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聚首

“雕燕子?”

聊到这事儿的时候俩人刚吃完晚饭,杨伦搁下手里的资料,把贺长青从花坛里拉起来,小铲儿也征用了。

贺长青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对这株葡萄却是关怀备至。眼看着已经结出来四五串儿秧子,再过一半周就要落果。

杨伦则是完全相反,对贺长青以外的娇贵玩意儿一点不感冒。

他心不在焉地在葡萄藤四周拍了拍土,蹲着,不伺候了。

“怎么想的,是因为今天陈团长给看的剧照?”

打晋剧院出来杨伦和雷曼几乎没有说话,贺长青摸不准是因为杨伦别扭着,还是雷曼故意的,思忖雷曼那段故事该不该说。

贺长青:“一部分是因为照片。我是觉得燕子这个意向很好,春去春来,很符合晋剧院里面人来来往往,但总会惦记着这个地方那种感觉。”

杨伦肯定了他的想法:“可以选一扇雕清风亭,突出燕子。那十二扇不能都一样,得有点变化,也方便他们到时候给雅座提名儿。”

顺势撂下花铲,杨伦走回桌子边把从办公室拿回来的资料指给贺长青看。有照片,有戏折子,里面还夹着晋剧院近期的演出单。

两人腿挨着腿坐一块儿看了三四折,贺长青在家待得精神疲乏,开始困得揉眼睛。没在一块儿之前杨伦只是觉得小孩儿好看,现在归了自己,怎么看怎么喜欢。

待猫儿闹觉一样,杨伦用食指一刮贺长青的鼻子。

“还能歇几天?”

“两天吧,好像都快休息一个礼拜了。不上班闲得厉害,没什么能干的。”

“明天在家里看看火车票,赶后天早上出发,带你去五台山一趟。”

贺长青长这么大都没旅行过,一听这个日程,本来要闭不闭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需要准备什么?我之前听舅舅说可以徒步朝台,可以玩四五天。”

真稀罕,工作狂能把工作抛到脑勺后头。

那两只桃花眼亮晶晶的模样漂亮的像不懂事小姑娘,杨伦眯起眼,凑头过去在贺长青终于添了点肉的脸蛋上用牙一咬,泼了一瓢凉水。

“没那么多时间,去买木头。”

贺长青吓得硌楞了一口气,捂着肠子,用手顺顺顶到喉咙眼儿的几个嗝。他先是有些失望,又按捺不下要和杨伦出门旅游的兴奋,翻出手机开始在12306上查车票。

“其实明天就可以去啊。”

“明儿得去严二爷那儿一趟。”

这话落地上突然把小院儿里声响全收了去,俩人大眼小眼对上,贺长青张嘴先打了个嗝。

“嗝呃...秦老五已经放出来了?”

杨伦点头,脸上的笑模样收起了七分。

“没有多大损失,判不重。”

何止判不重。杨伦没想给贺长青添烦恼,又厌弃自己那点儿肮脏的过去不想多提。但秦老五花大钱找的律师用不着嘴软,把俩人之间恩恩怨怨的事情抖落出来,要是没有贺长青手上挨得这一刀,差点给苦主秦老五安排一个当场释放。

贺长青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有外人在的话应该不那么容易动起手,我在家也不放心你。”

杨伦跟看神兽一样笑呵呵地逗他:“我们这种人,大姑娘一样要面儿那倒好了。”

本来上上下下用眼睛扒拉贺长青的嘴,可这句话说出来,杨伦突然觉得自个儿挺不是个好玩意儿,心里头疙疙瘩瘩,亲不下去。

感叹着色令智昏,杨伦一直存在肚里的患得患失又浮了上来。他有些后悔,是不是答应错了,不该这么早,至少要把这些事都处理干净再和贺长青在一块儿。

童乙然话难听,但也真没说错。贺长青倒的这些霉,不都得赖他杨伦。

就算真的彻底切割了严津和秦家,解决了秦老五,脏事错事就能被橡皮擦干净么?

惹出这些麻烦,就因为他杨伦就是个惹麻烦的性子。

真想这一辈子就像翻书一样,哗啦翻一页,有空白地方能直接写新的。

虎头虎脑活了三张开外,杨伦才开始因为贺长青的存在开始厌弃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年少轻狂。

他想“配得上”这么好一个人儿。

“甭去了,真动起手我还得顾着你。”

“我可以帮你打。”

贺长青说完自己就哑口了,李飞鹏那事儿和砸店的时候他表现欠佳,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你?”

贺长青顿时感觉杨伦还是直男那套思想,真把自己当姑娘看,甭提多憋屈了。

两个人为这事情抠唆了一整晚,睡觉的时候差点绊起口角。

都这样儿了,自然是没有什么旖旎春宵可谈,第二天早起两个人顶着四只熊猫眼坐在桌边喝粥,还是杨伦松了口。

“穿衣服,走。”

贺长青埋头在碗里,不搭理他。

小两口闹别扭正闹得热闹,且话说两头。

二道门也供早点,但严津不管这个时间段。自打秦老五重新开始频繁在桐城活跃,严津就开始重新走动他的旧门路。

杨伦也好,秦老五也好,那都是他宝贝十根指头一样疼的弟弟,几乎是看着他们窜起个子,又在自己手底下拼命那么多年。

他在号子里的时候看不住这些弟弟,却是想替他们的现在铺一个好出路。

秦老五的动向严津一清二楚,知道什么时候放。严津早早就跟杨伦和秦五打好招呼,都上这儿来好好谈谈。

这天日子就到了,严津清点好菜,围好围裙开始给中午备菜熬卤。刚开了火,前厅招待的王鑫民溜进来。

王鑫民手脚麻利地帮忙洗菜打下手:“二爷,这两天一直有个男的找你。”

严津左眼皮一跳,问他:“什么人,长什么样?”

王鑫民笑嘻嘻的:“挺帅,身材也特好,有个小辫,打扮和明星似的。”

严津立马对上号儿了,松了一口气:“找我什么事?”

王鑫民摇头:“就每天中午来吃饭,吃完问严老板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严津:“行,回吧,没你事儿了。”

今天歇业,严津备完中午家宴的菜码,拎了张马扎坐在门口,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长长伸出去,半闭眼,让烟慢慢的烧。

一股大爷味儿。

闭着眼的时候眼皮子突然一阴,严津眼啪一下就睁开了。他看清是谁,缓缓站起身,对跟前绑小辫儿的后生一磕下巴,嘴角稍微勾起来点儿。

“今儿不开。”

小辫儿扬起笑脸:“那我打了面走。”

严津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十点,咬着烟收起马扎,一边往里走一边招呼他:“进来坐。”

开锅下面,卤是现成的,七八分钟就热腾腾一大碗端上来。小辫儿后生一口气干下去半碗,入秋的早晨愣是吃出一脑门汗。

严津就坐在他对面抽烟,看着他狼吞虎咽,把纸巾盒推到后生手边。

“找我?”

稍微缓解胃里火烧火燎后,小辫儿十分舒坦,终于舍得腾出嘴巴的空。他抽纸巾擦了擦嘴,坦然道:“这两天我每天都来,每次都遇不上你。我都以为你不乐意见我,躲着我。”

严津低笑了声,把烧到屁股的烟直接用指头捻灭。

“我躲你干啥?”

这俊后生也笑,抬头睨他一眼,说:“不搞男人呗。”

话落下后这小辫儿也不急,大大方方盯着严津的反应。

严津倒是没什么大反应,挑了挑眉毛,又点根烟。好半晌,青雾缭绕里说了句:“加个联系,晚上我那儿。”

俊后生立马乐开了花,正要开口,两人背后突然喀喇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碎玻璃清脆落地的噼啪声。

两人立马都迅速站起来,扭过身,就见一个秦五提着一截钢管破门而入。

是真“破”门。那扇倒霉的单开门玻璃此刻就剩下四分之一扇挂在轴承上,剩下全碎地上了。

“杨伦!”

秦五满脸横肉都颤,扬起钢管就抽在最靠门的桌子上。

屋里的俩人眼看着桌面的钢化玻璃裂得惨不忍睹,不过硬是有骨气,没有像门一样粉身碎骨的飞溅开。

“秦鹏海!滚出来!”光头汉子没看见要找的人,第二次叫阵,这时候才看见坐在角落的严津和小辫儿。

后厨走出来一个国字脸的黝黑汉子,看着十分老实。他一把薅掉脑袋上的卫生帽,狠狠指向秦五,大吼道:“小五,来二爷这儿还敢喊打喊砸!你像什么样子!”

正是秦家大哥,秦鹏海。

他中气十足,这么一嗓子出去窗玻璃都跟着颤。

秦五虽然瞧着厉害,可被大哥这么一吼,也是被震着了,他壮胆似的紧了紧攥的钢管,没继续向里面走。

秦五咬牙切齿道:“我他娘就不是来给谁面子的。嫂子出事儿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当缩头乌龟,谁他奶奶的是你们这帮乃刀货的兄弟!”

这事情跟秦鹏海关系最大,不过秦鹏海过去在道上干活的时候也从来不上手,只是沉着脸:“小五,别被当傻子耍还瞎咬人。”

秦五怒气果然更盛,抻脖子怒吼:“你他妈再说一遍!?”

两个人针锋对麦芒都是双目圆瞪,眼看着秦五就要又撸袖子。严津用余光瞥了一眼小辫儿,见这后生不动声色向最近的一条板凳挪了半步,手已经伸下去了。

伸手拦了一下小辫儿,严津终于开了尊口。

“行了,该砸也砸了。一起吃顿饭,把这些年没说清楚的都说清楚。”

秦五怒气未销,但对严津比起自家大哥更是又恨又怕。他喘气如牛,重新说的话倒是降低了调门。

“二哥,这些年我不找你不是怕你,是图咱们情份。但你不能这么偏心眼儿。”

严津站在那儿没有接话,眼里头全是悲哀。

上去摘秦五手里钢管的秦鹏海没有拗过弟弟的力气,恨得一巴掌抽在秦五的头顶。

“混账!二爷给你找律师捞你花了多少功夫,这些年给你擦的屁股还少吗!”

秦五挨了一巴掌,怒火一点儿不少,对着他哥大声嚷嚷。

“那是你媳妇儿,你弟媳!你他娘啥时候能不这么窝囊!!你狗草的是娘们儿啊!!”

一家兄弟,这就有些过了。

见秦五好赖话不听,严津走近到离秦五三步距离前,说:“来,招呼。”

小辫儿倒抽一口气。

严津山一样往这儿一杵,秦五气焰立时被压下去一截。他到底没和严津动手的意思,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在这个比自己大哥更像哥的人面前,秦五没来由地一阵搓火,满肚子委屈。

“严二爷,”秦五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嗓子,“我给嫂子一个面子,不跟你动手,但我他妈必须要杨伦给我媳妇儿偿命!”

他叫一声二爷,就是不认这个哥了。

后头观望已久的小后生以为这事儿算是缓下来了,刚搁下板凳,就见严津提起腿,照着秦五的正面就是一记窝心脚。

钢管脱手,老五被踹得飞过一地玻璃渣远远落出门去,撞飞一排共享单车,躺在上面哼哼半天起不来身。

屋里的三个人还没动也没追出去,秦五的脑袋前头先停下一双懒汉鞋。

杨伦低头一瞅秦五,又看了一眼屋里正往回收腿的严津。

杨伦把秦五身上压的一辆自行车搬开,立住,站在那儿。

“老五,”杨伦说,“起来,我和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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