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过十年

看着弓起腰,狼狈不堪往起爬的秦老五,杨伦心里头说不上滋味,缓缓闭上了眼。

他总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有过一些好日子,他们这伙人会被成功驯化。

可过往就像湿在身上的旧报纸,你动手去撕,反而碎了满手。

他们无法离群索居,因为他们说自己是人不是野兽。可他们也没法跻身人群,因为他们披着一层皮,明明不是人。

只需要松懈一秒,就原形毕露。

秦老五终于爬起来,晕眩中眼球乱转,他没有找着不知道飞去哪儿的钢管,咬了咬牙,大喊一声,攥死了拳头冲着杨伦的下巴打去。

莫说是捯不上气的现在,就是全须全尾儿的时候,他也从来不是杨伦的对手。

杨伦不退反进,就那么让秦老五打中一拳。硬吃一记,杨伦接着冲秦老五的侧脸也是一拳。

“混账!”

秦鹏海这时候终于大喊一声冲出门来,和那没走的小辫子一左一右,给杨伦和秦老五架咯吱窝的架咯吱窝,抱腰的抱腰,分开了。

站在店门口的严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匾额,三字行草如常的凌厉大气,被油烟熏了这么多年,笔画里都浸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光。

牌子挂这么多年,却好像谁也没跨过去。

这架,也到底没打起来。

秦鹏海摁着自家小五,三个人上了店里二楼。

二楼是个单间,八座的圆转桌,平常不怎么开,严津在这儿招待关系近的朋友,偶尔也作为主场谈事。

杨伦上楼的时候拨了个电话,严津也抽出空知会了一声帮忙的小辫儿先撤。

老五,秦鹏海,杨伦,三个人围着桌坐下。

秦鹏海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乱糟糟的,像一年半载都没打理过。他见杨伦把手机屏朝下扣在桌上,便笑着对杨伦说:“三牛,好久没见了。”

杨伦这会儿笑不出来,僵硬地点一下头。

“好久了。”

一个面馆常客,一个面馆师傅,能好久没见还能因为啥,他杨伦躲着呗。

记忆里秦鹏海是个气质儒雅的人,混在他们这些牛鬼蛇神里像是条子的卧底或者什么语文老师走错了地方。

如今那张方正的脸黑了不少,全是褶子,一道道儿地乱揉在一起,堆簇在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周围。

一楼传来炒菜的动静,能听见锅铲撞上底子的刚啷声儿。

秦鹏海说:“最近都还好吧?”

杨伦:“都好。”

“你爸怎么样了?”

“最近没联系。”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啊,哈哈。”

这笑实在太干巴,把俩人都噎不吭气了。

从楼梯转上来的严津俩手端了四碗面,把碗放下又回楼底下接着走菜了。

秦鹏海抽出筷筒里的一次性筷子给两个弟弟,招呼他们:“吃吧,三牛。小五也吃。”

店里的文武火不比家里的燃气灶,也就两句话一个空档的功夫,严津端着俩盘子又上来了。

他随意一瞟,杨伦闷头猛吃,秦鹏海也正调醋,而秦五盯着面碗,正给浇头儿上的鸡蛋花相面。

严津指头在秦五桌子上一敲,“好看?”

秦五脸上神经质地抽了两下,终于抬起头。

“老子不是来吃饭的。”

严津嘴里的烟就没停过,他好脾气地点点头,冲着小五:“你干嘛来了?”

“我他妈——”

“苏淼让逮了,听着消息没?”

粗口被严津当腰截断,秦五张着嘴呆了一下,说了句知道。

严津:“口供里,他交代当年在三牛身边插过人。”

秦老五说:“......知道。”

“有一个就是害你媳妇儿那个。”

“知道。”

“你家那口子最近怎么样了?”

“......从南十方出来了,之后在家里吃药。”

严津又点点头。

“所以你干嘛来了?”

好一阵没有人说话,光听着楼板里的水管一声声滴水,滴答,滴答。

秦老五坐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面。没铺餐布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从桌边一直延伸到中间,被人用胶带粘过,胶带已经发黄了,翘起一个角。

“你们算过没有,”严津说,“十年了。”

十年了。

如果往前数算上秦鹏海媳妇儿让人绑了走的年头,还得再添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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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五死死盯着面卤子。他的眼睛通红,里头一滴马尿都没有。

严津:“你不吃饭干嘛来了?”

滴答,滴答,滴答。

“小五,说话。”

“操。”

秦老五骂出这一句突然猛地把头埋进手里,往桌上一磕。

他干嘛来了?

蹲在里头的那两天秦老五真的没少想。

他就琢磨啊,这恨了十多年,他散了兄弟,差点没了老婆。该恨的一个个离了他眼前儿,就剩下杨伦还在眼前晃。

这逼出狱后的小日子过得真好啊,成社会改造人员了,转脸儿开起小铺子了,和帽子都能称兄道弟了。

他秦百川落下啥?整三十了,每天还得在外头给人做低伏小,回家里伺候饭都不知道自己吃的媳妇儿。

不是他的错?不该恨么?

秦老五肩头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自家大哥笑着,递过来一张纸片子。

秦老五低下眼,看清,突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仓皇又微弱的呻吟。

那是张不到巴掌大的照片,秦鹏海从钱包里掏出来的,被盘得边角也咧了,颜色也褪了。

照片上是一场零几年的婚礼,每个人都笑得十分灿烂。秦百川一身笔挺的黑西服,兜里插着朵红玫瑰,右手是他年轻貌美的新媳妇儿,左手是杨伦。

所有人中间的,是个女人,举着话筒,圆脸,短发,一件红纱裙子。

是他嫂子。

把他从山里头带出来,给他起了新名字,供他上学,管他一天三顿饭的亲嫂子。

豆大的一滴眼泪,啪地砸在照片上。

杨伦隔着半张桌子也在看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端起早就吃干净的面碗,脸闷进碗里,往嘴里灌卤子。

有点儿咸。

嫂子做的就没这么咸。

秦老五说:“我想我嫂子了。”

他拿起筷子吃面,两条鼻涕甩进嘴里,被哽咽和一股股硬塞进嘴的面条呛得直咳嗽。

杨伦搁下碗,在秦老五的咳咳儿声里说了句:“咸了。”

严津瞄了一眼杨伦通红的眼睛。

“这些年了,谁都没有你们嫂子熬的卤好。毕竟是她的绝活儿。”

严津从兜里掏出一个两指厚的信封扔到杨伦跟前。

“拿着,修你的玻璃。”

杨伦不动弹,严津也没有多说,他从屋里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黄盖汾,四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满杯。

“走一个。”

秦老五塞了满嘴满脸的面条,他端起杯子,手还在抖。

秦鹏海笑着说:“啥时候想你们嫂子了,就回这儿来吃面”

四个碰到一块儿的杯子各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这顿饭吃到日近黄昏,严津把几个人轰出去,说要关门了。

杨伦看着秦鹏海架着道儿都走不直溜的小五消失在不远处的楼道,把手机举到耳朵边。

没声儿。

杨伦把手机拿下来,怎么摁都是黑漆漆一片。

他加快脚步走向小区大门,突然看见百米外的灯一盏,一盏,朝自己这边挨个亮起。

昏惑的醉眼中光线撒得异常缓慢,慢慢的,慢慢的,照亮了路灯下张望的影子。瘦高个儿,白衬衫。

杨伦走过去,从背后把人搂怀里。

“穿这么少就出来。”

贺长青吓了一跳,闻见杨伦身上浓重的酒气不由抽了抽鼻子。

“电话断了,我担心——”

“没电了。”

杨伦用手心试了一下贺长青的额头,不烧了。

贺长青其实仍然有些不满。昨晚没睡好,伤口又有些发炎,本来都要出门了,杨伦一看他脸蛋通红,死活不让他跟来,差点直接反锁到家里头。

最后还是贺长青坚持杨伦到地方就给自己拨一个电话挂着,两人才勉强妥协。

别过脸,仔细瞧瞧杨伦的神色似乎没有不对劲,贺长青拍了一下杨伦一直摁在脑门上的手。

“回家吧。”

“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月亮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摇啊,摇,分开,又轻轻碰到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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