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后续方舟对蛇怪一事模棱两可的态度,廖队被叫去单独谈话,两艇护卫军被要求签下的保密协议......种种迹象的结合,让陈青阳确定了一切得不同寻常。

真的有“神”来过。

身为护卫军,其实她也考虑过那存在的本质,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明,还是末日后出现的另一种变种生物,但最终,陈青阳将其定义为神明。

拥有那样能够操纵自然的伟力,并且对人类怀有袒护意味,无论祂本质是什么,对人类来说,那就是神。

那一天的一切就像是把锋利的锤子,将她的世界观打碎重组,又让她找到了新的支柱。

不知道为什么,陈青阳发现,其余被神救下的护卫军似乎并没有她这样强烈的求知欲和依赖欲。

但陈青阳很明显感受到自己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像是被唤醒了身体内某种一直沉睡的第二潜能。

她总觉得神明就在她身边,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方舟内有没有祂留下的痕迹,想要找到和她一样的同伴。

也因此,进入方舟后,休息的那几天她都在三等区闲逛。

说来也巧,或许是她的执念使然,又或许是神明的牵引,那天她穿着作训服闲逛到动力舱附近,一个打扮有些许怪异的女人便找上了她。

黑色的长裙,脖颈上挂着猴头项链,耳环像银和玛瑙,手里捧着水晶球。

——感觉把各个国家民族的配饰物品全集合在了一块。

女人说察觉到她有些许迷茫,他们的神让她找到她,给予慰藉。

女人问她,要不要加入他们的教廷,通过赎罪洗去心灵的罪恶和痛苦。

陈青阳最开始其实挺兴奋的,毕竟她在寻找神,然后“神”指引的使者就主动找上了她。

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所以她还挺相信女人的。

但随后,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那个女人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开始有意无意地进行催眠。

社会等级分化,很少进行心理治疗的普通人因为接触度低,或者个人意志力的因素,会更容易受到催眠影响,并且难以进行辨别。

但陈青阳不一样,她是护卫军,有标配的军用心理医师,要定期进行问诊。

和夏医生的多次面聊让陈青阳一眼分辨出来,女人的暗示性语言和不断晃动胸前挂坠的行为动作,是在进行催眠。

当时她是怎么想来着?

......说实话,比起她们逃生艇的夏医生,眼前女人的催眠技术实在不太够看。

况且A级的精神力也不是盖的,超乎常人的感知和意志让她很容易就在女人的催眠下保持住了清醒。

女人开始仔细打问她的背景来历。

陈青阳留了个心眼,顺着女人无意中透露的话锋胡乱编造了一通,说自己是和家人一起被选中避难转移来的,家人在途中遭遇异种牺牲只剩她一人什么的。

三等区没有人能够从精卫端口调查背景,或许刚进入精卫数据部的见习工程师可以,比如她们艇那个叫冯昭的天才小姑娘,但很明显,眼前的女人不属于这一类。

果不其然,女人对自己的催眠技术似乎很放心,见她在“催眠”后口径一致,立即安心下来。

其实这个时候她还只是稍微有些怀疑,直到催眠结束,彻底放心下来的女人让她放点血。

女人说,人类的血液是脏污的,要信仰神,就要放一部分污秽的血,既是对自己的清洁,也是表明对神的衷心。

陈青阳:......

这说辞怎么听怎么邪乎,救了她的神必然是善神,信仰祂的教廷怎么会有如此歪门的仪式。

这个时候她其实已经察觉到不对想走了,但是又有些不确定,毕竟女人找上她确实神奇,这是唯一一个线索,陈青阳并不想就这样断掉。

于是她依言放了点血。

反正出任务受伤是经常的事,割破掌心放血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再者说,她有足够的积分可以使用疗养舱。

女人这下彻底放了心,准许了她成为教徒的资格,和她约好会面地点,过了几日将入会仪式的请柬送到了她手上。

注意力回到现实,又一队巡逻的监管机器人过去,陈青阳从临时躲避的管道后走出,明暗光线交织在她面部。

比起更显酷飒成熟的沙婙和明媚,陈青阳和江乔属于一个类型。

如果说江乔总是笑眯眯的杏眼看起没有什么攻击性,那陈青阳较短的中庭有点娃娃脸,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小一点。

这也是刘琳一眼相中她,并且觉得好拿捏的原因。

只是无论外表和性格带有多少少女本应具有的特质,陈青阳的本质仍旧是一名护卫军。

一名经过严格选拔和战场厮杀,浴血奋战活下来的护卫军。

此时的她俨然与平日在朋友面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队队巡逻机器人,行走在监控盲区,专注且机敏,像一只灵活的猫。

错综复杂的钨钢管道高速震颤,发出一股又一股不可见的能量波动,冷凝水从舱顶蜂巢状的散热管道上一滴滴落下,带来潮湿的触感。

尽头处,有一扇被管道遮掩半边的舱门,几名身着发旧维修工衣服的男人散落在四周望风。

到了,陈青阳目光微暗。

她倒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有人靠近, 几名席地而坐的维修工纷纷从四面八方站起,呈拱形站位,将后方舱门牢牢护住。

后方几人不说话, 就像是被发现偷懒的工人般开始拿起器械检修管道, 但眼神却始终凝在陈青阳身上。

那眼神阴沉毒辣,让陈青阳有些心底发毛。

“外部动力舱,正在进行检修,无事请绕道。”

为首的维修工伸手将陈青阳拦住。

他皱眉凝视眼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 就见衣着破旧的少女听见这句话有些许瑟缩,试探性地轻声开口:

“血祭的荣耀。”

说罢, 她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维修工将纸张接过,对着动力舱有些许昏暗的灯光仔细检查, 果不其然在灯光的映射下, 原先普通的纸张上出现了无数个三角结符号。

——三角结,代表生命、死亡和重生的永恒循环, 是他们教会的特定符号。

这些纸张都经过吴会长做法, 有着特定的三角结纹路, 他们可以以此来判定请柬是真是假。

暗号正确、请柬正确, 维修工放松下来,眼神不再阴沉。

“进去吧。”

他一边说着, 一边打量眼前少女。

年纪轻轻, 小脸还挺可人。

露骨的眼神让陈青阳从心底生出一阵反感, 她强忍给将面前男人一个过肩摔的冲动, 快速转身叩响舱门。

此处虽被统称为动力舱, 但其实只是动力舱外围,核心动力舱没有高级权限普通人是无法靠近的。

虽然这里也有管道和能量波及,但依然属于公民生活区, 只是因为层数低,能量波动混乱,购置舱室所需积分又少,就变成了三不管地带。

舱门打开,内部环境便展露在陈青阳面前。

大概有一个会议室那么大,舱壁上画着各种各样的符号,模糊不清的经文用某种录播器外放着,营造出一股神秘氛围。

正中央的高台之上,刻画着巨大的三角结,一个身着黑色大袍的瘦削男人站在发言台后。

在他旁边的座椅上,身着长裙带着猴头项链的女人正笑着和早已到达的教徒们交流。

女人看见她,热切地迎了上来。

“青青妹妹。”她拉住陈青阳的手,“怎么样,来的路上还顺利吧。”

表面上是在关心,实则在问有没有被那些巡逻的监管机器人注意到异常。

这种借着末世起势的教会团体,无论信仰的是什么神,有什么意图,被上层注意到都是麻烦事。

刘琳特意给成员催眠过,那些坚信唯物主义的人和他们创造出的科学造物,都是罪恶腐朽的,是被神抛弃的存在,会阻碍他们灵魂的洗涤和救赎。

所以每一名教会成员都会刻意进行隐藏。

此时这样的发问,既能摸清成员来时有没有发生意外状况,又能让他们感受到一定的关切。

如果陈青阳真的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普通女孩,此时必然会很感动,末日之下,无亲无故的教会长辈会关心她,这无疑能潜在地加强她对教会的归属感。

不过作为护卫军,这点小手段她一眼就能看穿。

“挺顺利的,琳姐。”

少女腼腆一笑。

刘琳看着面前女孩的反应,心下很是满意,将她牵至坐席。

“就坐这吧,离姐近一点。”刘琳此时就像一位照顾自家妹妹的和善大姐一般,“稍等一会,等人来齐了就可以开始了。”

陈青阳点点头。

就这么等待了十来分钟,不断有人进入,直至坐席坐满,发言台后的瘦削男人出声宣布仪式开始。

整间舱室的坐席分布泾渭分明,吴欢和刘琳坐在高台之上,两侧是前两批信徒,今晚进行入会的第三批信徒则坐在正中间。

刘琳笑着站起身:

“各位,我们因各种各样的痛苦齐聚在此,痛恨末日、思念亲人、不满现状、恐惧未来......这些痛苦让我们彻夜难寐,却也让我们找到彼此。”

“说说吧,来到这里,你们都有什么执念、什么不满,在外面无法宣之于口的一切,在这里都可以痛痛快快地宣泄,没有人会因此将你举报给上面那些压榨我们的狗,因为在这里,我们都是家人!”

话语轻柔却用词犀利,轻易便调动起了预备役教徒们的情绪。

眼见着身边之人都激动亢奋起来,陈青阳抿抿唇。

这怎么看,怎么像邪.教洗脑现场啊......

但发言台后那名被称作会长的男人正注视着众人的反应,陈青阳心下思虑,面上却装出同样激动的神色。

“这位大姐,说说吧,你因什么而痛苦?”

刘琳走下高台,将手中话筒递给前排一名痛哭的大婶。

“我......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带大,那么优秀,那么年轻,但是我们转移途中遇到了变种......他就那么死掉了,那些护卫军,吃干饭的废物,连保护一个孩子都做不到......凭什么要让我儿子去死,他们为什么不去死!”

陈青阳微不可察地皱皱眉。

“好,我明白。”

刘琳面色不改,显然已经见惯了如此场面,将话筒递给第三排一名红了眼眶的粗胡子男人:

“这位兄弟,说说吧,你因什么而痛苦?”

“那群上面的狗,亏仙人的玩意。”男人破口大骂,“凭什么他们一天天在上面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过好日子,老子一辈子基业被毁还得从头再来!?”

“我的丈夫死了......”

“凭什么我们要仰仗他们鼻息等物资分配?”

“我女儿虽然没了,她应该测出的积分点数不应该归我吗,欺负我是个老不死的......”

......

话筒递到了陈青阳嘴边,她抬起头,刘琳细眼红唇,笑得亲切,却像一条毒蛇般盯着她。

“我家人在转移途中受到攻击去世了......”

话筒收回,刘琳转身走回高台,陈青阳才重新低下头,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遮掩住面部神情。

她看来了,这些所谓的预备役教徒,都是些心理状态不稳定的三等公民底层。

转移者和携艇家属都有,或因为失去亲人过于悲痛丧失生活斗志,或因为自身懒惰不思进取怨天尤人......

但不管什么样,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质——

容易被煽动。

结论得出,陈青阳抬眼向台上看去。

她已经基本确定这不是她要寻找的神的教会了,只不过是个借着末世恐慌人为建立的邪.教组织。

手指摩挲着袖管臂环上的微型手枪,陈青阳开始思索后续计划。

这样一个未知的组织,她肯定得带着防备前来。

再观察观察吧,看看后续还有什么信息。

目前看来虽然是邪.教,但也只是一群公民聚在一起的小打小闹,构不成什么实质性威胁,枪应该用不上。

不过精神洗脑是个严重问题,现在不成气候没有关系,任由这么发展下去,可能会对三等区治安产生影响。

回去之后,她得将收集到的信息上报,将这教会组织一锅端掉。

“神明已经聆听到大家的痛苦。”

就在她正思索之际,原先一直站立在高台上,一言不发的瘦削男人忽然出声。

旁边的助手走上高台,从刻画着三角结的神坛上取下一张仪式开始前就摆放在那里的白纸,递给吴欢。

只见吴欢左手将白纸接过,右手摆出在空中一抓的姿势,一团明亮的火焰便突然出现,悬浮在了他掌心上方几厘米处。

一时之间,整间舱室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高台,大睁着的瞳孔倒映出明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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