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身后传来沈墨琛的声音,很急,像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三天。最多三天我就会回来。”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关于你说的……自由。”

林晚的脚步停在卧室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墨琛,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墨琛,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好谈谈’吗?”

不等沈墨琛回答,他继续说,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真正的谈,是我有离开的权利,也有留下的权利。是我说不的时候,你不会用任何方式让我说好。是你不必用你的‘保护’和‘弥补’,绑架我的余生。”

“这些,你能做到吗?”

寂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晚没有等来回答。他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期待。

第六天。

沈墨琛在准备行程。陈峰进进出出,低声汇报着什么。林晚隔着半掩的卧室门,听到零星的词句:“专机已安排”、“王小姐确认会到机场迎接”、“沈老先生的意思是……”

王小姐。

林晚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植物图册,眼神却落在虚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穿书前——的自己。那个普通社畜林晚,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深夜,抱怨老板刻薄,期待周末能睡个懒觉。平凡,琐碎,却真实。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只被囚禁的金丝雀,需要靠别人的“施舍”和“学习”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多讽刺。

他低头,隔着衣料,摸了摸胸口暗袋里那块冰凉的硬盘。

这是他现在唯一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掏出了那部一次性的廉价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那串神秘人留下的唯一号码,静静地躺在空白通讯录里。

他需要决定。

是现在就联系那个人,用这块硬盘换一个可能逃出生天的机会——一个没有任何保障、充满风险的未知;还是再等等,看看沈墨琛所谓的“谈谈”究竟能谈出什么结果?

他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许久。

最终,他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还不到时候。他还需要再确认一些东西。

北城之行前一晚。

沈墨琛破天荒地主动敲响了林晚的房门。

“方便吗?”隔着门板,他的声音有些紧。

林晚打开门,平静地看着他。

沈墨琛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放在门边的小几上。

“这是海城郊外一处独栋小院的钥匙。”他说,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斟酌过,“有独立的小花园,旁边就是地铁站和商业街。如果你愿意……可以从酒店搬过去。陈峰不会跟着你进院子,只会在外围确保安全。你可以在院子里种花,甚至……可以考虑重新开一间花店。”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林晚,眼底有复杂的光:“这不是交易,也不是监控升级。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稍微大一点的、不那么像‘笼子’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晚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沈墨琛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几乎要收回钥匙时。

林晚伸出手,拿起了那串钥匙。

金属冰凉,沉甸甸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

沈墨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溺水者突然抓住了绳索。

林晚没有看他,只是将钥匙握在手心,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沈墨琛依然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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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林晚背靠着门板,将钥匙抵在胸口,隔着那块冰凉的硬盘,感受着它硌人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装饰得更华丽的笼子。也许沈墨琛依然在布局,依然在掌控。

但至少,那是一间有花园的房子。

至少,他能在那里种花。

至少,他不再是纯粹的、一无所有的囚徒。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而北城,已经等得太久了。

沈墨琛后天即将启程。

钥匙是真实的。金属冰凉,齿痕清晰,沉甸甸地硌在手心。

林晚握着它,像握着一份迟来的、但仍充满不确定性的宣判。沈墨琛离开后,他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将那串钥匙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细细地看。

院门钥匙。房门钥匙。还有两枚小的,也许是花园工具房,也许是信箱。

笼子,真的可以变成房子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至少,是走出这间顶层牢笼的第一步。

北城,沈家老宅。

沈墨琛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目光越过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法国冬青,落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身后,陈峰的汇报已近尾声:

“……小院已完成全面安全检查,无任何隐蔽监控设备。周边安保人员已部署到位,均为精挑细选的老人,指令明确:只负责外围警戒,绝不进入院内,绝不干扰林先生任何活动。林先生……今早已收到钥匙,目前仍在酒店,尚未前往查看。”

尚未前往。

沈墨琛的指尖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压下心中那丝近乎焦灼的期待,声音平稳:“随他。任何时候想去,不要阻拦。”

“是。”

陈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沈墨琛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枚与林晚一模一样的卵石静静躺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晚晚,你说你想要自由。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的自由了。

——虽则每给你一寸,我便如割肉剜心。

可他必须给。因为这是林晚亲口说的,唯一想要的东西。

海城,清晨。

林晚站在酒店大堂门口,晨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这是他数月以来,第一次在没有沈墨琛陪同、没有陈峰“护送”的情况下,独自站在室外。空气里有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街角早餐铺飘来的油烟气。真实,鲜活,久违。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串钥匙。

陈峰的车停在不远处,但陈峰本人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对他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

没有人阻拦。

林晚深吸一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小院的地址。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经过“暖光”花店所在的那条路时,他忍不住侧头。

花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橱窗里那盆蝴蝶兰依然盛开。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新的店主——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正在给顾客包扎花束。

它还在。替他看着。

林晚收回目光,将脸别向另一侧车窗。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道爬满常春藤的砖墙前。

院门是旧橡木的,铜质门环泛着温润的光泽。林晚用那枚最大的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那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荒废待修的野地,不是需要从头开垦的荒园。

这是一座已经苏醒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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