泼辣的小雀,在平静无聊时轻轻啄人一口,且痛且刺激。

于是,柳以童赶忙说:“不过,作为补偿,能带我去你的公司玩吗?”

闻言,指节本在手机屏幕上翻飞的阮珉雪动作一顿,她缓缓抬起头,转来打量柳以童,眼里浮起些反复确认的意思。

柳以童语塞。

她本意是,能和阮珉雪待在一起,在户外或在公司都很有趣。可话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妥,她和她是什么关系,公司那种接近公开的场合,是她能去的地方吗?

“啊,不是……”柳以童舔舔干涩的嘴唇,正要改口。

阮珉雪却轻巧答应:“好啊。”

“啊?”

“反悔了?”

“……当然不是。”僭越的要求是柳以童提出来的,此时仓皇紧张起来的,也是柳以童。

“现在能出发吗?”

“好!”



专属电梯内锃亮的金雕栏带着种中古的低奢,与金融中心西装革履的白领们气质吻合,唯独身着皮衣皮靴的柳以童走进来时稍显格格不入。

出门前,阮珉雪没提醒dressing code,柳以童就搭了套兼顾美观与价位的,如今入场才发现多随便。

事实上,或许也没想象中那么碍眼。柳以童注意到,前厅往来的员工颇有素养,只有阮珉雪经过时她们会颔首低声“Michelle”或“boss”地打个招呼,没有人会表情浮夸地惊讶看其身边的柳以童。

还好还好,没太惹眼。柳以童心想。

倒是电梯到达楼层,在门外待命的几名助理看到柳以童时,反露出些许惊讶,甚至个别年纪轻的还反复偷盯着她打量。

怎么前台的人镇定得见多识广,阮珉雪身边的人更显得少见多怪?

总裁的办公室与休息室相隔很近,仅一个过道的距离。阮珉雪差三助在休息室接待柳以童,自己则带一队人乌泱泱进了会议室。

虽在课堂听老师同学们说过,但亲眼看见带独立卫浴,宽敞齐备犹如总统套房的休息室时,柳以童还是本能挑了挑眉——

真有钱。

想大逆不道地篡一秒的位。

“请坐。”三助是几名助理里年纪最轻的,负责阮珉雪的生活调度,此时引柳以童落座后,声线绷紧问,“您有任何想喝的想吃的,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那冷冰冰的声线听得柳以童也紧张起来,她不想麻烦人家,摆手说不用。

三助颔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以童沉默片刻,改口说,随便什么都行,三助这才点头领命,出去了。

室内仅余柳以童一人,她才放松些,身为学生第一次正式进入高精办公场合竟是以这种方式,她没心理准备,恰好没旁人,她刚好喘口气。

然而没多久,三助又进来了,端着青提气泡水和芝士欧包,动作倒是利索。

柳以童道谢,但坐在沙发上没动,只百无聊赖环顾四周。

三助又出去了。

这次出去的有点久,回来时硕果颇丰,带着Switch、PSP和手柄,连接到休息室的带鱼屏上。

柳以童:“……谢谢?”

三助又双叒叕出去了。

再回来时搬了点漫画,各种题材的都有,似乎因她没动第一批带来的饮料甜品,这次推车上还放了鲜榨果汁和提拉米苏。

柳以童嫌少被郑重招待,此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太客气,反倒成为对方接待的负担,不知如何能让自己感到有趣和自在。

故而找了这些甜点、游戏机和漫画,大抵是三助认知中,女大学生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在三助再度准备出门前,柳以童盘腿坐在显示屏前握起手柄,叫住她,故作为难地问:

“我一个人玩有点没意思,您介意陪我来几把吗?”

三助怔住,眸光微闪,忙点头,“乐意奉陪。”

几局街机打完,沉闷的场化解,三助果然卸下心防,和柳以童聊开:

“吓死我了!光看您穿着打扮,还有高冷的气质,我以为您会很难伺候,生怕怠慢了让您不高兴。”

三助是新来的,先前那位因病请辞,她顶替不久,虽然业务能力能够胜任,但心态还没练就成熟。

柳以童笑着说:“可能我刚来这里,其实也紧张,才显得高冷吧?”

三助捂嘴偷笑,“原来你我都在逞强装大人。”

闲聊过几轮,柳以童好奇,探究问:“为什么这么害怕,阮女士平时很严格吗?”

“也不能说严格吧?可顶级企业就是有种场,哪怕没有规章惩戒,大伙不由自主地就会追求尽善尽美。”三助理所当然道,“何况,您可是boss亲自带来的客人。”

柳以童挑了杯西柚汁,却没喝多少,只嚼着吸管走神,指腹在蓄着冰水汽的杯壁上摩挲,怎么冰镇都觉得痒,从指头痒到心坎。

蛛丝马迹都在指向她“被阮珉雪特殊对待”的可能性,这很难不让柳以童暗爽。

柳以童思忖片刻,记起什么,又问三助关于她刚来此地,前台与助理们反应差别的原因。

“楼下的同事们和boss打交道的机会不多的,说白了就是‘不熟’。加之您形象太好,她们多半当作谈合约的明星之类的……明星嘛,多大牌的大伙儿都见过,来这实习的第一关考验就是见到名人不能露怯丢份。”

三助娓娓道来:

“而我们这些助理,和boss打交道的就多了。谈商务的客户,通常依重视程度由总助、一二助或秘书在待客区接待。您是boss第一位亲自带来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被安排来休息室接待客人。正因我们太熟悉boss了,所以我们诧异,是出于来不及掩饰的本能。”

三助措辞严谨,“客户”与“客人”区分得很清楚,地点功能也强调得很准确。

咯咯。

犬齿在吸管上细细地磨,直到少女用力过猛,将它咬断。

被吐到掌心的那一小截吸管扭曲形变,被迫成为柳以童发泄隐秘情绪的出口。

三助见状,只抿着笑,没揭穿,也没多问二人关系,只了然地主动替这位稀客更换了吸管。

吸管通畅,入口的西柚汁清爽,底部还被打了气泡,不断上涌的细小泡泡像柳以童此刻的心情。

轻盈,酸甜,回甘微苦,滋味复杂。

她此时好想当面、亲口问问阮珉雪,自己对那人而言,究竟有多特别。

约半个小时后,三助收到消息,阮珉雪会在办公室稍事休息,于是柳以童便被带过去。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柳以童就见,阮珉雪坐在落地窗前的人体工学椅中,坐姿依旧端正,双手交叠在桌面,只眼皮阖着,这人连休憩都端庄得像一柄庄严的神像。

听见脚步声,阮珉雪微微睁眼,看见是柳以童,就又安心合上。

柳以童绕到她身后,站在她背后,手指轻轻搭上阮珉雪的头皮,缓缓揉动。

因为母亲生脑病,治疗时难免头皮疼,柳以童便自学了套按摩的手法,显然阮珉雪也对她的手法很是受用,绷紧的肌肉很快放松。

“怎么没去休息室?”柳以童问。

阮珉雪眼也没睁,“就坐五分钟,没必要去。”

“一会儿又要忙了吗?”柳以童有些失落。

“嗯。”阮珉雪顿了顿,问,“想旁听吗?可以帮忙做会议记录。”

柳以童没想到阮珉雪会信任她到这种程度,她作为专业对口的学生若能得到这种机会定受益匪浅,但她毕竟名义上并非公司内部员工,不想阮珉雪因给她参与高层会议的特权受人非议。

“我在这里等你吧。”柳以童于是说。

阮珉雪没勉强,“随你,回休息室也行。”

话题刚好到这,柳以童就顺势问:“听说,我是第一个进你休息室的客人。”

阮珉雪没说话,也没特别的反应,甚至在柳以童指下的肌肉都没半分异常,不知是悠然如故,还是控制得当。

半晌,阮珉雪才说:

“一般来访要走待客流程。”

这话不知到底算不算对柳以童问题的回答,意思是柳以童来得临时,走流程来不及吗?

柳以童追问:“待客流程很麻烦吗?”

“不麻烦。”阮珉雪说,“但我不想。”

落在人颈椎上的指头僵了下,再次揉动时,力道相比最初多少有点滞涩和别扭——

阮珉雪就是这样的。

分明一开始听出来了,柳以童的问题,就是想讨一个“特别对待”的答案。

偏偏不直接给,偏偏扯个“待客流程”顾左右而言它。

等柳以童的思路被带跑,忘了初衷时,再不经意拐回来,杀她一个回马枪——

“但我不想。”

因为你不一般。

总助敲过门后就站在门边等候,这是提醒阮珉雪去开会了。

阮珉雪起身,系上外套最后一枚扣子,侧头看了眼柳以童。

柳以童本以为她会叮嘱自己什么,毕竟这里是总裁办公室,有大量机密文件,而自己不过是个在她身边才几个月的床伴,远不够知根知底,她多层警惕理所当然。

可阮珉雪什么也没吩咐,只说想把休息室的东西搬来这里玩也没问题,就走了。

柳以童自己规矩,没随意乱翻。实则办公室台面上也没摆太多东西,精明的商人自有分寸,重要文件早都收起,以至于咖啡杯旁摞着的唯一一小沓纸质材料,醒目得像是有意为之。

柳以童从旁经过,瞥了一眼,她眼力尖,匆匆一下就看清那格式像是简历,恰好封面那位的照片她面熟得很,是女高时大她两届的学姐。

沪川女高宣扬榜样的力量,从入学时就开始激励新生,柳以童入学那一届,做新生动员演讲的,就是这位学姐,学生会主席、奥数冠军、奖学金得主,优秀得毋庸置疑。

学姐与柳以童还有个交集,即是同在阮珉雪的资助名单上。

与自己身份相似的投射,让柳以童不由得在意起这位学姐投递简历的命运,可惜纯打印的纸面只潦草手画了个星形记号,再无其它,柳以童看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再往下翻,就算阮珉雪敢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就是不怕她看,她也不愿在没经人同意的前提下肆意乱来。

不是道德感的问题,柳以童从不自诩圣洁,甚至自认心眼坏得很。

她规训自己,只因对方是阮珉雪而已。

这次阮珉雪走得稍久,办公室安静,柳以童等着等着就困了。

她坐在沙发上打盹,醒来时就见办公桌前坐着阮珉雪,女人神情专注地低头翻着手中纸页,背后落地窗的明光与白纸的反光将其面容打得朦胧,让正惺忪的柳以童产生点恍若隔世的错觉:

阮珉雪上学时期,大概也和眼前一样吧?

恬静的、知性的、明艳的学姐,一眼便让女孩们惊艳却惶恐,深知其高不可攀。

柳以童还没清醒,只见阮珉雪嘴唇开合,却没听清那人声音。

她缓了会儿才确定,听不清,是因为那人确实和总助交谈时放轻了声音,刻意的很轻很轻,似是怕惊动她初醒的心脏。

方睡醒的茫然被阮珉雪熨帖得柔软。

柳以童坐起,没擅自打扰二人公务,那边二人注意到她醒了,音量稍提,但依旧不响。

柳以童恰好能听清,又不会觉得太吵。

原来总助是在和阮珉雪探讨受过资助的应聘者,女高里不少优秀毕业生向阮珉雪名下投递了简历,人事特地筛出这些简历,并在上面标注记号。

柳以童振奋些,她正好好奇,那位学姐会不会就业时也得到阮珉雪的优待?学姐本就优秀,再有这份机缘加身,结局总不会太差。

却见阮珉雪将那沓简历拢好推远,淡漠道:

“让人事安排符合的岗位,这方面她们总比我专业。”

哦,原来是公事公办,没有优待。

柳以童心下如此判断,倒也没多失望,她和学姐交情不深,何况阮珉雪也没亏待人。

可下一秒又听阮珉雪补充:

“原则依旧是,尽可能安排得远离我。”

总助习以为常,了然收起那些简历,而后提出下一个议题。

“……”

柳以童默不作声,只手指无意识抠紧皮沙发蹭出摩擦声,好在仅她一人听到。

安逸的生活果真令人放下警惕,叫人髀肉复生,她什么时候开始忘了,阮珉雪对“被资助过的学生”,持有极为特殊的态度?

远不能说是优待,甚至可以说是排斥。

大局上看,阮珉雪多么公平,公平得堪称无情。天地分配资源不均,她替天行了一部分道,可自她这得道的人再不复恩泽,缘分从施受确立时就已尽了。

世间所有人都公平地竞争靠近她的机会,或早或晚,但都定量,不可续缘。

学姐的结局让柳以童不由得心生一个疑问:

那么,我呢?

我的结局会是怎样?

之前那些真实微小的体贴,都只是就事论事吗?

阮珉雪记得我也是被资助的一员吗?是没察觉,还是说,这天特地以这些简历,让我在这里听见她们的下场,作为敲打,作为暗示?

若说先前点点滴滴的恩泽,让柳以童如坐过山车攀顶,心情飞飙到顶点……

那么之后便是无尽的下坠,失重的生理反应无论如何无法用心理暗示抚平,柳以童再怎么劝自己,也无法管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阮珉雪声音很近,“你脸色好差。”

柳以童抬头,发现阮珉雪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跟前,办公室内仅她二人,总助聊完公事已经离开。

柳以童仰头笑笑,表情很乖,她不知,其实现在她的表情在人看来,有点破碎:

“可能刚睡醒?缓缓就好了。”

阮珉雪没深究,只抬手抚上柳以童脸侧,像要用掌心的热度给这张冷白的脸渡出点血色。

柳以童依恋地蹭蹭,越感受到那人掌心的温柔,越是心如刀割,她忍不住,还是试探着问:

“那些简历……”

“嗯?”

“……一定要,特地,将她们送远吗?”

其实答案都已算清,柳以童早在心里盘得明明白白,阮珉雪的做法无可指摘,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可她就是留有一丝侥幸,想从阮珉雪口中,听到些许别的可能性。

“送远?怎么说的好像我将她们发配边疆?我可没有这样的权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们应聘,是为工作,工作是为赚钱,兼顾自我实现。我这儿并非业内唯一优质去处,我身边也并非公司内唯一优质岗位。足够的实力会伴生足够的选项,她们永远都有资格拒绝,永远都有选择。”

“……”

“生意场上明码标价,钱货两清。这种情况下若还有什么遗憾,要么是一方预设圈套,要么是一方另有所图。”

阮珉雪说得平静,声音依旧好听。

像把精粹的刀子,优雅地剖柳以童的心——

是啊,资助也好,工作也罢,阮珉雪没设圈套,没对不起任何人。

那么,什么人会因她的推远,而痛不欲生呢?

是另有所图者,是飞蛾扑火者。

“你还有问题吗?”阮珉雪平静地问,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

直面血淋淋的真相后,柳以童反倒无比冷静,笑着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一只乖巧讨喜的金丝雀。

“看来没问题了?那轮到我了。”

“嗯?”

“刚才我不在办公室,你有翻过什么吗?”

“……”

柳以童心一紧,阮珉雪俯视她的眼眸盛着温柔水光,却无法抵消身量差带来的高高在上。

自保的本能让她只说了部分真相,“我没翻。”她确实没翻,只瞥了眼。可片刻,柳以童还是补全了事实,“不过,我看了眼那些简历。只是经过时看了眼。”

“认出顶上那个校友了?”

“嗯。”

“难怪你会在意。”

“……”听语气,对方不像生气,柳以童心跳稍缓,还是不放心追问,“你介意吗?我看你东西……”

阮珉雪毫无波动,一贯微笑,“怎么会?”

这人沉稳如海,柳以童这只小鸟振翅似乎掀不起惊涛骇浪,而海洋的稍起稍伏就能覆灭小鸟的余生。

“保管好机密是我的责任,我被那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还没有危机意识,破产就是我的宿命。倒是你,未来在商界,收集情报是好意识,有时甚至要不择手段。”

“我知道的。”柳以童赶忙说,生怕阮珉雪误会自己难堪大用。

阮珉雪则眨眨眼,不知在这人眼中,柳以童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听着不太信的样子。

柳以童便主动说:“我知道各种各样的手段,我在学,也会用。但我唯独不会用这些手段对付你。”

“……”阮珉雪的笑颜怔了下。

沉静的海,终究还是因渺小的鸟雀动容。

“好。”阮珉雪贴在柳以童脸侧的手顺势滑后,捏了捏她的耳垂,这动作很亲昵,甚至带点宠。

柳以童很高兴,可高兴之余,眼眶酸涩。

“我喜欢你的诚实和坦白。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都可以吗?”

“嗯。”

柳以童抬手摁住阮珉雪的手背,闭眼沉浸于她慷慨的温柔:

“我想要你接下来的时间,只属于我。”

从公司出来后,阮珉雪还是带柳以童吃了好吃的,买了很多衣服。

珍馐高定在前,柳以童面上表现得雀跃,不扫人兴致,实则情绪一直跌到谷底。

过山车已行完最陡峭的坡,只剩一段缓冲的平地。

柳以童这天体验完所有跌宕起伏,纵然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得下车。

回程的路上有司机来接,柳以童与阮珉雪分坐后座。

在车的两边,隔着距离,左右持平,好似天平的结构。

柳以童清楚,她和阮珉雪之间,从来都是不平的。

哪怕因AO体质,她实际比阮珉雪稍重些,可天平下沉的那端,永远都是阮珉雪。

车行得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故而天平几乎没有波动——

柳以童vs阮珉雪的天平不会波动。

少女心中,悬而未决的较量,她能否侥幸与阮珉雪日久生情的天平,也已因今日那叠简历的加码得出结果,无法撼动。

柳以童想,若是她没体会过阮珉雪的“爱”,没走过心,或许还能哄骗自己,陪阮珉雪演完这出金主与情人的戏码。

等岁月漫长,剥离阮珉雪的冷漠,她十拿九稳,再去乞讨阮珉雪的真心。

可现在不行了。

她认清了阮珉雪隐在大爱之下的疏离与冷漠。

那人最珍贵的心,一开始不打算给的话,就永远也不会给了。

柳以童输不起了。

她不能再接受阮珉雪更多的“爱”之后,有一天,被那人寒着脸亲手收走。

高枕无忧的疏失养就的腐肉已成既定事实,与其徒劳懊恼,不如趁它们扩散腐败到致命之前,咬牙将其剥离。

“沉溺于极乐酣梦患得患失”,与“清醒剧痛后的解脱”,说不上哪个结局更好,但柳以童决定做出选择,趁早了断。

到家后,阮珉雪让柳以童洗澡后,来二楼卧房。

这个要求是何事的开端,柳以童早已习惯并清楚。

她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找换洗衣物,而是从抽屉中取了什么,不假思索地、决绝地上楼,敲了阮珉雪的房门。

来应门的阮珉雪一开始表情甚至是茫然的,衬衫的花束领因扣子解了几枚而开敞,露出里头大片细腻的白皙皮肤,其上落着前些天柳以童印上去的红。

好漂亮。

柳以童眼眶被那景色染红,她咬咬牙,下定决心,接受自己即将失去观赏这些景色资格的结局。

刚解衣扣的阮珉雪也清楚柳以童没来得及洗澡,突然上来当然有别的事,就放她进门。

进门后阮珉雪也没回避,自然地抬臂将发丝束在脑后,露出纤白的后颈。

柳以童知道那人的习惯,挽完头发就该脱衣了,她必须马上开口,否则之后,她怕自己会失去勇气。

“阮珉雪。”

“……”阮珉雪定住,转身看过来,柳以童几乎不在做.爱之外的场合唤她全名,她因而严肃起来。

“我们聊聊,好吗?”柳以童说这话时,声线都在颤抖。

“要坐下说吗?”阮珉雪好体贴,体贴得让柳以童心碎。

柳以童摇头,“就这么说。”

“好。”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掌心的卡片几乎要折断扎穿皮肉……

在见血之前,柳以童终于狠了心,将那张银行卡丢在床面上,甩在阮珉雪面前——

这是她能匀出来的最后的力气了。

没有多余的体力支撑她把它亲手交到阮珉雪手中。

看到银行卡,身为商人的阮珉雪自是敏感,嘴角很浅地挑了下,鼻息溢出声轻笑,开口时声音偏冷: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所有我欠你的钱。”

“……”阮珉雪没开口,定定看着柳以童,等人把话说完。

柳以童几度哽咽,还是艰难将话语从齿关挤出:

“包括你给我的定金,所谓‘包养’的零花钱;包括你前些年资助我上学的学费;包括我母亲的医药费……还有你今天给我买衣服的钱,我都会转进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呵,”阮珉雪微张嘴,恍然悟道,“难怪,你在我身边时还打那么多份工,看来是早有这种打算?”

“是的。”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胸膛内却愈觉匮乏,她忍痛继续道,“我知道,雪中送炭的恩情,包括这些年本金投资可能带来的利息与利润,不是我把本钱还清就能弥补的,之后我会慢慢偿还你,但是……”

“但是,无论如何,你也要在今天和我清算一切,是吗?”

阮珉雪抱臂,已是防御姿态,神情显出谈判桌上的游刃有余,可眼底的难以置信,暴露了矜高者的动摇。

“是的。”柳以童肯定道。

“柳以童,你清楚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清楚。”

阮珉雪一顿,还是开口强调:“与我清算一切,等同于与我划清界限。”

这强调带着不可思议与威胁之意,听着莫名更像是挽留。

“……”

柳以童卡顿许久,才艰涩将回应挤出喉管:

“我清楚。”

阮珉雪眼底的温度淡下去,深海入夜,回归令人窒息的凄寒。

柳以童几乎要溺毙在那人冷漠的眼眸中。

“好。我接受。”阮珉雪说。

阮珉雪多么高贵坦然的一个人,被提出划清界限,不会追问缘由,更不可能挽留。

那人只是拾起了那张卡,笑着看过来。

或许是柳以童眼前水汽太厚,折射了多余的光,她眼中的阮珉雪扑朔眨眼,睫羽高频闪颤,像同样不堪海洋气浪一般。

但柳以童无力追究,她必须在阮珉雪开口驱赶她之前,抓住在阮珉雪面前的最后机会:

“阮珉雪,你接受了,也就是说,我们两清了。”

“嗯。”

“那么,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

阮姐的暗示:公事公办,你不一样

柳妹的解读:杀鸡骇猴,以儆效尤

目测平行时空还剩三章完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