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七

林梦期曾如此断言阮珉雪的余生:

孤身。

并非孤独,并非孤单,仅仅只是孤身。

很客观的一个词,没有额外的价值判断,没有擅自的情绪揣测。

阮珉雪一个人过得很自由,很体面,亦很完满。

阮珉雪什么也不缺,不满足乌合之众对“高岭之花下神坛”的执念,好像有钱有闲的人总要有点极力掩饰的空虚和对真爱的渴望,好满足他们趁虚而入的救赎幻想。

但阮珉雪并非如此。

她没有,不是因为她得不到,而是因为她不需要。

林梦期曾如此评价阮珉雪的底色:

警觉。

这人看似稳定平和,实则一直如行于悬崖万丈的独绳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这一程从她出生起便已注定,只她一人能走,无人能陪她。

所以阮珉雪很强。

练就了无可动摇的平衡感,稳稳地、坚定地,走在无数人葬身的悬绳之上——

她生来便未见过自己的生母,父亲阮士诚总对此事讳莫如深,家中连一张照片也找不到。

直到她十二岁,攒够第一笔资金和门道,独自查到线索,初次拜访母亲的现居地:

一处小小的墓碑。

她从母亲墓碑的照片上,第一次看到这位与自己有着相似眉眼的美丽女人。

小小年纪的她便知,原来,女人纵然是美貌与钱财并俱,也逃不过被阴谋算计拆吃的命运。

若说亲情重要,阮珉雪自小不得母爱,自小被父亲严苛以待,依旧没养出什么反社会倾向,依旧待人和善友爱。

若说友情重要,阮珉雪上学时便未被人平等地待过,多数女孩敬她畏她捧她,少数家境与她匹配的靠近了她,却在得知她品学兼优并无什么旁门左道时,愤而离去。她唯一一段觉得舒适的友谊便是和林梦期的,平日没太多交集,甚至一年半载才联系一次,不过每次唐突找彼此都不需要寒暄,开门见山说事,相熟得仿佛昨日才彻夜长谈一般。

若说爱情重要,多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令女人前赴后继仍心驰神往。可阮珉雪见过更多残忍的案例,被那些虚构的幌子蒙骗后的血淋淋的真实——

坐拥名利的女明星为爱所困抑郁暴瘦;才貌双全的女高管被枕边人做局人财两空;就算是最圆满的校园恋爱,多年后再访,两人也被柴米油盐磨平棱角英气;而那些真正在婚姻中幸存快乐的,要么过得糊涂,要么分外清醒,清醒者也自知,能幸福是因其本就拥有收获幸福的能力。

阮珉雪看得太多,也看得太清。

她并非被别人的故事恐吓,她只是以此为鉴,更清醒认知到自己需要的爱情,是什么形状。

一定要能恰好嵌进她生命的空隙里,无需托举她,甚至可以稍稍消耗她,毕竟她自己便是资本,无所谓那一点点资源,但唯独不能磋磨她。

阮珉雪要永远都是阮珉雪。

不因任何人面目全非。

就像她记忆中唯一一段让她觉得安全的关系那样——

Mousse,一只比格犬,阮士诚在她十岁生日时随手作为礼物送给她。

奶比品相极佳,可爱得不行,也黏人得紧,但阮珉雪好喜欢,小狗这种生物就是这样,给它好吃的,陪它玩,它就会全身心属于你,无需担忧算计,无需担忧背叛。

奶比性格也好,阮珉雪上的是全日制寄宿的贵族学校,能陪Mousse的时间很少,但只要她回家,Mousse就会不计前嫌朝她飞奔而来,尾巴像直升机顶桨一样转得飞起,毫不记仇。

阮珉雪在谁前都要端着架子,唯独在Mousse面前,可以放下戒备,成为一会儿她自己。

直到16岁她上高中,阮士诚要把Mousse送走,理由是会耽误她学习。然而彼时,阮珉雪学业没有半分退步的迹象,反而渐入佳境,何况她回家的时间那么少,Mousse哪有机会耽误她。

阮士诚连借口都找得那么拙劣,以关心她的名义,却忽视她情报收集的能力。她早听说,阮士诚看不上Mousse,是因为品种,比格犬配不上他日渐崛起的家业与声名,他需要更昂贵的名犬衬托自己,而不是让矜贵的女儿跟一只普通得作为常用实验犬的比格厮混。

Mousse被送走了,它和小主人阮珉雪分隔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阮珉雪费尽心思,才突破阮士诚的情报围截,终于确定Mousse的去向。

她去见它时,是飞奔着去的。

她要接它回家,不是回阮士诚监视下的房子,而是她和它的小家。

与Mousse一街之隔的路口,阮珉雪看到了她的小狗。半年过去,小家伙好像瘦了点,但还是和过去一样,一看到她就兴奋得直叫。喉咙里有引擎似的反复启动,仿佛在倾诉相思之苦,脑袋不住往街对面的她这边顶,牵着狗绳的好心新主人差点被它拽得闯红灯。

绿灯亮。

阮珉雪迫不及待启步,要朝她的小狗走去。

新主人许是见绿灯亮,手上稍松了点劲儿。

Mousse挣脱桎梏,竭尽全力朝她奔来……

却没来得及像以往一样撞进她怀里。

而是被一辆她很眼熟的车碾碎。

血肉飞溅。

车上下来的人,阮珉雪不认识,她只知道那人连声向她和新主人道歉,说要赔偿。阮珉雪当时面不改色,一滴眼泪没掉,只抱着她体温渐渐流失的小狗,冷静地感受她唯一真挚的小朋友的离去。

要说阮士诚不走心吧,那人控制得多准确,连阮珉雪这天会出现在这里都知道,特地找个阮珉雪没见过的人,来当面了结小比格的生命;要说阮士诚走心吧,那人连车都没特地换,大抵是随便车库里指了一辆就派来了……

不。或许目的正在于此。

他就是要让阮珉雪明确父亲的能力和手段,拙劣的掩饰只是“证明”他还惦记父女的名分,若阮珉雪再忤逆、再违抗,他不介意做得更难看。

阮珉雪自那天起,再没回过“家”。

后来再见阮士诚,是约十年后,顶级富豪也逃不过死生的大手,重病在床,濒死之际,她去见他最后一眼。

阮士诚久违见到仅剩的血亲骨肉,激动得热泪涕零,他见阮珉雪面带笑意,温柔地倾身,凑到他耳旁,有话要对他讲。

他想,这些年风光与颠沛在命终时都是虚的,只有阔别的女儿在他临终前的亲近,才是唯一真实的。他期待着女儿会和他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阮珉雪说:

“下去见到Mousse时,帮我转告我的小狗,我很想她。”

阮士诚瞪大眼睛。

不待他开口,阮珉雪笑意不减,摘了他的氧气罩,继续说:

“没见到也没关系,反倒证明世上有天堂,而你上不去。”

离开医院前,阮珉雪洗了好几遍手,皮肤都险些搓得褪皮,泛着明显的红。

走出医院时,她听到小奶狗的叫声,很像Mousse小时候。她循声望去,果然是只奶比,丁点大,小玩具似的,眼睛亮亮的,精力充沛地乱窜着……

然后跃进旁里一个小女孩的怀抱里。

小女孩被小奶比扑倒,但还是笑着拥紧小狗,一人一狗脏兮兮的,被监护的大人无奈地轻声呵斥。

没有人在看阮珉雪。

但阮珉雪还是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

然后她就沉下脸,疾步走远,上车,加速驶离这个地方。

她没有出席阮士诚的葬礼,有钱人的任性在于,她可以花钱清洗恶名,将其公关为痛不欲生身体抱恙。

阮珉雪继承了一切,阮士诚的遗产为她的事业添砖加瓦,她有的是钱。

但她再也没有接回过任何一只小狗。

再也没有一只小狗和Mousse一样,能让阮珉雪回忆起来时,又甜又苦。

柳以童的出现,是意外,至少对阮珉雪而言是意外。

许是吊桥效应作祟,阮珉雪在情期发作的危机时刻,遇见了信息素恰好匹配的那个小孩,小孩一双独特的下三白眼锁定她,她只觉自己心跳异常快。

那小孩可不符合阮珉雪的预设:必须是嵌进她生命的恰好的形状。柳以童显然和她不契合,锋芒毕露的少女,捏着她的腕子,教她如何持那柄水果刀,抵上自己的心脏。

疯子。

刀子抵在对方心口,反倒扎得阮珉雪不适,扎得阮珉雪烦躁,扎得阮珉雪难得无措,第一次察觉自己失仪。

阮珉雪闲暇回忆起,有时会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就把那个孩子带回了别院。

可随即她又会觉得合理,阮珉雪拒绝不了柳以童。

因为柳以童真的好像好像Mousse。

没有一只小狗能代替Mousse,奇了怪了,偏偏是个人类给了她如此强烈的既视感——

精力充沛,青涩莽撞。

有时分明弄疼了阮珉雪,却一脸无辜仰头看过来,让她心软没法追究,只能摸头纵容。

学习能力很强。

阮珉雪的需求,三两下就能学会,让阮珉雪不用因琐事操心,见到彼此时都是最佳的、可以玩闹的状态。

有点黏人……不,是很黏人。

平时看不见也不惹事,一见面恨不得直接扑上来,阮珉雪走到哪里,身边都被小狗味缠着似的……哪怕是床上,阮珉雪累得动不了,那家伙还要贴着她抱着她睡,舍不得撒手。

最重要的是,哪怕嘴上说不出来,眼里却干净纯粹的,全部只装满她。

好深情的一双眼,又亮又明媚,如果这是演技,这家伙简直是影后。

她被亮晶晶水汪汪地盯着看时,心都会融化。

上一个让她想起来苦涩与甜蜜交织的,还是她的小比格犬Mousse。

这一次,就成了柳以童。

一如初见时是意外,这夜柳以童站在她面前,强忍泪意甩出银行卡,说要和她划清界限时,阮珉雪也很意外。

她以为养熟了的小狗是不会背叛的。

随即阮珉雪就叹服自己的“人性泯灭”,她以为柳以童不一样,她以为自己这次也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的。

柳以童背叛她,而她很快就接受了。

非要说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睫毛飞快地颤动,感官麻痹的当下,她没深入去想,高频眨眼是什么反应的前奏,或许是她不愿意想。

直到下一秒,柳以童说:

“那么,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感官回来了。

阮珉雪这才后知后觉,方才为何睫毛频闪。

一如树梢的新叶不堪晨露的重负,她的眼眶也兜不住久违的酸涩。

柳以童隔着距离,不敢碰她,诚恳又炽烈地说起对她的爱意,说起对她暗恋多少年,说起当年她都印象薄弱的“劝学电话”,说起得知她是资助人时自己有多绝望:

“阮女士,我知道,哪怕没有资助关系,我与你也隔着天堑。就当是我不自量力,我想我这辈子总要莽撞一次才不后悔。我从那时起就在计划,要把欠你的都还清,要把和你的差距追平,我要平等地、坦荡地站在你面前,没有任何负担与亏欠地说出,我喜欢你……”

这番话,小孩不知打了多久腹稿,前边几句话都磕磕绊绊,这番话却台词似的异常流畅:

“我知道您身边有许多优秀的人,那些人相比于我几乎出生即在终点线……而我用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才站在起跑线,才仅仅只是站在起点而已。

“我与您的差距客观存在,如此遥远,在我追赶时您也未曾停止脚步,我清楚,有些距离是恒久无法抹平的。

“我以为,我甘愿永远仰望您。我也以为,我足够忍耐,可以按部就班到一切十拿九稳,包括我的实力,包括您对我的感情,我以为我可以等……

“可是不行。

“越是喜欢您,越是靠近您,我越是沉不住气。

“您是我唯一的感情经历,所以我本来无法总结这是什么原理。直到与您相处越久,积累越多体验,我才敢得出一个猜测……”

说到这里,小孩顿了下。

抬眼看向阮珉雪时,眼眸亮亮的。

很冲击的一幕。

再度让阮珉雪想起那隔着马路望向她的,赤忱纯粹的信任与喜欢。

让她面无表情,眼眶却一重,脸颊上有温热痕迹滑下,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柳以童说:“我猜是因为,爱是例外。”

柳以童说:“阮珉雪,我喜欢你。”

柳以童说:“我重新站在起点上了,我可以追你吗?”

阮珉雪低下头,她心底暗潮汹涌,澎湃着无数情绪,她因而得知,爱意绝非纯粹统一,其复杂深邃,含有极致的欢悦,亦有阴暗的妒恨。

柳以童说要离开她时,阮珉雪没生恨意。

可柳以童转而说要追她时,阮珉雪反倒生恨了——

因为她内心竟因一个小孩的一句话,就升腾无限的狂喜,雀跃地、沸腾地、疯狂地,不再似她自己。

阮珉雪以为,这辈子自己都只属于自己,再无人能令她情绪强烈波动。

可柳以童看似卑微低调,实则多么霸道,强横剥离她的一部分,据为己有。

那被分走的部分,被拿捏在柳以童手中,不再由阮珉雪掌控,却牵动阮珉雪的一颦一笑。

凭什么?

阮珉雪恨柳以童,凭什么是你?凭什么你可以?

听见柳以童的告白,她萌生一瞬阴暗的报复欲,她想摧毁柳以童,她恨她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可当柳以童真的将心脏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仰视她时,她的一切阴郁就消失殆尽。

她没法伤害她。

她只能爱她。

柳以童说的真的很好。

爱是例外。

爱是例外。

“柳以童。”阮珉雪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这人是追不到的。”

柳以童身体猛然一颤,“我明白。我不会枉顾您的意愿,只要您困扰,我会马上停手。我只求一个开始的机会……”

阮珉雪缓缓却坚定地摇头,“我看得上的人,不用追我。我看不上的人,追我也没用。我不吃死缠烂打那一套。”

“……”

柳以童低着头攥着手,指头深深扎进掌心,阮珉雪看到,少女指心被压得充血赤红,可指背却苍白不透血色。

阮珉雪叹一口气,伸手过去,终于主动握住那只冰凉的、无依的、独自强撑的手。

阮珉雪轻轻说着,手上将少女攥紧的指头重重掰开:

“柳以童,我不用你追。”

“……”柳以童抬起泪眼,难以置信看过来。

阮珉雪问:“你听明白了吗?”

柳以童机械地、迟缓地点点头。

题干给得很详细了,答案也给得很明确,将答案代回题干,几乎没有解读错的空间。

柳以童像是宕机,半天没反应过来,许久泪水才大滴大滴砸下来,反握住阮珉雪的手,哭得都打嗝了,像个受尽委屈的小朋友。

阮珉雪没叫停,任她发泄,任她哭,只在适当的时候擦擦她的眼泪,拍拍她的背。

哭够了,柳以童才抽噎着说:

“要追的,阮珉雪,让我追你吧。”

“为什么?”阮珉雪没再否定,只耐心询问。

“我不是急切只要个结果,和你在一起的每个过程我都很沉浸,很享受。而我能给你的不多,真的太少了,你这么好,别的女孩有的‘暧昧-告白-追求-恋爱’,你也要有。你可以不要,可我不想你缺。”

“……”阮珉雪闻言只笑,她没反驳,小孩说给的很少,可哪里少了?

小狗或许也以为自己不够好,什么都没有,才会把主人放在第一位,甚至远超过自己的生命。

可见惯人间冷暖的主人才知道,小狗给的太多太重,是主人得到过最最好的。

“好,你追吧,柳以童。”

“谢谢……”

“怎么追人的还要说谢谢?”

柳以童被问懵了,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却被阮珉雪踮脚吻上,以唇堵住话语。

缠吻间一句呢喃聊作警告:

“我很贪婪,我很难追。你要做好准备。”

“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会追到你。”

*

阮珉雪确实很难追,客观意义上的,这人什么也不缺。柳以童也确实没什么感情经验,客观意义上的,追人的手段笨拙青涩。

买花,买礼物,做个惊喜的爱心晚餐,发过短信确定有空才敢打来的问候电话。

都很含蓄,不张扬,几乎只在别院里完成。

最唐突的也不过是情人节这天,柳以童提前“申请”接她下班后,才敢把摩托开到她大厦楼下。

阮珉雪走过去,量身定制的香奈儿与轰鸣的二手川崎形成鲜明对比。

骑车的少女掀起护目镜,被风吹得泛红的脸箍在头盔里,衬得眼睛愈亮。

“送你。”柳以童递上一捧花,机能风的粗野装束,搭配一束娇嫩的香槟玫瑰,张力拉满。

阮珉雪笑笑,接过花,粉润的花偎着玉骨的人,她被花取悦。而美人与花珠联璧合的画面,显然更取悦了赠花的人。

“要上车吗?”柳以童高兴地问。

阮珉雪挑眉,“这什么问题?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是……”柳以童憨笑。

阮珉雪当然知道柳以童的意思,小孩可能觉得她坐惯了配有司机的超跑,而不是一辆粗野的摩托。

柳以童主动为阮珉雪戴好了头盔,阮珉侧身坐上去,扶住少女的腰。

“抱紧咯!”柳以童喊道,随即拧动油门。

机车如离弦之箭窜入车流,阮珉雪猝不及防,整个人撞上少女单薄却挺拔的后背,不得不环紧她的腰。

风瞬间灌满了阮珉雪的五感。

城市霓虹模糊成光影线条,喇叭声与工作喧嚣通通被甩在脑后。阮珉雪精心打理的卷发在风中疯狂舞动,她闭上眼,感受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撕开了她包裹在精英外壳下的、死水般的生活。

心跳快得惊人,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驶上跨江大桥时,阮珉雪示意停下。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这种陌生的失控感。

她走到桥栏边,从手包里摸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烟。江风撩起她的发丝,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疏离寂寥。

打火机刚擦出细小的火焰,不待凑近点烟,阮珉雪就察觉脸侧一热,转头,见是柳以童正直勾勾盯着她唇中未燃的烟。

阮珉雪静了下,还是将那烟取下,放回盒子里。

“不抽吗?”柳以童问。

“不抽。”阮珉雪低着头,半晌,又补上一句,“以后也不抽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多年习惯轻易放下总有缘由,她想,先前她孤家寡人不在乎,可如今,她开始考虑未来。

奈何烟瘾已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痒,在情绪起伏时悄然探头。

阮珉雪摩挲着烟盒,略带一丝自嘲地轻笑,“可是现在瘾犯了,怎么办?”

阮珉雪说完,看向柳以童,在期待。

柳以童什么也没说,只上前一步,勇敢地亲吻过来,手指穿过阮珉雪的发丝,揉着女人敏感的皮肤,吻得她瑟缩。

两种清甜且汹涌的漱口水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融合驱散了烟草留下的虚无渴望。

味道不错。阮珉雪想。

果然,戒掉一种瘾,可以用另一种更强大的“瘾”来替代。

比如,少女带来的风驰电掣的刺激。

比如,少女唇齿间温柔且青涩的味道。

斜躺在机车座上的香槟玫瑰被风吹得轻颤,暌违了一个凛冬的花期终于到了。

阮珉雪在这个有花香作伴的吻中,重新看到了友人描述的深渊。

她仍旧独自一人行走在悬绳之上,沉稳、强大,镇定地目睹旁人一个又一个坠落深渊。

一切似乎一成不变,但她知道,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阮珉雪抬眼看向终点,悬线的尽头,站着柳以童。

柳以童正期待地、眼眸明亮地迎接她。

阮珉雪笑笑,稳步行完了这危机的一程,到那人身边。

她知道,此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