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海城,小院。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回到花房的。

从“暖光”回来后,他没有回酒店,而是让陈峰直接把他送到了小院。陈峰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把车停在院门外,说“我在这里等您”。

林晚在花房里又坐了很久。

那盆蝴蝶兰似乎又开了几朵。月光下,那些浅粉色的花朵静静地绽放着,像一群无声的精灵,在玻璃顶棚下守护着这片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他拿出那部一次性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

通讯录里,依然只有那一个号码。

周慕华的号码。

他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林晚。”周慕华的声音响起,这一次,没有经过变声处理,真实,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周阿姨。”林晚说。

这是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称呼。不是沈夫人,不是“您”,是一个更靠近的、不那么冰冷的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愿意这么叫我……”周慕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很高兴。”

林晚没有说话。

“你在哪里?”周慕华问。

“沈墨琛给我安排了一个小院。”林晚如实说,“有花园,有花房。他……让我搬出来。”

周慕华又沉默了。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他从来没为任何人做过这种事。”

林晚没有接话。

“林晚,”周慕华说,“你打这个电话,是想好了吗?”

林晚看着眼前那盆蝴蝶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花朵。

“我不知道算不算想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再逃了。”

“我不想再做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他继续说,“不管那命运是书里写的,还是别人强加的。”

“我想见沈墨琛。”他说,“等他回来,我想和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真相。”林晚说,“谈那份硬盘。谈您告诉我的那些事。谈他和我——我们俩,到底该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周慕华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很久很久。

“林晚。”周慕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老的释然,“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林晚没有回答。

“不是等你。”周慕华说,“是等有人能对他说这句话。”

“他从出生起,就被定义成‘继承人’。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可以不是那个样子。”

“你是第一个。”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他说,“我也怕。怕他控制不住,怕我自己又缩回去,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注定会碎的梦。”

“可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如果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周慕华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久违的温暖。

“林晚,”她说,“谢谢你。”

林晚没有问谢什么。

他知道。

谢他愿意成为那把钥匙。

谢他愿意推开那道门。

谢他愿意走进那个被困了三十年的人的心里。

“硬盘你拿着。”周慕华说,“那是武器,也是钥匙。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你自己决定。沈弘毅那边,我会拖着他。”

“周阿姨,您的身体……”

“我没事。”周慕华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属于母亲的坚决,“我在这间屋子里躺了三十年,该起来了。”

林晚听懂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

为了儿子,她愿意再战一次。

电话挂断了。

林晚握着手机,坐在月光下的花房里,久久没有动。

北城的秋天,比海城来得更早,也更凛冽。

车窗外,行道树的叶子已经染上焦黄,在晨风中瑟瑟作响。偶尔有几片耐不住寂寞的,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贴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破碎的声响。

沈墨琛靠在后座,目光落在那些落叶上,一动不动。

“沈总,大约二十分钟后到。”前排的陈峰助理回头汇报。

“嗯。”

他的回应简短得近乎敷衍,目光甚至没有从窗外收回。助理识趣地不再说话,车内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种安静,沈墨琛很熟悉。

三十年来,他一直活在这样的安静里。不是宁静,是死寂——那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你走、没人敢真正靠近的死寂。他是沈氏的继承人,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却也是这座金字塔顶端唯一永远独自站立的人。

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强者本就应该孤独。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第一课,也是他最深入骨髓的信仰。

可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因为那个在海城的人。

那个被他囚禁过、伤害过、却又拼命想要留住的人。

那个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孤独不是强大的证明,而是无能的掩饰。

“沈总?”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小姐的车到了,就在我们右后方。”

沈墨琛终于收回目光,向后视镜瞥了一眼。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两个车身的距离。透过前挡风玻璃,隐约能看到王雅雯那张精致的脸,正侧头对身边的司机说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件浅香槟色的套装,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得体,矜贵,无可挑剔。

沈墨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他对王雅雯没有恶感。她不过是被家族推出来的另一个“合格品”,和他一样,从小就被教导该如何说话、如何微笑、如何成为一个完美无瑕的工具。他们是一类人——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同病相怜。

可他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

不是因为讨厌她。

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忍受,任何被安排好的“正确”。

海城,小院。

林晚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不是酒店顶层套房那张过于柔软的大床,而是小院卧室里一张简单的木床。床垫不算软,枕头也不高,但睡得很踏实,没有那种坠入云端的不真实感。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早上七点二十。

他睡了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这是多久没有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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