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林晚站在小院门口,等着。

他没有刻意打扮,只是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刻意打理,只是随便梳了两下,让它不那么乱。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也许是因为今天这场谈话,真的很重要。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太狼狈的样子。

十点整。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小院门口。

车门打开,沈墨琛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的商务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但眼底那层疲惫的阴影,怎么也遮不住。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墨琛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贪婪地、细致地描摹着他每一寸轮廓——瘦了,但气色比离开时好一些。眼神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荒芜,而是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也在看他。

他看到了沈墨琛眼底那层疲惫的阴影,看到了他紧抿的嘴唇下极力克制的情绪,也看到了他站在那里,像等待判决一样,等着自己开口。

“进来吧。”林晚说。

他转身,推开院门,先走了进去。

沈墨琛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小院比他想象的更美。绣球花开得正好,石板小径被清扫得很干净,玻璃花房里透出温暖的阳光。

但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是花房门口那盆蝴蝶兰——和他放在“暖光”的那盆一模一样。

“坐。”林晚指了指院子里的旧木桌,旁边放着两把藤椅。

沈墨琛在藤椅上坐下。

林晚也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

桌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上升。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但和以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敌意的沉默不同。这一次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酝酿,一种彼此都在等待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墨琛先开口。

“晚晚,”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林晚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晚说: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

沈墨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慕华。”林晚补充,“你母亲。”

沈墨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跟我说了很多。”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水微微晃动着,映出他苍白的脸,“关于你小时候的事,关于那只猫,关于你父亲……还有关于她为什么把那份文件留给我。”

沈墨琛的手握紧了藤椅的扶手。

“那份文件……”他的声音艰涩,“在你手里?”

“对。”林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在我手里。”

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带着山雨欲来的重量。

沈墨琛看着林晚,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还有某种他无法定义的、近乎祈求的东西。

“晚晚,”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想用它做什么?”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墨琛,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的海。

然后,他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墨琛等着。

“如果……”林晚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如果我说,我想用它来让你父亲身败名裂,让他彻底失去控制你的权力——你会怎么做?”

沈墨琛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想到林晚会问这个。

更没想到,林晚手里握着这样的东西,第一个问的,居然是——他会怎么做。

他在乎的,不是自己怎么脱身,不是如何报复沈家。

他在乎的是,他沈墨琛,会怎么选。

这个认知,像一道闷雷,在沈墨琛心里炸开。

他看着林晚,看着那双清澈的、不再被恐惧和敌意遮蔽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了。

“我会帮你。”他说。

林晚怔住。

沈墨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晚晚,无论你想做什么——用那份文件,还是不用它;想让他付出代价,还是只想彻底离开这一切——我都会帮你。”

“哪怕那意味着和我父亲彻底决裂?”

“对。”

“哪怕那意味着失去沈氏继承人的位置?”

“对。”

“哪怕那意味着……我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

沈墨琛沉默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他最痛的地方。

但他没有逃避。

他看着林晚,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里,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晚晚,”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以前我用各种方式控制你,伤害你,让你活在地狱里。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敢奢求什么未来。”

“但如果……”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会放你走。不会再追,不会再关。”

“我会让你自由。”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

他没能说完。

因为林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蜷成拳的手。

沈墨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苍白的、有些凉的手。

那是林晚的手。

那个一直躲着他、怕着他、抗拒着他的人,此刻,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沈墨琛。”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像晨钟一样,在他耳边震响。

沈墨琛抬起头,看向他。

林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憎恶,只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释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刚刚破土的……

希望。

“那份文件,”林晚说,“你妈把它给我,不是为了让我用它来毁掉你父亲。”

沈墨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是想让我用它来……救你。”

林晚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

“她说,你是她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人。”

“她说,你从来没有真正被允许,成为你自己。”

“她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她希望我能成为那个,让你看见另一种可能的人。”

沈墨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三十年。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从母亲口中,从林晚口中。

他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那只被林晚握住的手,指节微微颤抖,却反手,轻轻握紧了那只覆盖在上面的、凉凉的手。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绣球花静静地开着,蝴蝶兰静静地开着。

两个经历了太多伤害和挣扎的人,隔着那张小小的旧木桌,第一次,真正地、平等地、没有防备地,看着彼此的眼睛。

那道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正从那道缝隙里,一点一点,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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