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只手,还握着他的。

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温暖,轻柔,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

沈墨琛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用力回握,怕稍一用力,这片刻的真实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他只是那样被动地、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林晚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凉,但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握住手,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掌控,不是索取,不是那种他曾经以为的“拥有”。

只是单纯地、安静地,在一起。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着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人,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父亲面前寸步不让,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无坚不摧的沈氏继承人。

可此刻,他只是个被母亲托付给陌生人的、不知所措的孩子。

“沈墨琛。”林晚轻声叫他。

沈墨琛抬起眼。

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没有星星,却有光。

“你还没回答我。”林晚说。

沈墨琛微怔:“什么?”

“刚才那个问题。”林晚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如果我选择离开,你会放我走吗?”

沈墨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林晚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是单纯地、认真地,等着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那些对着监控屏幕发呆的时刻,在那些想冲进卧室却又死死按捺住自己的瞬间。他问自己:如果林晚真的要走,他能放手吗?

答案从来都是:不能。

他做不到。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林晚走出那扇门,消失在人群里,从此与他再无交集——光是想象,他就觉得心脏被人生生剜掉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可现在,当林晚真正问出这个问题,当那只凉凉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当那些阳光还温暖地照着他们——

他忽然发现,那个他一直恐惧的答案,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母亲的那句话:

“真正的爱,不是把一个人拴在身边,是让他自由地选择。无论他选什么,你都不会后悔爱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

“会。”他说。

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林晚看着他。

沈墨琛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带着肉,却不再躲闪:

“晚晚,我骗不了你。我做梦都想把你留在身边,想得发疯。一想到你会离开,我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用力到指节泛白,“就像被人拿刀捅,疼得睡不着。”

“可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更怕你恨我。”

“更怕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厌恶和恐惧。”

“更怕我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你对我避之不及的目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离开我,能让你不再那么痛苦……那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抿住的嘴唇——那张总是冷硬的脸,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一碰就要碎。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海城的花店里,沈墨琛第一次笨拙地问他“能不能留下来”时的样子。

那时他的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祈求,像一只想靠近又怕被踢开的流浪狗。

那时他以为那是表演,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

现在他才明白——

那不是表演。

那是真的。

他一直都是真的。

只是他表达的方式,被扭曲得太久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不用伤害的。

林晚慢慢抽回了手。

沈墨琛的手顿时空了。

那空落落的感觉,比任何言语都清晰地告诉他——她收回去了。

他没有抬头。

没有追问。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等着那个判决。

然后,他听到林晚的声音:

“沈墨琛。”

他抬起头。

林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像是释然,又像是……

像是某种刚刚破土的东西。

“我不会走。”林晚说。

沈墨琛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林晚看着他怔愣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掌控着千亿集团,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却像个听错答案的小学生,傻傻地看着他,满脸不敢置信。

“我说,”林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不会走。”

沈墨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那样看着林晚,像看着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林晚看着他,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求我,也不是因为你妈说的话。是因为……”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

“是因为我也想。”

“想看看,如果我们都努力,能走到哪一步。”

“想看看,我们之间那道墙,到底能不能拆掉。”

“想看看……那个你妈说的‘另一种可能’,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沈墨琛。

那双眼睛里,依然有疲惫,有挣扎,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但也有光了。

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微光。

是一种更亮的、更坚定的、破釜沉舟之后的光。

沈墨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那两杯凉透的茶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温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破土而出的坚定:

“晚晚。”

“不管那道墙多厚,我们一起拆。”

“不管要走多远,我陪你走。”

“不管那个‘可能’有多远,我都带你去。”

林晚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恐惧、让他憎恨、让他无数次想要逃离的人。

此刻,这个人眼里没有控制,没有占有,只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真诚得近乎笨拙的认真。

他忽然觉得,也许,那道墙,真的可以拆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