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是妈妈

睡醒已经不早了,难得有天周末两人都不用上班。

回到家,闻潼换了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陈迪的消息:“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来走走?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咖啡厅,评价挺好的。”

闻潼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陈迪请自己吃饭那天,坐在对面温和地笑着,说“一个人有时候也觉得,要是有人陪着就好了”。那时候他确实动过一点念头——如果只是搭伙过日子的话,陈迪是个不错的人选。

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白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回复:“陈迪,很谢谢你,只是我有点事,后面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人。”

陈迪过了很久,回了一个笑脸:“没关系,还是谢谢你。”

闻潼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静不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拱,在皮肤底下爬,在心口上面压着。他想坐下来好好想清楚,但脑子不听话,一坐下就开始翻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白榆的脸,白泽诩的眼睛,徐知屿的语气,许岩星说的话。

他走到书桌前,想找本书看,转移一下注意力。手在书架上摸了一圈,没摸到书,倒是碰倒了一个东西。

一个罐子,里面装满了纸蝴蝶。

闻潼捧着罐子,站在书桌前,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放下罐子,拧开盖子。一股陈旧的纸香飘出来,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某个人身上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那些纸蝴蝶,轻轻的,脆脆的,像碰一下就会碎。

突然只觉得一阵头疼,闻潼手里的罐子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放在桌上。他赶紧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闻潼脑子嗡嗡嗡的,像老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杂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凶,很恶:

“弄死你……小杂种……”

“你以为你跑得掉?”

“忘恩负义!!去死吧……”

闻潼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看见一个女人,穿着蓝色的裙子,裙摆被海风吹起来,他在笑,朝他伸出手,说“潼潼,来,妈妈带你去看海”。

他想抓住那只手。但他够不到,那只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蓝色的裙摆融化在天蓝色的海水里,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

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嘀——”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有人在哭,声音很远,又很近。他想转头去看,但脖子动不了,浑身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

“……他还会醒吗?”

“医生说要看他自己。”

“他才这么小……”

“很难挺过这一年。”

“情况不太好。”

婴儿的哭泣声……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话。他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分不清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绝望。

浓稠的、滚烫的、像沥青一样浇在身上的绝望。

心口疼,像被人挖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灌进来,呼呼地响。

那些声音慢慢退去了,像潮水退潮,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零星的贝壳碎片。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指从头发里松开,手掌撑在地上,冰凉的木地板让他清醒了一点。

手心全是汗,还在抖。

那只纸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落在地上,翅膀歪了,折痕乱了一边。他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平,放在膝盖上。

眼眶烫得厉害,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他把纸蝴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楚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妈妈穿着蓝色裙子带他去看海。

监护室里仪器的声音。

有人在哭。

闻潼把水龙头关掉,用毛巾擦干脸。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着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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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闻潼整个人却依旧像梦游一般,茫然无措。

门铃又响了两声,短促的,急急的,像是按门铃的人没什么耐心。

他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

“妈妈!”

闻潼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门框。他低下头,就看见白泽诩仰着脸看他。

“妈妈!妈妈!我来了!”他抱着闻潼的腿,又蹦又跳,“妈妈你想我了吗?我好想你!昨天晚上打完电话我就想你了,想了一晚上。”

闻潼愣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框,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泽诩还在说:“爸爸说你今天休息,我就让爸爸带我来了!妈妈你吃饭了吗?妈妈你家好小啊……”

“白泽诩。”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白榆站在那里:“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

“可是他就是妈妈!”白泽诩回头看了白榆一眼,又转回来,把闻潼的腿抱得更紧了,“爸爸说的,你就是妈妈!”

闻潼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热热的、拼命往他身上贴的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刚刚在脑子里炸开的画面挥之不去,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从门框上松开,轻轻推了推白泽诩的肩膀。

“我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你妈妈……”

白泽诩抬起头,看着闻潼,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妈妈?”

闻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白泽诩那张小脸,那双和白榆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白榆在后面开口了:“白泽诩,过来。”

白泽诩摇头。

“白泽诩。”白榆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忘了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白泽诩的小身子僵了一下。他没有松手,但慢慢抬起头,看着白榆。白榆蹲下来,和他平视:“只有他愿意,他才是你妈妈。你叫妈妈,他不愿意,你就不能叫,明白吗?”

白泽诩的嘴巴瘪了起来,他看着白榆,又转过头看着闻潼。

“可是他就是妈妈。”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这个世界争辩,“为什么明明是妈妈,不能叫妈妈?”

闻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白榆站起来,看着闻潼,目光里有歉意:“他在家闹了一天。从昨晚打完电话就开始闹,今天一早起来就闹着要来找你,我实在没办法,才带他过来的。”

闻潼微微摇头。

白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我现在就带他走。”

闻潼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白泽诩低着头站在那里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

“妈妈。”白泽诩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没有不喜欢你。”闻潼说,“只是……我不是你妈妈。”

白泽诩眼泪涌出来了,白榆拉着他的手:“先回家。”

“不要!”白泽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不要走!我才刚来!我还没和妈妈说上话——”

“白泽诩。”

白泽诩哭了:“不要!为什么不能叫妈妈?他就是我妈妈!”

“爸爸你说的,他就是妈妈!你骗人!你每次都骗我!你说妈妈会回来的……他没有回来……你说妈妈会想我的……你骗人……你每次都骗人……为什么我不能有妈妈……”

白泽诩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拉住闻潼的衣角不停摇晃:“为什么有妈妈不能叫……你就是我的妈妈……为什么不能叫……为什么……”

“呜呜呜呜……我一定听话……妈妈……”

闻潼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嚎啕大哭的孩子,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该蹲下来抱住这个孩子,还是该转身逃进屋里把门关上。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不知道那些在脑子里炸开的碎片是记忆还是幻想。

白泽诩哭着哭着,见闻潼没有反应,忽然转身跑了,嘴里还哽咽着:“骗子,大骗子!!我恨你……”

“白泽诩!”白榆喊了一声,又转头对闻潼说,“我去看看他。”

闻潼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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