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吊灯附近,像一条慵懒的蛇。

以前住在出租屋的时候,他经常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想着哪天攒够钱,一定要租个更好的地方。

后来,他就再没有机会发呆。

那些在顶层套房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不敢放松,不敢走神,时刻警惕着沈墨琛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注视。

现在,他终于又可以发呆了。

可他却觉得空落落的。

不是想念沈墨琛。

是……不习惯。

不习惯没有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不习惯不用时刻竖起尖刺防备谁,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的安静。

林晚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床头柜上,放着陈峰昨晚临走前留下的一部手机。不是那部一次性电话,是一部崭新的、功能齐全的智能手机。陈峰说,沈墨琛吩咐的,让他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林晚拿起那部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新的消息。

点开。

是沈墨琛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时间是凌晨三点:

「小院住得惯吗?缺什么告诉陈峰。我这边还要两天。」

林晚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凌晨三点。北城那边的家宴是今天中午,他这个时候还不睡,是在准备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他想起昨晚周慕华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关于沈墨琛的童年,关于那只被扔掉的小猫,关于一个从未真正被允许长大的小男孩。

他想起沈墨琛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眼睛里却只有他一个人的样子。

他想起他说“我在学”时,那近乎绝望的、溺水者般的声音。

他想起他递来这串钥匙时,手指那极细微的、无法掩饰的颤抖。

林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打字。

删了写,写了删。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他没有问“你那边怎么样”,没有问“王雅雯好不好”,没有问那些让他心乱如麻的事。

因为他知道,那些事,等沈墨琛回来,他们必须面对面谈。

现在,隔着千里电波,问不出口,也答不清楚。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来,铺满整个房间。窗外,小院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头,每一朵都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花房的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那盆蝴蝶兰,一夜之间,似乎又开了几朵。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忽然,他想做一件事。

一件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走到院子里,推开花房的门,从那堆园艺工具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修枝剪。他试了试刃口,有些钝了,但还能用。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修剪那些长得太密的绣球枝条。

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泥土的气息混着植物的清香,钻入鼻腔。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于一件简单的事了。

那些纷乱的念头,那些撕扯的情绪,那些关于穿书者的恐惧和关于沈墨琛的矛盾,此刻都被这简单的劳作暂时隔绝在外。

他只是一个修剪花枝的人。

只是他自己。

---

北城,私人会所。

车子在一栋民国风格的老洋房前停下。

这处会所是沈家名下的产业,专门用来接待最重要的客人。三层的小洋楼,外墙是清水红砖,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只露出几扇深色的木窗。院子里有几棵上了年头的梧桐树,树冠巨大,遮出大片浓荫。

沈墨琛下车时,王雅雯的车也正好停稳。

她从车里下来,对他微微一笑,得体而矜持。

“沈总,早。”

“王小姐,早。”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疏远,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商业伙伴的社交距离。

一起往里走时,王雅雯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父亲不知道。”

沈墨琛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王雅雯依然保持着那得体的微笑,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沈墨琛的幻觉。

“他不知道什么?”沈墨琛同样压低声音。

“不知道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王雅雯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只当这是一次正常的、两家继承人增进了解的会面。我父亲……没有沈伯伯那么急。”

沈墨琛没有说话。

王雅雯转头看他一眼,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默契的示好。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我不是来抢人的。我只是来完成任务,就像你一样。做完这场戏,各走各路。”

沈墨琛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这个女人。不是作为“王家的女儿”,不是作为“潜在的联姻对象”,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想法的人。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觊觎或热切,也没有那种故作清高的疏离。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脸上带着该带的面具。

就像曾经的他。

“好。”沈墨琛说,“那就各演各的。”

王雅雯轻轻点头,然后加快半步,拉开了一个更合适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扇深色的木门。

门里,王家的父母已经到了,正和沈弘毅寒暄。周慕华还没到——她身体不好,这样的场合通常会晚一些。

看到沈墨琛和王雅雯并肩走进来,沈弘毅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雅雯来了,快坐。”他示意身边的座位。

王雅雯得体地微笑致意,却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等沈墨琛先落座后,才在与他保持适当距离的位置坐下。

这个小细节,沈弘毅没注意到。

但沈墨琛注意到了。

他看了王雅雯一眼,对方正端着茶杯,优雅地小口喝着,目光完全没有往他这边瞟。

真的是来“完成任务”的。

这场家宴,比想象中好应付。

可沈墨琛的心,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这个装修精致的包间里,不在这些觥筹交错的笑容里,甚至不在父亲那双鹰隼般审视的眼睛里。

真正的战场,在千里之外。

在那个正在修剪绣球的人心里。

在他和林晚之间,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被囚禁与被伤害筑起的高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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