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八

春节过了没多久,柳以童就在院中种下了花种,风信子与香槟玫瑰的,用以兑现她刚进别院时给自己的小小承诺。

她开始等,等象征她和她的花开满春天,她期待在那之前,她能追求得自己与对方都满意,能与那人正式相恋。

比花开先到来的是开学。

校内举办春季运动会,柳以童作为班级内身体素质优秀的代表人物,几乎推脱不掉“为班争光”的责任。

柳以童自己倒无所谓,去也行,不去也行,她不喜出风,但也不会避风头,不过,是萧栀子一番话燃起了她非去不可的斗志:

“春天!操场!大学生鲜活的肉.体!谁能拒绝欣赏这种青春的美好呢?好期待好期待!”

萧栀子对着虚空犯花痴,柳以童却被她无意间提醒:

这难道不是好机会吗?

邀请阮珉雪来看比赛,她就可以趁机在喜欢的人面前散发魅力……

于是,柳以童干脆利落报了两个项目,一个是彰显爆发力与肌肉的单人百米跨栏,一个是万众瞩目的集体4x100接力。

万事开头难。

若说这句话为真理,那么报名与选项目便压根称不上开始。

她没想到,最难的,居然是开口向阮珉雪发出邀请。

入春后阮珉雪又忙碌起来,年后加上新季度的双重debuff让柳以童几乎一周只能与阮珉雪碰一次面,剩下的时日只能靠视频通话聊解相思之苦。

人家作为操盘手在各大财经场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时……

她在忙叨运动会。

这巨大的反差,这社会人与校园人的差异,让柳以童只觉得自己幼稚。

穿运动鞋的倒是能追得上高跟鞋。

但追上是追上了,能配得上吗?

因这份纠结,邀请的话含在柳以童口中,几次视频通话都没能说出。

就这么一直拖,拖到运动会前一天,柳以童才几乎抱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在视频通话快要结束、阮珉雪那边已经传来秘书提醒下一场会议的声音时,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明天我们学校开运动会,你想来看看吗?”

屏幕那端的阮珉雪正低头签文件,闻言笔尖顿了顿,抬眸看她。

画面中,那人五官轮廓被光镀出银刀般的边缘,精致漂亮,摄人心魄,看得柳以童心跳骤快。

这张脸不管看多少次,都很难习惯。

简直国宴。

柳以童正惊叹,就听那人笑笑,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么突然啊?”

柳以童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沉进柠檬汁般酸涩的池水之中。

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好,怎么能把邀请拖这么晚,显得临时且随意。

阮珉雪工作时的日程表几乎要以分钟为单位切割安排,她又不是没见识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现在临时邀请,唐突且不合时宜。

但柳以童没让阮珉雪为难,连一丝失望情绪都未曾表露,大方说:

“小事!不重要的!我之后让室友录视频,把我高光时刻给你看!”

阮珉雪笑着看她,没说什么,到了开会时间,二人最后互道了晚安,便挂断通话。

“呃啊啊啊啊啊!”

挂完视频,柳以童就在床上打滚发泄。

直到精疲力竭,她仰望天花板,自我安慰道:

吃一堑长一堑。

这次亏了就亏了,明年还有运动会,一定要提前邀请,让阮珉雪亲眼见识她青春女大的魅力!

辗转难眠,到了运动会当天,四月的风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掠过熙攘喧腾的校园操场。

柳以童站在百米跨栏的检录处,微微失神地看着跑道边的观战位——

人群中弥漫着防晒霜、汗水与荷尔蒙交织的躁动,阳光落在道中栏杆的金属条上,反光有些刺眼。

柳以童眼睛一酸:

阮珉雪没出现。

虽然她昨夜就已知道结局,但多少还是心存侥幸,可这天真正目睹现实,她难免有点失望。

就一点点失望而已。

“经济学院柳以童。”学姐点名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失落,专注于眼前的红白跑道。

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学院队服,冷白皮与薄肌线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简单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柔韧的腰身舒展开,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跑道边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小小惊呼和窃窃私语,不少目光黏着在她身上,又在她若有所觉望过去时慌张移开。

柳以童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扎眼的人——

同寝的老大。

经一个寒假的沉淀,老大好了伤疤忘了疼,开学时又开始在寝室耀武扬威,似乎仗着柳以童不在,相较上学期变本加厉,引萧栀子叫苦不叠。

此时老大正冷眼望向起点线的柳以童,嘴角撇了撇,眼里暗涌的情绪几乎要滴出来。

柳以童没多搭理她,收回视线,等待裁判员鸣枪。

“各就各位——预备——”

砰。

柳以童蹲踞弹射,踩着枪响冲了出去。

跨栏是对爆发力和速度的双重考验,她个高腿长,步伐极大,节奏稳定,奔跑姿态带着野性力量与奇妙轻盈。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明亮的眼睛,犹如敏捷的小豹。

然而,就在她刚过第一个栏,正欲提速冲向第二个时,跑道内侧的草坪上,一个正在清理器械的工作人员“不小心”将一只沉重的铁筐推到了跑道边缘,几乎是正正挡在柳以童即将经过的线路上!

变故突生!

惊呼声从看台上炸开。

那铁筐沉重,若是撞上或者被绊倒,后果不堪设想。

一众惊慌的表情间,唯老大快意挑眉。

千钧一发之际,柳以童加倍凝神。

她没有惊慌减速,反而在极限冲刺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只见她左脚猛地一蹬,借助冲势和身体核心,迅捷地一个小跳步,脚尖精准地点在铁筐边缘借力,整个人险之又险地擦着障碍飞跃过第二个栏。

落地时没有失去平衡,速度几乎未减,甚至没和其余跑道的选手拉开太多距离,她鞋尖节奏加快,很快拉平那微不足道的落差!

整个运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漂亮、惊险,且极具力量感,几乎像经过精心设计的表演。

在柳以童率先冲线后,观众席掌声愈烈。

少女在终点线后喘着气回身,看回跑道边观战的人们。

无数张真诚恭喜的笑颜,反衬得老大脸色更苍白难堪。

柳以童什么都没说,却比开口更有力,因她眼神冷冷锁定老大,犹如锁定真凶。

老大脸色愈惨烈,或许看懂了柳以童眼神的意思:

我知道是你,你奈何不了我,你且等着我。

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更大的赛事热潮淹没,没多少人注意到这女寝之间安静遥远的对峙。

短暂的休息后,就是最后的集体项目,班级混合接力,柳以童被安排在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棒。她的班级之前比分略略落后,最后一棒压力巨大。

起跑,接棒,追逐,反超……呐喊声震耳欲聋。

柳以童接棒时,她们班还排在第三。她咬紧牙关,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终点线。

倏忽间,喧嚣鼎沸的人声、炫目的阳光、粗重的喘息声……都在一瞬间褪去。

世界骤然安静,视野聚焦。

终点线后方,一个少女期待却不期望的身影,正低调地站在人群后面。

阮珉雪。

她来了。

穿了件简单的绒白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致细链的腕表。长发解散,柔顺披在肩后。

温柔美丽得不似真实。

她站在那里,与周围青春洋溢、穿着运动短袖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却如磁石,牢牢吸走所有人的视线。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柳以童疲惫的身体,带来一股全新的、爆炸般的力量。

柳以童咬紧牙关,本略滞涩的腿肌再次疯狂,她以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接连超越前方两个对手,第一个狠狠冲过了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哇啊啊啊啊——”

“柳以童!柳以童!柳以童!”

同学们雀跃的欢呼声潮水般涌来。

冲刺的巨大惯性让她刹不住车,她往前踉跄几步,身体停不住,大脑想回头,矛盾让她失衡,她往前一扑……

却没有预想中摔倒在塑胶跑道上的疼痛。

她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带着清冽淡香的怀抱。

阮珉雪不知何时主动走出人群,微微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少女汗湿的、几乎脱力的身体。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欢呼。

运动会本就是让少年人恣意疯狂的场合,围观的学生们脱离了平日的含蓄,震惊兴奋地议论着:

“那姐姐是谁?好漂亮!”

“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她抱着柳以童诶!她们是什么关系?”

“天啊,这是什么画面,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柳以童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脸颊紧贴着阮珉雪的颈侧,感受其真实肌肤的温热,感受胸口相贴时对方平稳的心跳。

周围喧哗不止,阮珉雪并不在意,汗水和热喘可能弄脏了其干净的衣服,阮珉雪毫无嫌弃,只是稳稳抱着少女,没有松手。

片刻,柳以童自己不好意思地站直,阮珉雪还搀着她,平静温柔地问她:

“还能走吗?”

柳以童用力点头,心脏跳得比刚才冲刺时还要快,还要响。

阮珉雪很自然地挽着她一只胳膊,避开越来越多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引还需要散步舒缓肌肉的运动员慢慢走向人少些的树荫路。

所过之处,总有目光黏在她们身上,有惊艳,也有好奇。

不少女生看向她们时欣赏且羡慕,不知是在羡慕哪一方;个别篮球队的高大男生望向这边眼神发亮,跃跃欲试似乎想上前搭讪。

柳以童心一紧,下意识抬手在阮珉雪肩上揽了下,收紧,让人贴近自己,这是个宣誓主权的动作。

那些男生见状,悻悻收回视线。个别捧着矿泉水许是要给她送来的女生,也只得撇着嘴遗憾站在原地。

“好烦。”柳以童语气半是埋怨半是骄傲,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故意拖长了调子,染上一点撒娇的意味,“好多人看你。”

阮珉雪笑了,淡淡瞥了眼那些揣着水的女生,反问一句:“这些人只是在看我吗?”

柳以童没说话,悄悄观察阮珉雪的表情。

只见阮珉雪侧过脸来,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只盛着柳以童,轻描淡写地抱怨回来:

“小柳同学也不是能让我省心的主儿。”

“……”

柳以童的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她晃了晃阮珉雪的手臂,故意问:

“这是什么意思呀?”

阮珉雪没答,搀着她往前走。

柳以童心底越痒,大胆开始缠人:

“是吃醋吗?阮珉雪你吃我醋了吗?”

就在柳以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到阮珉雪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被风送过来,模糊又清晰:

“我不爱吃酸。”

多么拙劣的回应,压根不像阮珉雪应有的水准。

却让柳以童心底瞬间炸开了漫天烟花,嘴角无法控制地高高扬起。

好可爱。

柳以童更得意,非要缠出个结果:

“阮珉雪,你果然吃醋了,对吧?”

“我说了,我不爱吃酸。”

“哎呀,你就说你吃醋了好不好?我会很高兴的!”

“……”

“哄哄我吧!或者当作我运动会夺冠的奖励?”

“……我不耐酸,只能吃一点。”



那天运动会散场,阮珉雪的车离开校园后,关于她的讨论还在论坛甚至告白墙里持续发酵了好久。

柳以童带着种微妙的、饱胀的幸福感回到寝室,她赛后消失了一小段时间,错过了领奖环节,是萧栀子替她收尾,她要找萧栀子一趟。

她刚进寝室,就发现老大的床位正被清空。

老大脸色灰败,看到柳以童进来,眼神复杂地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行李箱匆匆离开,再也没回头。

听萧栀子说,老大家里似乎临时出了点急事,必须马上走,之后可能会转学。

柳以童站在空了一大块的寝室里,心里明镜似的。

太过“及时”和“巧合”的麻烦终结,多半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她猜,阮珉雪比她想象中更早到了运动会,也比她已知的目睹了更多。

她不打算追问阮珉雪做了什么,心照不宣是她们之间最好的默契。

运动会结束后正值周末,参赛选手们得以充分休息。

柳以童到阮珉雪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过周末。

彼时阮珉雪在书房开一个越洋视频会议,柳以童自己百无聊赖,窝在客厅沙发上吃水果,无意间瞥见阮珉雪架在茶几上的日程本。

她没翻,只盯着看了几格。

就是这一眼,令她心跳漏拍,呼吸屏住——

在那本密集充斥着各种术语缩写和会议安排的日程本上,唯独运动会当天的那一格大片空白,用红笔清楚地打了个圈。

其下只有简洁利落备注的三个小字:

【校运会。】

她一顿,鬼使神差地探去手,往前翻了几页,震惊地发现,这样的红圈与空白还出现过一次,在她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原来那个人都知道。

原来那个人早就空出了时间。

原来那句“这么突然啊”,不是拒绝,或许只是一点点对她临到跟前才发出邀请的、极其含蓄的抱怨和委屈。

她一直在等。等她开口。

汹涌澎湃的情感瞬间淹没了柳以童,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又涨满了无法言说的甜蜜。她放下日程本,赤着脚跑进书房。

阮珉雪刚结束会议,摘下耳机,略带疑惑地看她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椅子里,赖在她身边。

“阮珉雪。”

“嗯?”

柳以童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还记得我运动会的样子吗?”

“……嗯?”

“我厉害吗?我好吗?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感觉?我让你觉得值得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阮珉雪被她缠得没办法,忍俊不禁勾唇,抬手轻轻推了推“黏人炮弹”,却没用太多力:

“怎么突然又提运动会?”

“我那天没敢问。但我现在想知道,很想很想。”柳以童在她臂侧很轻很轻蹭了下,两个人都觉得身体痒痒的。

阮珉雪指尖轻轻拂过少女垂落的直发,眼神看向远处,似乎陷入了一瞬间的回忆,声音放缓了些许:

“我很庆幸没错过你的运动会。奔跑时的你很好看……”

阮珉雪顿了下,补上:

“和我上学时很不一样。”

温软的语气搅起柳以童心底的愉悦和探究欲,她从未听过阮珉雪用这样的语气谈论过去。

“你上学时是怎样的?”柳以童追问,眼睛更亮了。

柳以童这种眼神真的很难让人拒绝,阮珉雪只能避开她的目光:“忘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可能!你记性那么好!”柳以童不肯放过她,灵机一动,“有没有照片,我可以看吗?”

“……”阮珉雪抿着唇不说话。

这反应其实就是拒绝。

柳以童也没软磨硬泡,她不是这样的个性,她也知道阮珉雪不吃这套。

但她故意没像以前那样哪怕失望也强装体面,她表情失落得明显,毫不收敛。

固执不撒娇的人,难得松懈。

坚冰般不容撒娇的人,难得融化。

阮珉雪还是起身,走向书房深处的厚重檀木书架,从高层取了本略微蒙尘的、精致的皮质相册。

柳以童立刻欢呼一声,等人坐回来,紧紧挨着人,等待被分享这巨大的宝藏。

相册被翻开。

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见识阮珉雪还是学生时的样子:

照片有静态的,其中一张目测是在音乐教室的抓拍。

黑色三角钢琴漆光可鉴,少女时代的阮珉雪坐在琴凳上,身姿挺拔。

与现在相比略显青涩,但美艳不减,阮珉雪自年少时便已然是美得秾丽的人。

连那日的阳光也偏爱这样的美人,她悬手停在黑白琴键上,手腕因光通透,纤白如精琢的雕塑。柳以童只是看着画面,仿佛都能听到美妙音符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也有动态的,背景是广阔的绿茵马术场。

阮珉雪身着合体黑色骑装、脚蹬锃亮马靴,端坐于马鞍之上。她身下是一匹皮毛光滑、肌肉线条流畅的白色骏马,正跃起前蹄,即将完成一个轻快的快步动作,画面蓄势待发。

依旧是富家一以贯之的优雅,哪怕是运动的画面也没有丝毫狼狈与汗水,唯有经过严格训练后人马合一的、矜持高贵的风范。

“哇……”柳以童发出惊叹,手指小心翼翼地点在照片上,“原来,你以前是这样的。”

和她的青春不太一样,是矜贵优雅的,呈现收束在规则里的、却因束缚更加恣意浪漫的美丽。

阮珉雪看照片时也稍稍恍惚,或许陷入回忆,眉眼呈点蒙了时光滤镜的朦胧。

柳以童很好奇,好奇此刻阮珉雪在想什么,好奇阮珉雪怎么看待她二人的差别,便问:

“你刚才说,我和你上学时不一样。是哪种不一样?”

阮珉雪静静看她,大概早有答案,几乎不假思索,“你的话……大汗淋漓,搏命狂奔?”

“……”柳以童啧一声,“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是好话啊。”阮珉雪挽唇,意味深长,“我小时候,是不被允许流汗,也不被允许与别人进行激烈肢体碰撞的。”

柳以童心一动,依稀领悟到阮珉雪可能想说什么。

“我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周边也都是相似的人,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工作,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见识了不同的生活方式,才得知我是拥有怎样的特权长大的人,如何被娇生惯养。知晓我是何等幸运,又何等悲哀。”

“为什么说自己悲哀?”柳以童被最后这两个字扎了一下。

“悲哀在,发现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却已趋于习惯,不想改变了。”

“……”

柳以童低头,看向照片上旧时光里的阮珉雪,指腹眷恋抚过那些画面。

阮珉雪的话语让她眼前浮现一些画面:

雅典宫殿跪于阶下的、汗津津的信使少女……

与宝座上优雅馨香的女王。

女王嗅惯了香膏、鲜花与美酒的气息,分明因少女鲜活粗野的气味察觉冒犯,然而听完汇报,却没驱人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好奇地打量少女。

少女与生俱来的、未经规训的生命力,野蛮,原始,令女王陌生,也同时成为一种吸引。

女王的好奇,反纵容着少女蠢动的僭越之心。

于是,迎着女王优雅慵懒且性感的垂眸,少女一级一级拾阶而上……

“你还能找到你的校服吗?”柳以童猛然回神,红着脸问。

“嗯?”阮珉雪疑惑一声。

柳以童凑到阮珉雪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阮珉雪闻言身体颤了下,喉头一滚,难以置信看过来。

说出疯狂的话时,柳以童无比顺畅,然而话说完,后知后觉的羞赧才会让当事人怀疑,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简直跟失心疯一样。

好在,阮珉雪没取笑她,反而对她的提议很感兴趣,甚至更进一步,反问柳以童能不能找出自己以前的校服。

是夜,两人各着旧日校服,对立相视。

岁月似乎对阮珉雪格外宽容,那身剪裁精致的棕红格纹制服,竟被她成熟丰盈的身段撑得恰到好处,腰线处甚至透出几分少女时期未有的曼妙韵致。

她未施粉黛,素净着一张脸,眉眼淀着从容与温润,气质却不减当年。仿佛时光倒流,令不知多少学子魂牵梦萦的白月光,重新普照此世。

那人衣服穿得严,制服外套扣子一丝不茍系到顶,却看得柳以童手痒——

她承认自己是个色.鬼,阮珉雪穿得越得体,她越是想亲手将她如壳的衣着逐一剥去,好看清藏在其下的珍贵细腻的皮肉。

她忍不住上前,搂住阮珉雪,双手环着人软腻的腰肢。

她不知道,此时身着简单蓝白宽松校服的自己,在阮珉雪眼中,也一样诱人——

最寻常不过的常见款式,像个大口袋,完全不显少女抽条的身材……

却也正因这极致的素淡与普通,反成最强烈的衬托,衬锋锐的眉,衬俊美的眼,衬高挺鼻梁,衬分明唇线,每一处转折都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近乎锋利的漂亮。

校服越是松垮,越显她挺拔清瘦的身姿,款款而行带起一阵猎猎轻风,让衣料贴吻少年人稚气未脱却初具成熟性.感的骨骼。

让人羡慕那阵风,羡慕这身衣,想以自己的唇吻她的骨头。

阮珉雪反手环住柳以童的脖颈,将身体贴紧,似乎要透过粗粝的布料,感受少女无数次与她相亲的肌肤。

二人无言相拥。

素颜对着素颜,旧时光对着正当年。

她与她仿佛在不同的站台登车,却在此刻穿越时空,于同一个站台,蓦然重逢。

“阮珉雪,”柳以童沙哑地问,“如果今晚我忍不住过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阮珉雪没出声,只主动压低少女的头,以封唇的动作,作为回应。

这一夜格外特别,掌控权完全在柳以童手中。

她来覆盖她旧时光遗憾的记忆。

她来教她如何享受狼狈的汗水,如何享受肌肉相搏的野蛮快.感。

她来弥补她缺失的人生体验。

她分予她新的青春。

她来令她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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