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魏辰宗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松弛的皮肤。头发有点乱,不再是上次见面时梳得整整齐齐的样子。他手里端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他看见闻潼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喝了很久的酒,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坐。”

“你到底是谁?”闻潼问。

“魏辰宗。”

“你妈没告诉你?她真够可以的。改名换姓,把你藏起来,什么都不让你知道。”他顿了顿,目光在闻潼脸上转了一圈,“你记住了,你该姓魏,你是我儿子。”

闻潼觉得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我不信。”

魏辰宗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动作慢悠悠的。“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把你送到白家吗?”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到闻潼脸上,“真以为是图钱?那贱人最不图钱了。要是图钱,她就不会跑。”

闻潼的手开始发抖。

“你什么意思?”

魏辰宗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重重地放在茶几上。他靠进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她送你去白家,根本不是图什么钱,是想让白家庇佑你。等她死了,确保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他转过头,看着闻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扭曲的笑意,“看来你是没本事攀上啊。白家没要你,你还是一个人,是吧?”

“你在说什么?”闻潼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在说什么?”

魏辰宗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李晓雅,她很漂亮,很能干。不黏人,不听话,有自己的主意。”

“可她那个人,太强势了。结了婚之后还是那样,不听我的话。我让她别去工作了,她不听。我让她别跟别的男人说话,她也不听。她凭什么不听?”

他的声音慢慢大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自言自语的低沉,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她不听,我就给她惩罚。让她知道不听话是什么下场。吃药,吃了就乖了,吃了就听话了,吃了就不会顶嘴,不会跟别的男人笑了。奥贝屈,你知道那东西吧?吃了之后,人就跟做梦一样,你说什么她听什么,你让她做什么她做什么。做完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多好。不过她也够厉害的,病了那么多年,有时候还神志不清的发疯,你这个当儿子的居然不知道,可怜啊!”

“你就没有发现她精神不正常了吗?哦,也对,就她那性子,犯病了也不会给你看到。”

闻潼的手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李晓雅确实经常不在家。

魏辰宗没有看他。他盯着杯子里的酒,像那杯酒里映着另一个人的脸。“可她还是要跑,吃了药也要跑。跑了一次,我找回来了。又跑了一次,又找回来了。第三次,她要跟我离婚。离婚?她居然要跟我离婚,我舍不得她啊,我真的舍不得。我就关着她,不让她出门。吃药,加量,加到她不认识人,不认得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她还是要跑。”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然后他又笑了,笑声很短,“后面那贱人,去跟别的男人一起查我。翻我的公司旧账,把我送进监狱,她好本事啊。”

闻潼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恶心,从胃一直涌到喉咙。

“我妈就不该跟你这种人在一起。”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她就不该嫁给你,你这种人就不配活着,疯子!杀人犯!”

魏辰宗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闻潼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他害怕,他怕得要死,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说,”闻潼一字一字地说,“你这种人,不配跟我妈在一起。她比你强一万倍,她凭什么要听你的,你算什么?你什么都不算!”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声巨响。魏辰宗把酒杯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溅,酒液溅到闻潼的裤腿上。他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人,一步跨到闻潼面前,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还是和上次一样,不紧不慢的,力度一点一点地加上去。闻潼的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张着嘴,吸不进空气,肺像被人攥在手里,越攥越紧。

“小子,”魏辰宗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酒气,带着烟味,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亲昵,“想死是不是?我正担心她在那边孤独呢,你下去替我先陪着她。”

闻潼的手指碰到了魏辰宗的手腕,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魏辰宗叫了一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捂着手腕,低头看着那一圈渗血的牙印。

闻潼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像被刀片刮过一样,每一口气都是疼的。他看着魏辰宗,看着这个说他是他父亲的人,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厌恶。

魏辰宗看着他那个眼神,转过身,走回沙发旁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客厅尽头的一面墙亮了。

那是一块很大的屏幕,嵌在墙壁里,平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屏幕上出现了画面,先是雪花,然后是模糊的人影。

闻潼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那是一个房间。光线很暗,看不清是哪里。画面中央是魏辰宗,比现在年轻很多,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架在一个孩子的脖子上。

那孩子很小,三四岁的样子,被魏辰宗另一只手按着肩膀。孩子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领口歪了,露出瘦瘦的锁骨。他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鸟。

镜头后面有人在哭。是李晓雅的声音,在镜头后面,在哭,在求,在说“不要”“求求你”“他是你的孩子啊”。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哭声和喘息声。

“对着镜头说,”画面里的魏辰宗开口了,“说你不离开,不离婚。说——”

那孩子抖了一下。刀锋贴着他的脖子,他颤抖地喊:“妈妈……”

“说。”魏辰宗的声音沉下来。

李晓雅说了什么,闻潼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闻潼的双腿发软,他扶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他不想看了,不想听了,不想知道这些。但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屏幕里的哭声,求饶声,刀锋反光时的那道白线。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魏辰宗站在屏幕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就那次被吓坏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笑了一声,“那次算什么。还有好多好多次,我告诉你妈,她不听话我就掐死你,这样他就不敢逃了,说到底,还不是你害了她!”

闻潼蹲在地上,脑子里那些声音全回来了。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声,玻璃碎掉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摔在墙上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声音,很小很小的、在角落里发出来的声音:不要,不要打我妈妈,我听话……

那些声音一直在那里。只是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忘了那个男人掐住他脖子的手,忘了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忘了妈妈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忘了医院里仪器的滴滴声,忘了那些他一个人在家等妈妈回来的、漫长的、黑漆漆的夜晚。

他把这些东西全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闻潼抬起头,看着魏辰宗,满眼恨意。

“你这种人,该下地狱,是你杀了我妈,你不配活着!!你该去死!!”

魏辰宗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说中之后短暂的空白。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大,笑得弯了腰。

“我杀了她?”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告诉你,那贱人是自己死的,非要吃药才听话,是她自己作的!!”

“你长得真像她。”魏辰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他伸出手,想去摸闻潼的脸。

闻潼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恶心!”

魏辰宗的手停在半空中。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魏辰宗的声音低下来,“你再跟那贱人一样犟,我杀了你。可你又那么像她,来,回到爸爸这里,爸爸保护你,爸爸会爱你的。”

闻潼看着魏辰宗这副恶心的嘴脸,直接一脚踹过去:“你不是我爸,你别爱我,你该下地狱!!”

魏辰宗措不及防,脸色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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