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沿着墙根,成排的绣球正在花期,蓝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垂着头;石板小径两侧种满了耐阴的玉簪和矾根,叶片纹理如画;墙角甚至立着一座小小的玻璃花房,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空的陶盆、营养土、园艺工具。

每一株植物都精神抖擞,没有杂草,没有枯叶。

像是有人一直在精心照料。

不,不是“像是”。

就是有人一直在照料。

林晚站在花房门口,忽然明白,这根本不是沈墨琛临时找来的“落脚处”。

这是他不知准备了多久的、另一座笼子。

——不,不对。

他慢慢蹲下身,指尖抚过一片绣球叶子上挂着的水珠。

如果是笼子,何必让它这么美?

何必让它……像极了他梦里描绘过无数次、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理想中的花园?

沈墨琛怎么会知道他的梦?

连他自己,穿书而来的异乡灵魂,都早已忘记原主“林晚”的过去里,是否曾有过这样的憧憬。

沈墨琛却替他种出来了。

林晚坐在花房的木台阶上,仰头望着玻璃顶棚外湛蓝的天。

他该愤怒的。愤怒沈墨琛又一次渗透进他灵魂最隐秘的角落,用这种近乎侵犯的方式“满足”他的渴望。

可他没有力气愤怒了。

他只觉得累,累到连恨都嫌奢侈。

而更可怕的是,在这一片狼藉的心绪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松动。

不是原谅。

不是感动。

是一种更复杂、更令他恐惧的东西——

他开始不确定,沈墨琛到底是书里的那个偏执狂,还是另一个也在努力挣脱剧本的、被困住的人。

北城,沈家老宅。

家宴定在明晚。但沈墨琛知道,真正的“战场”不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而是此刻——他推开父亲书房门的这一刻。

沈弘毅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批阅着文件,连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父亲。”

“雅雯明天会到场。她父母也会来。你母亲身体不好,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沈弘毅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如鹰隼,“墨琛,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墨琛站在书桌前,身姿笔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亲,明晚我会出席。我会配合您完成这场‘亮相’。”

沈弘毅微微眯起眼,等着他的“但是”。

沈墨琛直视着他,毫不退让:“但这不是订婚。我和王雅雯没有任何私人关系,以后也不会有。这一点,我需要您明确告知王伯伯。”

沈弘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气压陡降:“你在和我谈条件?”

“我在陈述事实。”沈墨琛的声音平稳如冰封的湖面,“您用林晚的安全威胁我,我回来了。但我的底线是:不会和任何家族联姻。这件事,绝无商量余地。”

父子二人隔着巨大的书桌,像两座对峙的冰川。

良久,沈弘毅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为了那个来路不明、下作到给你下药的东西,你连沈氏的未来都可以不顾?”

沈墨琛没有反驳“下药”的旧事。

他只是说:“他不是来路不明。”

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宿命的复杂:

“他是我唯一确定想要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直白、毫无遮掩地承认。

沈弘毅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你会后悔的。”他说。

“不会。”沈墨琛答。

他转身,离开了书房。

身后,沈弘毅苍老的、充满怒意与失望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可他一步也没有停。

海城,小院。

林晚在花房里坐了很久。

久到日光从玻璃顶棚的东侧移到西侧,久到他的手脚都坐得发麻。

那部一次性手机,从暗袋里被掏出来,反复握在掌心,又反复塞回去。

他需要决定。

用硬盘换一条逃跑的路,此刻就走,趁沈墨琛不在。

或者,再等等。

等什么呢?等沈墨琛所谓的“好好谈谈”?

可笑。他林晚,穿书者,看过这个故事的剧本——即使那剧本随着他每一次选择而逐渐模糊、偏离,但宿命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原著里的“林晚”,下场是死。

被沈墨琛的偏执、被沈家的权力、被那个门当户对的“正确选项”,联手碾碎,尸骨无存。

他已经逃过一次。被抓回来,几乎死掉。

现在他又握住了新的筹码。这一次,如果选择逃跑,必须更决绝,更不留余地。

可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指尖。那是刚才触碰绣球叶子时留下的,湿润、温热,带着植物的生命力。

他在这座城市,在这间花房里,第一次感觉到:这里不完全是牢笼。

沈墨琛是个偏执狂,控制狂,不懂如何去爱的怪物。

可这个怪物,笨拙地、扭曲地、用他唯一会的方式,拼命地……

林晚闭上眼,拒绝让那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形。

他再一次打开了那部一次性手机的通讯录。

那串号码,安静地躺在空白的页面上,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他的召唤。

逃跑,还是等待?

筹码,还是信任?

穿书者的剧本,是宿命的诅咒,还是可以被撕裂的谎言?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他操作的。

是来电。

那串他还没有拨出过的号码,此刻正在屏幕上跳动。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接通,将听筒贴近耳边。

“林晚。”那个经过处理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与上次不同的、难以言喻的急切。

“你要做什么?”林晚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花房里只有他一人。

“你还没用硬盘。”合成音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在犹豫。为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

合成音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你以为我是沈弘毅的人,对吧?或者别的想利用你对付沈家的势力。”

林晚依然沉默。

“你猜对了一半。”合成音说,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疲惫,“我是沈家的人。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到底是谁?”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冷硬。

电话那头,长长的沉默。

久到林晚以为对方已经挂断。

然后,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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